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過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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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聞禹察覺到了盛煜川的欲言又止,也能從他似有若無的打量中大概猜到他在詫異些什麽。

他不是傻子,從兩人在車管所見到面開始,盛煜川就一直如芒在背左顧右盼,很顯然是想在中間傳遞消息,試圖讓霍城趕過來。

蘇聞禹沒攔著,因為無所謂。

反正今天的任務就是把車子圓滿地賣出去,辦完手續確保沒有任何問題就行,旁的事情,都和他無關。

更何況,他昨天和霍城沒談攏,最後可以稱得上是不歡而散,那麽高傲的一個人,今天怎麽可能願意拉下臉再過來一趟?

蘇聞禹一直是這麽想的,所以,剛剛看見霍城從車裏下來的那一瞬間,他心裏確實有一點意外。

但意外過後,就只剩下平靜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一不心虛,二沒什麽放不下,所以從頭到尾,都沒有特意躲開這個人的必要。

霍城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改變態度,突然提出結束關系,盛煜川也覺得他對曾經那麽喜歡過的人太過決絕,仿佛感情一夕之間全部抽離,實在不可思議。

然而這些問題,只有蘇聞禹自己清楚地知道答案。

一段感情裏面,喜歡很重要,和這個人在一起的感受也很重要。

他最真摯最赤誠的喜歡,已經在得不到回應的三年裏逐漸冷卻,就好像在冬天掉進能吞噬一切的沼澤。滿腔愛意被疲憊和失望不斷消磨,只是他深陷其中沒有察覺。

如果沒有意外,他還會一直堅持,一直讓步,一直這樣下去。

但在車禍之後,原本那些能說服自己的話,曾經那些對霍城的包容和妥協,都在一點一點逐漸崩塌,碎屑越聚越多最後就積累成了懷疑。

他明明可以更好一點對待我的,可為什麽他以前沒有?

這樣一步一步的下墜,讓蘇聞禹有了緩沖,等到知道替身這件事的時候,反而有種大徹大悟的解脫感,也讓他在短時間內迅速清醒。

事到如今,他給霍城當了三年乖巧順從的情人,但同時拿走了霍城在兩人關系存續期間贈予的財富,那麽,就算得上一句兩清。

所以,幾秒鐘前聽到那一聲熟悉的“阿聞”,他其實也不算完全沒感覺。

但那種感覺,不是鮮血淋淋的傷口被再次揭開,更像是已經長好的皮肉被人輕輕拍了一下,如同一句提醒——

哦,這人又犯病了。

僅此而已。

“有什麽事嗎?”蘇聞禹站在原地沒有動,語氣是溫和的,卻也是疏離的。

“嗯,有事。”霍城嘴唇微動,然後說了一句廢話。

他其實也想多說幾句,來的路上一直在打腹稿,剛剛下車前甚至還有一肚子的話要說。

他在腦子裏預演了兩人的見面,預設了自己的語氣和態度,預判了蘇聞禹的反應,並且打定主意這次要盡量溫和一些,不能像上次一樣,還沒把問題解決,一言不合說走就走。

他考慮得很好,自覺從容不迫,卻在蘇聞禹清淩淩的視線看過來的時候,一下子僵住了半邊身子。

青年眉宇間的神色十分坦然,語氣也輕描淡寫,卻帶來一種不可名狀的距離感,好像瞬間在兩人之間劃下一道深深的鴻溝,根本跨不過去。

這種距離感讓霍城心裏一陣陰郁。

他本能地覺得不該是這樣的,卻又不知道應當做些什麽來補救。

心念起伏之間,霍城目光游移,掃過街邊的車水馬龍,掠過周圍林立的商鋪,刻意兜兜轉轉,最後還是控制不住地牢牢黏在蘇聞禹身上。

他今天穿得比較修身,靜靜站在那裏的時候襯得整個人愈發頎長。

他裸露在外的皮膚很白,像能反光似的,外套也是白色的,領口有一點紋理,緊挨著脖頸處的肌膚,喉結微動的時候,便也跟著輕輕動。

霍城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癢。

“霍城,你現在是什麽意思?”安靜的對峙裏,蘇聞禹先失了耐心,面帶疑惑地發問:“該說的,我們昨天不是已經說清楚了嗎?”

