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崢靠在門上，沒有聽到腳步聲。秦渡沒走，一直站在原地。

已經很晚了，葉崢看了看手機。想起她說的，已經和秦格坦白，葉崢震驚之下，有種不知所措的茫然。夜很靜，門外忽然有種輕微的聲響。

葉崢把耳朵貼近了去聽，又好像聽不見了。把門打開，看到秦渡的手飛快地從肚子上移到了背後，葉崢明白了。

秦渡低著頭，看自己的腳尖。

“我吵到你了嗎？”

“對。”葉崢說。

“那我離遠一點。”

“你站這兒有必要嗎？”葉崢皺著眉。

有她這樣道歉哄人的？話也不說，就傻楞楞站著？是，門是關了，那她不能敲嗎？她敲了，葉崢難道還會不讓她進？

“你不想我站在這裏，我走也可以……你不想看見我，我離開也可以，我可以現在就收拾行李搬走……”

葉崢嗤笑。

“你開什麽玩笑，這裏是你家，要走也是我走。”

“那你要走嗎？”秦渡擡頭，眼裏閃著淚光，又問了一遍，“葉崢，你要走嗎？”

當初是葉崢心心念念地要搬過來，現在是秦渡站在她的面前，哭著問她是不是要走。

葉崢不說話，看著她站在自己面前掉眼淚，心裏像是有什麽地方塌陷了一塊。

秦渡這麽哭一回，葉崢有種真真切切被珍視被挽留的感覺，可葉崢不想看她哭。葉崢情願自己什麽都不知道，都不想看她哭。她對秦渡從來硬不起心腸，秦渡一哭，葉崢更覺得自己根本沒什麽不能原諒。

你太沒用了葉崢。她在心裏默念。愛一個人愛得自尊都不要了。

從秦渡身邊經過，葉崢徑自走向廚房。秦渡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跟了上去，不敢跟得太緊，始終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為免吵醒秦格，葉崢不敢有太大動靜，就只輕手輕腳地燒了一鍋水，放了砂糖，又打了兩個蛋進去，滾了之後撈起來盛進碗裏，往秦渡面前一放。

燈光下的水撲蛋在霧氣裏搖晃，秦渡有些局促，看葉崢坐下了，才在她對面坐下。只是還不敢動，也不敢拿勺子。

“你再不吃，就冷了。”葉崢開口，“就只能倒掉。”

秦渡這才拿起勺子，慢慢地吃。時不時偷偷瞟葉崢一眼，發現她也在看她，又立刻低下頭。

葉崢望著她低頭的樣子，睫毛垂著，還有點濕意。心情很覆雜。頭頂的小吊燈星星點點地亮著，很沈默。

“你跟叔叔坦白，他生氣，罵你了？”葉崢皺著眉問她。

眼睛腫成那樣，又餓成這樣，像被虐待了似的。

“你晚上沒吃對不對？沒吃還撒謊？”

“沒有……”秦渡趕緊搖頭，“爸爸沒有罵我。他只是讓我等你，跟你道歉。”

“那為什麽不吃東西？”葉崢稍稍放心，反應過來又更加生氣，“把自己身體搞壞，我就能原諒你了？”

秦渡又要哭，委屈得要命。

“我沒這麽想……”

“就算你沒這麽想，但如果餓壞了身體，怪誰？”葉崢盯著她，似意有所指。

“怪我。”秦渡開口，帶著濃濃的鼻音，“都是我的錯，我向你道歉。葉崢，對不起。”

“對不起就完了？”

不親也不抱的，就幹巴巴一句對不起，就完了？

“你想分開的話，我也不會糾纏的……”秦渡想了很久，像是終於下定決心。手捧著碗，指尖都發白了。“我保證，你不想見我，我肯定不出現在你面前……”

葉崢都快要氣瘋了。

“我說了要分開了？”

“不是嗎？”秦渡擡頭，眼裏都是血絲，接觸到葉崢的眼神又把頭低下去。

“你看起來很煩我，很討厭我。”

