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裏，秦渡看著鏡中的自己，越看越焦躁，手裏的睡衣恨恨地朝鏡子裏砸過去，又狠命地擦了擦嘴唇。

“煩死了煩死了煩死了……”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也不知道到底是從哪一步開始，就越走越偏。想保全所有人，最後卻誰都沒真正保護到。

也許是曲揚第一次向她示好的時候，她就應該更強烈地拒絕，也許當初就應該聽葉崢的，一確定關系就告訴曲揚，也許就應該不惜一切代價，去和公司解約……可是曲揚幫了秦渡那麽多，在她病得最重最絕望的時候，是他的插手，很大程度上地改變了秦渡的生活，再加上在尋找秦格上的付出，秦渡對他，沒有男女之愛，卻永遠心存感激，根本沒法說什麽重話。

各種顧慮像混亂的毛線球，纏著秦渡，裹著秦渡，讓她打不開手腳。

“就你最差勁了，誰你也對不起。”

秦渡蹲在蓮蓬頭下面，過大的水流激在背上，整個背後都沒知覺了。

“你早該知道的，這種混亂的關系，遲早都會有一個結束。”

腦中有無數種聲音在激烈地爭吵，吵得秦渡不斷搖頭，想把它們甩出去。

“你有很多機會告訴曲揚，但你沒有。”

“你只看得到眼前，你以為一切都很好，享受著兩個人對你的照顧，但那只是鏡花水月。”

“你是個背叛者。”

“很快就要一無所有。”

“你背叛愛人，欺瞞父母，你是惡。”

秦渡捂著耳朵，可那些聲音還是不斷響起，像最鋒利的劍，抵在秦渡的心上。

“別說了……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那麽想，我沒有……”

“昭昭？秦昭昭？”

“你還能聽見嗎？你洗太久了，我要進來了！”

葉崢焦急的聲音響起，浴室的門被她推開，看見秦渡蹲在地上，蹙緊了眉頭把她拉起來，關上水，再用浴巾把人擦幹，葉崢看著她已經腫起來的眼睛，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秦渡面無表情，把她的手從自己手臂上挪開，走到一邊穿好睡衣，然後推開門出去了。

葉崢整個人都懵了，追過去拉她的手。

“怎麽了？”

秦渡不動，任她拉著，不說話，雙眼無神。

秦格探究的眼神掃過來，葉崢只得放開手。她手一放，秦渡又要走，卻又被秦格叫住了。

“秦昭昭，晚上吃過沒有？”

“……嗯。”

秦渡點頭，腳步一拖一拖的。

“那你過來，我給你吹頭發。”

秦格站在沙發邊，少有的嚴肅。秦渡有點僵硬，秦格的話卻到底還是聽了，走到沙發上乖乖坐下，像一個牽線木偶。

她低著頭，秦格還是註意到她的腫眼泡，和葉崢對視一眼，嘆了一口氣。

“你這個性格，我本來從不擔心你會在外面受欺負。秦昭昭，說說看，怎麽了？”

“累。”秦渡答非所問，自顧自地說，“你不吹，我要睡覺了。”

“我給林遠打個電話吧。”葉崢忽然開口。

秦格擡頭看她，以口型示意：“覆發？”

“我沒有！”秦渡站起身，“我不要打！”

“好，不打。”葉崢從秦格手上接過吹風機，“那你先回房睡，你一邊睡，我一邊給你吹。”

秦渡不願意。

秦格說：“去吧。”

秦渡瞪他。

“還知道瞪我。”秦格笑了，“看來沒有什麽大問題。你去吧，我知道你大了，很多事不想跟我說……小葉照顧你，我比較放心。”

秦渡又低頭。秦格這句話，怎麽琢磨怎麽奇怪。再想深些，秦渡都不敢看秦格的眼睛了。葉崢也一楞，什麽也沒說，拉著秦渡回房。

把吹風機插上電開著放在一邊，葉崢捧著秦渡的臉，輕聲問。

“怎麽了，受委屈了？”

秦渡搖頭。

葉崢又湊過去要親，被秦渡躲開了。

“你要是知道了發生了什麽事，不會想親我的。”

“不會。”葉崢溫柔地笑，“不管發生什麽事，我看見你，都想親你。”

秦渡擡頭，指著自己的嘴唇。

“這裏，被曲揚親過了。”

葉崢立刻楞住。

秦渡看著葉崢的霎時蒼白的臉色，難受地閉上眼睛。

“覺得我惡心的話，你出去吧……想搬走也可以，我……”

“你趕我走？”

葉崢抓住她的手，“你什麽意思，你要和我分手？”

秦渡不可思議地睜開眼：“難道你不這麽想嗎？難道你還能和我在一起嗎？我被別人吻過！”

“你自願的？”

秦渡低頭。

“不是。”

“你不愛我？你煩我了？”

“沒有。”秦渡狠命搖頭，“我沒有這麽想。”

“那我們為什麽要分手？”葉崢問。

“我剛剛那麽……，你不生氣？”

“情侶吵架很正常吧。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麽不理我。”葉崢把吹風機拿過來，給她吹頭發，“你受了委屈，我不哄你，誰哄你？”

秦渡沒話說了，眼裏包著淚，要哭不哭的模樣。

“我不值得你對我這麽好。”秦渡把吹風機丟了，“你別這樣了，你不發火，我很害怕……”

“好。你把事情都跟我說一遍，我再決定要不要發火。”

秦渡咬著唇，又被葉崢捏著下巴松開。

“不許咬，都破了。”

