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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童謠 狼來啦,虎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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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洲唇瓣幹裂, 吐字艱難,“先是左家大房離世,到後來膝下女兒離奇失蹤, 林秋心在家中愈發得步履維艱。她需要一個強有力的援助, 能夠讓她在左家站穩跟腳。”

以芙小臉煞白。

只因褚洲在朝廷之上只手遮天, 又見他和褚芙關系親密,左夫人便默許了褚洲的謊言,即便送進左家的不是她的女兒也沒關系?

“那她知不知道我才是……”

“數十年前, 左玉宣也是皇城裏數一數二的風流人物,人人皆以玉郎稱之。”褚洲意圖去拉她的手,“我曾在左家書房裏覽其畫像,你的容貌有六成隨了他。”

以芙甩開他的手, “林秋心不認我?”

“芙兒……”

“好惡心,你們真的好惡心。”以芙擦著掌心,似乎要抹掉他留下的痕跡, “我不是你妹妹,你別這麽叫我!”

床笫之間、營帳之內,或者在其他場合與自己親昵的時候,褚洲無一不是深情款款地喚著“芙兒”。

“我是丹陽人氏, 我叫沈雀!”

她是沈雀, 是被父母揣在心窩裏長大的、備受父母親疼愛的孩子;也是那個賣身葬父,被清雋少年搭救的可憐小姑娘。她不是左音儀!不是被林秋心拋棄的廢置物!不是褚芙!不是被送進宮裏受罪的替代品!

“別咬。”

褚洲扶著小腹,踉踉蹌蹌地朝著以芙走過去。他伸出手,企圖撬開她緊緊地咬住下唇的牙,“流血了。”

以芙別開臉,“別碰我。”

褚洲反而將她摟的更緊。

他的胸膛泛著絲絲的涼意,劇烈得震動著一起一伏的心跳聲。她從前很喜歡趴過去聽, 以為這比世界上所有的情話更動人。

原來那麽真實的心跳,也會騙人嗎。

以芙冷靜下來了,“怎麽不去看看我給你帶了什麽?”

褚洲看了她一眼,目光狐疑。

“去看看吧。”

褚洲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實在揣測她是何種情緒,“送給我的?”

“是還給你的。”以芙替他解開了包裹,一樣樣地拿出來和他展示,“這些東西都是之前你送給我的,現在還給你……月黑月灰不方便帶出來,你自己回去領罷。”

褚洲送她的物件兒其實寥寥可數。

除了兩只狼崽子,還剩下一條油光水滑的狐毛披帛和一塊玉佩。更為刺目紮眼的是墊在最底下的嫁衣,褚洲匆匆瞥過一眼,便再不想看了,“你這是什麽意思。”

“太尉的東西我已經悉數歸還,請問太尉什麽時候把奴家的絡子和帕子還回來?”

褚洲的突兀在線條流暢的喉管中上下滾動,啞聲道,“丟了。”

以芙冷笑,“那也不難猜到。畢竟不是什麽重要的稀罕物件,哪裏需要大人耗費心思保管,說起來倒是奴家不自量力了。”

褚洲很想說沒有丟,那些東西還很好地保存在自己的衣櫥了。他怕自己說了,她又要鬧著拿回去。

“丟了也好,總比留著幹凈。”以芙整了整衣裳,“奴家這就走了。”

……

車廂內,盼山浸濕了帕子,反覆擦拭著凝固在以芙指甲縫裏的血塊。她擡眸看了一眼,再好奇地看了一眼自家主兒的臉色。

以芙輕聲,“問吧。”

“您找褚洲做什麽呀?”

“只是和他把話說清楚罷了。”

“那褚洲知道您打算去丹陽嗎?”

以芙絲毫沒有顧及飛寒在場,聲兒懶洋洋地,“沒有刻意和他隱瞞,也沒有特意告訴他的必要。倒是走之前,他把我攔住了。”

“然後呢。”

以芙彎了一下眼睛,拿起小團扇遮住了嘴角的微笑。

後來啊,她拔下來發髻上的簪子,狠狠地刺進了褚洲腹上的膿血裏。空氣中,仿佛還能聽到金簪帶著腐肉轉動的滋啦聲。

褚洲甚至不及出聲,人已經“咕咚”一聲栽倒了。他忠心耿耿的部下聽到這一聲悶響,急急忙忙闖了進來。

蒼扶的神情,從迷惘轉變為驚訝;鞠蛟的責罵,充滿了憎惡和仇恨。

真教人痛快呀。

……

十五日後,一輛華轎緩緩地停靠在鄉徑。

紅巖山山腳人跡罕至,有幾點困倦的寒鴉落在虬枝彎曲的樹莖上,愈發蕭條寂寞。

山谷裏回蕩著猿猴的幽幽鳴叫,盼山從車廂外收回腦袋,模樣訕訕,“娘娘,難不成我們今夜真要宿在這個地方?”

“你若不想在這裏留夜,我派人把你送到客棧裏住一晚。”

眼前的這一頂狹窄的茅草屋只夠住下幾個人,以芙便安排其餘的士兵宿在了旅館,只留了姜淩等幾人在身邊伺候。

“奴婢願意留下的!奴婢只是心疼娘娘!”

以芙摸摸盼山的臉頰,“這裏是我的家,我怎麽會嫌棄它呢。”

不是死氣沈沈的皇宮,也不是紙醉金迷的秦樓楚館,只是一頂裝載了許多歡聲笑語的草屋罷了。

可在盼山眼裏,這裏可就差多了,“雖然娘娘從前在這裏長大,可您身嬌肉貴的……”

車簾卷起,姜淩的聲音探了進來。

“屬下方才派人過去查看過了。這屋子的頂部漏了一塊,恐怕夜裏會漏風,而且那木質框架也被蟲蟻咬爛了,兄弟們需要費點時間修繕。”

姜淩是褚洲的心腹,自然對以芙的身份一清二楚。只是他手下管理的幾個禁衛軍,卻不清楚底細來歷。

“那幾個人可靠嗎?”