他劃清界限的意思很明顯,於是話音剛落,霍城原本不算差的臉色瞬間沈了下來。

盛煜川眼尖,立馬就發現氣氛不對勁,尷尬得一聲不敢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拍腦袋,幹脆鉆進了剛買下的車裏,悄悄開車到不遠處,從後視鏡裏靜觀其變。

於是在場的,就只剩下霍城和蘇聞禹兩個人。

氣氛頓時更奇怪了。

街邊的聲音再嘈雜,人群的動靜再熱鬧,也沒能給古怪的氛圍帶來絲毫改變。

他們各自靜靜地站著,距離隔得不遠,卻像兩個不能合並的單項式。

霍城抿緊薄唇,垂下眼眸不去看面前的青年。

幾秒之後,他忽然擡頭,聲音艱澀地說:“你賣掉的車,阿川會轉手給我。”

蘇聞禹楞了一下。

這話說得莫名其妙,而且他也並不關心那臺車最終的去處,賣給誰都是一樣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

霍城和緩地呼吸了一下,像在整理措辭,又像在調整情緒。

然後他說:“我的意思是,既然我才是真正的買主,那麽交易雙方做完了生意,不應該坐下來聊一聊嗎?”

乍一聽有點邏輯,其實沒什麽道理,話裏還隱約帶著一點強壓著的火氣。

好吧,這才是蘇聞禹熟悉的霍城。

脾氣大,霸道又難纏。

但反過來客觀地說,送車人是他,買車人還是他,這筆買賣怎麽算都是虧的,那麽於情於理,這個面子都應該給。所以即使明知道是借口,明知道這人想聊的和車一點關系都沒有,蘇聞禹還是答應了。

“好,那就談吧。”

他神色淡然,興致缺缺,心裏覺得就過了這麽短的時間,人還是那個人,又能聊出什麽花來呢?左右不過再不歡而散一次罷了。

而霍城的心情卻和他截然相反。

在聽到蘇聞禹答應談一談的那個瞬間,霍城心裏那股持續不間斷的煩躁,驟然消弭。

他甚至十分難得地終於產生了點振奮的情緒——比公司最近的幾個大項目取得階段性成果還要振奮。

雖然他已經極力在克制,卻依然在一些細枝末節的地方現出了端倪。

從來不急不緩的淡定語速稍稍加快,話明顯變多了:“那我們去興寧路,那裏有家菜品不錯的新餐廳。”

英挺的眉頭也舒展開來,仿佛雲開霧散,眼睛都變亮了:“或者去萬隆街也行,那裏氣氛挺好的——”

“不用了。”蘇聞禹沒等他說完,就直接出言打斷。

他才不打算和霍城一起吃飯。

搞笑了,又不是想敘舊,還要講什麽氣氛。

“我時間有限,你更是大忙人。”他從口袋裏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然後擡手指了指在規定停車區停放的車,“就在車裏談吧。”

霍城身側的手一頓,眼睛微瞇嘴角下撇,面色迅速冷了下來。

他還是不能習慣蘇聞禹這樣說話的口吻,硬邦邦像石頭一樣——和以前完全是天壤之別。

但他想到自己來之前的打算,又勉強忍住了。

“好,先上車。”霍城低聲把話應了下來,卻沒直接說死,顯然還打著之前的主意。

然後下一秒,他就邁開長腿,先一步走到車前,紳士地給蘇聞禹開了副駕駛的門。

蘇聞禹也沒在意他難得的殷勤,徑自坐了進去,然後“砰”的一聲自己把車門帶上。

這臺車他其實是比較熟悉的,所以剛才遠遠看到的時候,就依稀地辨認了出來。

霍城平時上班出差基本都是專人接送,一般坐加長的商務車。他買的車雖然不少,但大部分都是為了收藏,或者是賽車場上用的,真正開車上路的時候並不算多。

而眼下這一臺,是霍城相對而言日常生活中最喜歡用的車。

蘇聞禹挪了挪上半身,在皮質座椅上坐定,不經意間一擡眼,就看到了車正前方擺著的那瓶香水。

形狀四四方方,瓶身是透明的玻璃,表面還勾勒著一個簡單的圖案。

霍城自打坐進駕駛位之後就一直在看他,自然立馬註意到了這道視線。

“這是你送的。”也不知出於什麽心理,他提醒了這麽一句。

“……”

蘇聞禹微微偏頭,短暫地停頓了半秒,然後“嗯”了一聲,當做回應。

要不是霍城提醒,他差點忘了自己還做過這樣一件事。

霍城由於嗅覺太過敏感的關系,對有氣味的東西一直很挑剔。車裏原本放著的高端香水,是給他提神用的,但他聞了幾次之後覺得味道太重,就給換了。後來陸陸續續又換了幾回,總是不盡如人意。

蘇聞禹當時就想,霍城雖然挑剔,但對他平時自己琢磨的那些熏香好像接受挺良好的,那不如回頭多查查資料改良一下配方,直接做成香水或者香膏?