秦渡揉揉眼睛，開始一五一十地招認。從今天他們說的每一句話，到秦渡心裏的糾結和自省，全部告訴了葉崢。

葉崢聽完，手指擰在一起。很久都沒有再出現過的小習慣，看在秦渡眼裏，就是一個憤怒又悲傷的標志。

“葉崢，我知道和我在一起，你很委屈。我到今天才知道我有多錯，沒有跟爸爸承認你的身份，也沒能和別的男人撇清關系。”秦渡的手腳冰涼，聲音顫抖，“我根本沒有你想的那麽好，你生氣，你恨我，都可以。你想離開我，也可以……”

葉崢站起身，沒有看她，徑直朝門外走去。秦渡眼淚瞬間就下來了，抱著膝蓋，哭不出聲音。

過了很久，秦渡聽見門又打開了。

她一擡頭，沒找到心裏想的那個人，就看見秦格端著一杯牛奶。

“小葉出去了，說是有事要辦。”

秦渡擦幹眼淚，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

“……她的東西帶走了嗎？”

“沒有。”秦格站到她的窗邊，拉了張椅子來坐著，“出了什麽事？”

秦渡哭了太久，聲音再怎麽掩飾還是已經沙了。紅紅的眼睛盯著秦格，像是終於下定某種決心。

“爸爸，如果我說，我喜歡小葉，你會怎麽辦？”

秦格渾身一凜。

“哪種喜歡？”

“就是你以前，對媽媽的那種喜歡。”秦渡的眼淚又湧出來，“我一直瞞著你，你罵我吧。”

秦格望著女兒哭花了臉的模樣，不知道想起什麽，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知不知道在我記憶裏，你上一次哭成這樣，是什麽時候。”

“……不記得了。”

“你那塊玉佩，家傳的。你要送給小葉，我不讓，你就哭，罵我小氣。”秦格抽了張紙遞過去，“有些事真是註定的，我看得出來。你剛剛跟小葉告白，所以她被你嚇跑了？”

“……嗯？”秦渡懵懵地擡頭，“什麽？”

“不要怕，我去跟小葉解釋。她要不喜歡你，不願意跟你處，你也不能逼人家啊。”秦格說。

秦渡徹底蒙圈了，抓著秦格的袖子。

“……你不罵我？爸爸，我可能是個同性戀！”

“我罵了你能怎麽樣，這種事，你以為跟砍瓜切菜似的那麽簡單？”秦格不愧是經過風浪的，“還好是小葉，知根知底。但你也不能欺負人家，萬一人家喜歡男的呢。”

秦渡都不知道該做什麽樣的表情好了。

深吸一口氣，幹幹脆脆的，全坦白了。

秦格聽完，也坐不住了，來回在房裏踱步。

“你啊，你！”

“我就說你是個禍害——好麽，搞了半天你還不是主動的那個——”

“丟人啊，秦昭昭！你丟我們秦家的人——”

“你說什麽啊。”秦渡的陰郁都被秦格給弄沒了，她沒有想到秦格會這麽容易就接受了，也沒有想到沒有了秘密之後，會這麽輕松。

“你是不是搞錯什麽重點了啊，爸爸。”

“我沒搞錯！”秦格把她拎起來，抓到客廳裏，“你不準睡了，在這等小葉回來，道歉。”

“她不會回來了。”秦渡又扁著嘴要哭，“留下的這些東西，她也不在乎。”

夜裏，葉崢開著車，一路狂飆，而後停在秦渡公司樓下。

前臺認出她，殷勤地跟在後面，給她按電梯。

“去天臺。”

“啊……是。”

夜已經深了，那個亮著燈的花房在天幕下顯得更加奪目。

葉崢看見曲揚還坐在那裏，撞見她的眼神，也沒有絲毫表情。

“你不用這麽看著我，她……還是拒絕我了。和之前一樣，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樣。”

“但我就是不死心，非得這麽試一次……你贏了，葉崢。”

“誰他媽是來找你說這個的？”

葉崢不耐地踢翻腳邊的玫瑰，“秦渡的合約呢？我們這邊正式提出提前終止，讓你的人算違約金吧。還有你之前在她身上投的錢，我不管她為你賺回來多少，你開個價，一起算。”

“你來這裏，她知道嗎？”

“我沒空和你閑聊，請你盡快準備好文件。”葉崢冷冷地望著他，“然後在我們面前消失。”

曲揚沈默，就那麽看著葉崢。

半晌之後，才聽他開口。

“我不懂你有什麽好。你明明也強迫過她，但她居然都不記得了——她覺得是你，什麽都沒關系。但是我不行——這是雙重標準……我哪裏比不上你？”

“我不覺得在這裏和你聊這些有什麽意義。”葉崢說。

“我等了她太久了，我沒準備放手。”

“我們之間有什麽問題，也只有我們兩個能解決，你沒資格插手。”

曲揚不說話，看著葉崢離開。

玫瑰花倒在地上，花瓣已經枯萎。

秦渡坐在沙發上，看著開門回來的葉崢。客廳只開了一盞小燈，昏昏黃黃的光。

秦格已經去睡了，葉崢有點訝異，卻沒問。徑自朝自己房裏走。

秦渡快步過去，從後面抱住她。

“……放手。”葉崢說。

秦渡不放。

“叔叔。”葉崢假裝叫人。

“他不會出來的。”秦渡沒上當，“我都坦白了。”

葉崢緊繃的肩膀忽然松了，只是面上依舊冷淡。

“那又怎麽樣？”

“你還沒發火。”秦渡的側臉貼在她背上，“我等你罵完了，我就走。”

“我懶得沖你發火。”葉崢掙了掙，“請你松開，秦小姐。”

秦渡被這聲秦小姐刺痛了，悻悻地松開手，看葉崢在自己面前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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