姜淩已從車輿上利落蹦下,“都是些精挑細選出來的手下,請娘娘放心。”

在蒼穹上的星子擦過頭頂的時候,姜淩等人才將屋子修繕好。沈甸甸的濃霧罩在頭頂,借著稀薄的微光,以芙被盼山和飛寒攙扶著走在崎嶇的路上。

盼山唉聲嘆氣,“早知道就多準備些驅蚊藥水了,娘娘細皮嫩肉的,不知道被那些蚊蟲咬了多少個包!”

以芙笑笑,“想不想看看我從前的住處?”

盼山岔開註意力,用力地點點頭,“想!”

畢竟離開家之前才十歲,以芙的閨房看起來格外小巧玲瓏。隨著三個人的造訪,這方空間顯得格外得狹窄和逼仄。

姜淩做事情倒是溫柔體貼。他在潮濕老舊的床伴上鋪了一層厚厚的幹草,再在上頭鋪上了宮裏帶的綾羅綢緞。

睡起來軟軟的,不至於割傷肌膚。

只是盼山有點嫌棄床榻的尺寸。

“三個人擠擠就有位置了嘛。”以芙輕輕嗅著清新的草香,心安地靠在飛寒身上,“還是說你要和外面的禁衛一起枕地蓋天?”

盼山笑嘻嘻地靠過來,央求以芙講一講小時候的故事。

以芙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小時候我身體很不好,娘親就常常會抱著我在這間屋子裏踱來踱去……有時會拍著我的肚皮、有時間會拍著我的背,給我念童謠聽……”

盼山纏著她唱一個。

以芙還有點不好意思,溫溫柔柔地,“狼來啦,虎來啦,老和尚背著鼓來啦,往哪藏,廟裏藏,廟裏有個小二郎,二郎二郎你看家,我上南窪去偷瓜,你吃皮,我吃瓤,剩下瓜子再種個……吃了大西瓜,囡囡就不怕黑啦……”

“長到六歲以後,娘親也就抱不動了,晚上我一個人睡不著的時候,娘親就會變出一些老鷹啊、小兔子啊來陪我。”

清朗的星光在天際浮動,在這間簡樸的茅舍裏撒下一些薄薄的亮光。以芙擺弄著手指,對面的木墻上瞬間出現了一個雄赳赳的大鷹,“娘親說,有它陪著我就什麽都不怕啦。”

盼山笑起來,“奴婢閑著無聊的時候,也會和飛寒姐姐在一起這麽玩兒。飛寒還會做烏龜、老虎,好厲害的!”

以芙看了一眼飛寒,笑盈盈的。

飛寒低頭,“這也是奴婢的父母親交的。”

“爹爹和娘親很疼我,自從阿兄被他們賣掉後,家裏的處境就越來越艱難了。”以芙的聲音越來越低,“我也很想為家裏做點什麽,可他們卻怕我洗碗時傷到手,又怕我去山裏采藥時被野獸誤傷……”

盼山瞪大了雙目,不勝羨慕。

“娘娘,奴婢見您寫得一手好字,你是自小就開始練字的嗎?”飛寒臉色漲紅,好半晌才憋出那麽一句。

“爹爹不讓我練字。小時候我想學,只能用竹枝在泥地裏寫。後來被爹爹發現了,五年裏第一次挨了打。”

“那為何他不讓您學寫字呢。”

以芙想了想,“或許是女子無才便是德,爹爹見我德行尚好,所以免了我的學業之苦罷。”

“奴婢不會說話,娘娘千萬別計較。只是在奴婢看來,若父母當真寵愛孩子,應該全力支持兒女的喜好,何況是有益無害的學習練字呢。”

“我家裏貧窮,供應不起紙筆……”

“娘娘家中雖貧窮,可用竹枝在地上寫字卻花不了分毫銀錢。再者,您的兄長也可在空餘時間教您寫字。奴婢覺得您花點時間學寫字是理所當然的,何至於挨一頓打呢。”

飛寒的話,未免有些太煞風景了。就算再遲鈍的人,也能聽出來她語氣裏對沈氏夫婦的不瞞和憤懣。

“飛寒,你是不是和我父母親有些誤會?”

飛寒僵硬地對上以芙的眼睛,喉嚨裏不上不下地卡著一口氣。她的手裏捏著一份關於沈氏夫妻的資料,一份讓大人再三囑咐的資料。

在娘娘的口中,沈氏夫妻仿佛是天底下最溫柔可親的父母。且娘娘對從前的回憶,是如此地喜悅和沈浸。

飛寒能理解大人想要將此事隱瞞的心情。可有朝一日,若這份陰私被暴露在陽光底下,那娘娘她……

她一嘆,“奴婢只是覺得奇怪而已。”

天邊烏雲湧動,遮蔽了原本就黯淡的星辰。黑暗中,飛寒聽到了一聲心事重重的輕嘆,急忙道,“娘娘也不必過分放在心上……”

“可你說得也挺對的,我小時候也不太理解他們的做法。”以芙釋然一笑,“可他們是唯一對我好的人不是麽。”

飛寒默然,不知如何解釋。

她隱隱約約又聽到了輕輕地哼聲,“狼來啦,虎來啦,老和尚背著鼓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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