“不是！秦渡，有你這樣哄人的？小時候還知道送朵茉莉花，現在呢？”葉崢心疼她可憐模樣，盡可能壓抑著自己的怒氣，可情緒到了那個鳳凰，說出來的話未必就能完全依照自己的心。

“還是你覺得我就這麽賤，你隨便說兩句，我就可以當一切都沒發生？”

“葉崢你在說什麽？我怎麽可能這樣想你？”秦渡不可置信地望著她，頓了很久，深深呼吸了幾個來回，才冷靜了一些。

“所以你現在是要吵架嗎？”

“我不能吵架嗎？你對曲揚，要能有現在對我這態度的十分之一，他都早就——”

葉崢還想說什麽，接到秦渡受傷的眼神又默默停住。秦渡擦幹眼淚，一言不發。

現在這種局面，也不是她願意的。被別人那樣強迫，秦渡難道就痛快嗎？她知道自己錯，可被葉崢這樣說，心也是會難受的。

過了很久，葉崢也冷靜下來，把秦渡面前的碗移開，握住她冰涼的手。

“我去找曲揚解約了。”

頓了頓又說，“你會生氣嗎？”

秦渡楞了那麽一下，眼神閃了閃，又搖了搖頭。

“……如果這是你希望的，我都可以。”

“你不願意？”葉崢的手又緊了緊，“你覺得我自作主張，管得太寬？”

“我沒有。”秦渡皺著眉，無力地低下頭。“我到底要說多少遍我沒有……”

“好。”葉崢放開她的手站起身，“那去睡吧。”

秦渡有點反應不過來，看了她一會兒，最終還是聽話地向前走。腳步很輕，又忽然頓住，轉身望向葉崢。

“……葉崢，情侶吵架是正常的嗎？”

“是。”葉崢回答，“這還是以前你告訴我的。”

“那，為什麽我會這麽累？”

秦渡的眼神失去了焦點，灰灰的。慢吞吞地轉身拖著腳步回去。她的肩膀塌成一個失落的形狀，背影看起來非常孤獨。在她關門之前，葉崢追了上來。

秦渡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她抵在門上。葉崢的膝蓋頂進她的腿間，把秦渡整個人都籠罩在自己的陰影裏，讓她的眼睛裏只有自己。

呼吸相聞，葉崢的胸膛起伏著，越來越快。

“……我兇你，委屈了？”

“沒有。”秦渡搖頭，“是我先不好的，我不敢。”

“可是現在又變成我來哄你了。”

葉崢皺著眉，終於還是沒忍住，把她緊緊摟進懷裏。

渾身都是冷的，像個冰塊。

“你原諒我了嗎？”

就這麽抱著，抱了很久，秦渡怯怯地開口。

“葉崢，你原諒我了嗎？”

“沒有。”葉崢說。

“我其實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麽，但我很氣。我又覺得自己是自找的，沒有辦法，我喜歡你。比你喜歡我，多多了。”

葉崢苦笑，“你肯定都想象不到，多太多了。我要說出來，你都會被嚇到。”

“對不起……”秦渡的聲音又帶了哭腔，緊緊抱住她的腰，“對不起，我會趕上來的，我會努力的……”

“這種事和努不努力沒關系。”葉崢閉著眼，親她的發心。

“很多事，都不是努力可以解決的……”

如果努力有用，曲揚的努力未必比葉崢的少。可現在抱著秦渡的人，是葉崢，只能是葉崢，只會是葉崢。

“那你想要我怎麽做，你說，我都可以……”

秦渡從她懷裏擡頭，“你信我，我都可以試試。”

葉崢沒有回答，牽著她躺到床上，吻了吻她紅腫的眼皮，有些疲憊。

“行了，就這樣吧。不吵了，你抱著我就好了。”

秦渡眨著眼，看了她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似的，忽然翻了個身，坐到了葉崢身上。

葉崢訝異，看了看門，還好，是關上了的，又看了看窗外。

“快天亮了，你不……”

秦渡沒回答，俯身，唇在葉崢的脖頸上輾轉，微涼的手伸進葉崢的毛衣裏，卻像火焰一般，灼燒著她。秦渡的手到哪裏，哪裏就好像過了電，讓葉崢不斷戰栗。

“阿崢，我知道我有很多缺點。”

