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管所的服務大廳裏人雖然不多，但都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閑談，還總有不明白具體操作的人在一個勁兒地咨詢，所以整體環境不算安靜。

那些窸窸窣窣的嘈雜聲不斷落入盛煜川耳中，讓他愈發覺得有些焦躁。

他是真的擔心霍城的狀態。

昨天霍城破天荒地把會議延後，一個人去找蘇聞禹。也不知道兩人究竟說了些什麽，回來之後，他對這件事絕口不提，問也不說，只知道埋頭處理工作。

盛煜川從沒見過他那麽難看的臉色，眼睛都熬紅了卻不肯休息，困了就喝咖啡提神然後繼續，好像不知疲倦。

偶爾停那麽一小會兒的時候，他就盯著辦公桌上那盆小小的仙人掌，楞楞地出神。

這盆仙人掌底下畫著塗鴉，看上去漂亮又有生氣，上回盛煜川見到的時候還在想，這東西和周圍的環境實在不算協調，到了現在才想到，這應該是蘇聞禹送的。

蘇聞禹對霍城的影響其實很大，只是連霍城自己都沒有發現這一點，所以盛煜川才會著急地和蘇聞禹約了辦手續，就是為了找個由頭讓兩個人再見一面。

說實話，他確實喜歡蘇聞禹的這款車，但也是真的不敢買——明知那是霍城送的禮物，他還買到自己手裏，這豈不是嫌命長？

但不買也不行，這車要落在別人手裏，更是一樁麻煩。所以盛煜川就打算先自己買下，再轉手給霍城。

和蘇聞禹見面後，他立馬就開始給霍城發消息，試圖讓人趕過來。

可那邊一開始是已讀不回，讓人等得焦心。後來好不容易等到回覆，說在路上了，他又擔心事情快辦完了，自己留不住蘇聞禹。

這種情況下，盛煜川簡直是坐立難安。他每隔一會兒看一眼消息，一邊努力想尋找一些安全點的話題聊，一邊又擔心自己的意圖被發現惹惱蘇聞禹，整個人糾結到不行。

但就在這個時候，他側頭一看，驟然發現坐在身邊的俊秀青年正捧著手機安安靜靜地打字發消息，似乎完全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甚至，面上還帶著一絲輕松的笑意。

怎麽會這樣？

他和霍城剛剛分手沒多久，這麽快就賣掉甜蜜時對方送的東西，而買主甚至是對方的朋友。

這些事情，難道不足以在他心裏掀起一絲漣漪嗎？

盛煜川驚詫於蘇聞禹的冷靜。

甚至覺得十分不可思議。

他從來都沒有懷疑過蘇聞禹對霍城的愛，也一直都堅定地認為在這段感情裏，蘇聞禹是更卑微的那一方，而霍城則占據了絕對的主導權。

可現在，怎麽好像，反過來了？

而蘇聞禹那邊其實倒不是故意無視盛煜川，只是確實沒辦法分出心思關註他的動態。

他原本就一直在拓展自己的業務關系，眼下通過聯系之前合作過的畫商，剛剛和一位名聲不菲的畫廊主搭上線。

對方名叫程承，早年是個小有名氣的藝術經紀人，如今同時在國內的三座城市都開設了畫廊，其中在梁城的那一家規模已經很大，合作的都是知名畫家。而剩下那兩家，則專門用於發掘和扶持一些不為人知的青年畫家。

“你的畫我正好在買家那裏看到過，老金其實賣低了。”他這樣評價。

老金就是那個給他們中間牽線的畫商。

蘇聞禹倒是覺得挺滿意，實話實說道：“我沒什麽名氣，當時能賣到這個價格，已經很知足了。”

“你倒是不貪心。”程承發了個微笑的表情，看上去頗具年代感，“我最近正好要到燕城辦畫展，能看看你之前的畫嗎？”

蘇聞禹自然滿口答應。

他現在缺機會缺曝光，畫廊的營銷和推廣至關重要，如果能簽個代理的短約，那無疑是雪中送炭。

“謝謝程哥。”

他愉快地結束交談，覺得離自己的目標又近了一點，心情大好，這時候，裴瑾文的消息又彈了出來。

是道爾修斯老師和他的聊天內容，其中提到了蘇聞禹。

蘇聞禹正打算回覆，他的手機沒有貼什麽防窺膜，旁邊的盛煜川目光轉來轉去，不經意間一掃，一下子就看到了上方的備註。

“裴瑾文”三個字，直接驚得他差點當場跳起來。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地問道：“你認識裴瑾文？”

蘇聞禹偏頭看過來，恰好看見盛煜川略帶慌張的面色和眼底一閃而過的擔憂。

“嗯，我們在工作上有合作。”他解釋。

而後，他語氣微頓，話裏帶著點意味深長：“阿文剛好和我在同一個學校進修過。”

盛煜川當即眉心一跳。

蘇聞禹果然知道了。

因為心照不宣，所以點到為止。

於是接下來的時間裏，他再也不敢開口。

等到手續全部辦完，車子也校驗完畢，掛上了臨時牌照，按照流程，盛煜川已經可以把這臺車直接開回家的時候，蘇聞禹說要走，他也沒好意思挽留。

雖然霍城現在對蘇聞禹的感情不一般，可是有裴瑾文這個事先橫在中間，霍城又是個失憶的說不清的狀態，兩人根本沒法聊。

“那我就把車開回去了，聞禹，今天麻煩你了。”盛煜川沖青年擺擺手道別，笑得有幾分勉強。

“行，有問題再找我。”蘇聞禹也客套地回了一句。

可就在這個時候，一臺熟悉的車從遠處疾馳而來，沿著長街速度飛快，下一刻，就穩穩當當地停在兩人眼前。

車門“砰”地一開，高大的身影迅速從裏面鉆出，沈著面色邁著大步朝他們走來。

看到霍城的那一瞬間，盛煜川幾乎楞了一下。

單薄的一件襯衫，沒打領帶，領口扣子解開一顆，顯得有些散漫。雖然依舊不掩英俊，但和平日裏優雅從容的模樣實在相去甚遠。

一看就出來得很匆忙。

而且這個時節天氣已經轉冷，路上行人大都已經穿了兩層，盛煜川外面披了件不算薄的風衣，站在風裏的時候還覺得有些寒意。

可霍城卻連件外套都沒有穿，不知道是忘了還是沒來得及，秋風瑟瑟刮過，吹進他的襯衣，然後像吹氣球一樣緩緩鼓起，光看著都有些冷。

他看向蘇聞禹，嗓音低沈地叫他名字。

“阿聞。”

聽到這個稱呼，盛煜川登時心裏一緊，下意識地看向身側的青年。

他以為會看到一點難過，看到一點悲傷，或者，至少能看到憤怒。

可是沒有。

什麽都沒有。

蘇聞禹漂亮清透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瞳色很淺，整個人平靜得像是沒有波紋的湖面。

於是盛煜川不禁倒吸了一口氣，終於恍惚意識到一點——

原來，只有他和霍城還停留在原地，而蘇聞禹，早就已經向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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