他是個行動派,想到之後馬上就開始動手,最後調出來的味道很淡很特別,因為加了點磨成汁的草藥,不但提神醒腦,還能緩解疲勞。

只不過畢竟是手工做的,和買來的那些昂貴車載香肯定有差距,反正到最後,霍城也沒有用。

不用就不用吧,送東西本來就不是強加的負擔,而是為了讓對方滿意。要是對方不喜歡,那就不用好了。

再說,蘇聞禹其實也習慣了,就像他之前裱起來的那些自己畫的畫,最後不也沒掛在房間裏,只放在畫室落灰嗎。

這種事,他倒沒覺得需要抱怨,也沒有什麽對錯,想法上的差別而已。

只是,這瓶早就應該不知道在哪兒的香水,現在又怎麽會出現在車裏?

以前不覺得好用,難道這會兒就好用了?

蘇聞禹覺得費解,不過也懶得弄明白了。

他靠在椅背上,給了身邊的男人一個眼神,又很快收回,沒有說話,卻是無聲的催促。

這是耐心即將走到極限時的表現。

霍城頓時胸口一沈,悶悶的像是透不過氣來。

三四秒後,他低沈的聲線在狹小的車內緩緩響起,聽上去依舊悅耳,還因為多了幾分喑啞而顯得更扣人心弦。

“我下午在書房工作,一直覺得心煩意亂,後來聞到你之前調的香,就覺得舒服多了。我想——”

他一向是有什麽說什麽的直接性子,說這句話之前其實沒考慮太多,單純是陳述一個事實,或者當作一句開場白,重點其實放在了後面。

可蘇聞禹已經率先恍然大悟,也不想聽後面的話,直接打斷他笑出聲了。

“我剛還在想,霍大少昨天明明怒氣沖沖地走了,今天卻又假裝沒事特意過來找我,是為了什麽,原來……”

他刻意頓了頓,眼底流光閃爍,頭一次直白地盈滿嘲諷之色:“原來是因為你想要我繼續為你服務?”

“不是!”

這話說得太不好聽了,直接把兩人之間的關系硬生生拉低了一個層面,於是霍城馬上出言解釋。

“不是?”蘇聞禹挑眉。

他看起來像在反問,可心裏像是早已經確定了答案,根本不需要聽霍城繼續陳詞辯駁。

於是霍城霎時掌心冰涼,腦子裏也跟著亂成一片。

在生意場上談判時能把對面壓得喘不過氣的男人,頭一回發現自己笨嘴拙舌,只能用又冷又硬的話重覆著反駁:“我沒有這個意思。”

他沒說出個所以然來,但蘇聞禹也沒有繼續追究,反而彎起嘴角,笑了一下。

“行吧,那麽就是……我走了之後,你覺得不適應了?”

“……”

霍城其實想否認的。

可是他通過車前鏡,一下子就看到了自己無比糟糕的臉色,滿是血絲的通紅雙眼,和從內而外散發出來的不愉和焦躁。

他整個人瞧上去狼狽極了。

再看旁邊的蘇聞禹,面色白皙紅潤,姿態氣定神閑,兩人對比慘烈得甚至有點好笑。

於是霍城忽然就失語了。

“是。”他最後承認了。

沒了蘇聞禹,他確實過得不好,也不適應極了。

可是他心裏又隱約覺得,這不是他煩躁最主要的原因。

蘇聞禹一聽他承認了,當即冷哼一聲,掀起眼皮道:“那你就應該學著適應,而不是來找我,明白嗎?”

這話擲地有聲說得毫不客氣,擺明了是不想繼續再談,他的手也幹脆利落地往右側的按鈕伸去。

啪嗒一聲。

霍城幾乎是下意識地鎖住了車門。

“為什麽上鎖?”蘇聞禹眉頭一擰,轉過頭看向他。

“打開。”他沈聲道,語氣四平八穩,並不兇狠,卻莫名透著股寒意。

霍城一下子怔住了。

幾乎被蘇聞禹眼裏驟然出現的冷色驚到。

他當然不是覺得害怕,只是覺得茫然,心口甚至奇異地難受起來。

因為蘇聞禹以前,從來沒有用這樣的態度對待過他。

他是柔和的,綿軟的,甚至不會生氣,哪怕是生了氣,最多也像只張牙舞爪的小貓。

這個時候,霍城突然想到盛煜川之前說過,蘇聞禹曾經赤手空拳逼退過一群小混混的事。

他說蘇聞禹其實是帶刺的,只是平時不輕易顯露出來,而對認定的人,就會袒露出最柔軟的肚皮。

“所以啊,要是哪一天你把他惹急了,他肯定也這麽對你。”盛煜川這麽說道。

當時霍城很肯定地說他不會那樣。

因為那是蘇聞禹。

蘇聞禹永遠不會這樣對他。

可是現在,霍城眼睜睜看著青年的冷臉,那股莫名其妙的茫然瞬間席卷了全身,讓他哽住了喉嚨,一下子有點說不出話來。

所以,他已經被蘇聞禹,排除在外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以後更新都在0點左右,正常每日一更,有雙更的時候會說明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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