秦渡的聲音和平時不同，有點哭久了的沙啞，又染上了一些別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色彩。

“……沒，沒關系。”葉崢還有些不能適應，下意識地哄她，“我一直覺得，天使應該也是有缺點的。你，你不要——”

“但是我一直在學，學怎麽去喜歡一個人。我不是一個好學生，可能做錯了很多選擇，我求求你，你不要算我掛科好不好？”

“我沒有，我沒有要算你……呃，你……”

葉崢話都說不出來了，秦渡又要來吻她。

“你相信我，其實我一直都是有決心的。我既然答應了你，我不會變的，真的，我不會變。”

“我信，我信的……”葉崢的腦子裏昏昏沈沈，不斷氣喘，徹底投降，“其實我只是有點生氣，你對他一直都太寬容了，他還抱你親你……我都沒有……”

“我親你，我只親你。”秦渡抱著她的肩，撫平她的躁動，“你明天醒過來，不許笑我沒羞沒臊……”

“不是明天了……呃，天馬上就亮了……”

秦渡又吻過來，葉崢腦海裏最後那一絲清明也沒了。

相處是與彼此的缺點為伴，在徹底失去理智之前，葉崢這麽想著。沒關系，她覺得她們應該可以。

天終於大亮，是北京難得的好天氣，陽光穿過雲層，秦格把被子抱去了陽臺曬。

“咳，你們醒啦。”

看到葉崢推開秦渡臥室的門出來，兩個人都尷尬了一下。

葉崢也不是第一次和秦渡睡一間房了，可昨天秦格知道了那些事之後，他發現，自己再怎麽開明，也沒辦法再以平常心來對待這個畫面了……

葉崢也有點無措，擰著自己的手指。

“……叔叔早。”

秦格打著哈哈應了，一邊說話一邊往廚房踱過去。

“不早了，餓嗎？餓的話咱們午飯可以提前——秦昭昭呢？還不——啊，她幾點睡的？”

“她快醒了，那個，我不是很餓……”

秦格躲廚房，葉崢躲浴室，非常默契地避免了可能發生的深層次對話。葉崢拍拍自己的胸口，深呼吸了幾下，一邊刷牙一邊看自己脖子上的吻痕。

“要死了……”

葉崢懊惱的要命，腦子到現在還是昏昏沈沈的，也不知道是睡得太少還是縱欲過度……秦格是必須要去面對的，但現在，葉崢顯然還沒有做好準備。發展太快了，明明昨天還在吵架，今天居然就得見老丈人……

門外秦渡的腳步聲響起，葉崢嚇得牙刷都差點掉了。

“啊……是你。你！你看你，我怎麽見叔叔？”

葉崢沒好氣地戳戳自己的鎖骨，向秦渡展示她的罪證。

“有什麽，我都豁出去了。”秦渡和她站在一起刷牙，熟門熟路地拿起葉崢的漱口杯，咕咚咕咚。

“那是我的杯子……”葉崢說。

“你又不是沒用過我的。”秦渡揉揉眼睛，“哎呀我懶得再倒水嘛。節約資源知道嗎，你不要站在國家決策的對立面啊。”

秦格正巧經過浴室門口，聽到她說的，差點滑了一跤。

是他教的不好嗎？這女兒都懶成這樣了……

餐桌上，氣氛微妙。

秦格感覺自己可能真的是上了年紀，關節都僵硬不少。不然為什麽端著碗坐在那裏，動都動不了呢？

葉崢也是一樣，夾菜都不敢。室內的溫度是27度，她裹著圍巾，額頭冒汗。

“那個，小葉啊。這個昨天……”

“我們和好了，你甭操心。”秦渡鼓著腮幫說。

秦格一楞：“啊，是麽，那就好……”

“是，叔叔，昨天我也有不對，讓你擔心了。”葉崢緊張地要死，“那個……”

“你們倆磨嘰什麽呀，你叫聲爸，什麽都說明白了。”

秦渡坐著吃飯不腰疼，看著葉崢漲紅的臉色偷笑。

“不好意思叫，叫岳父也行。”

秦格懵了，看看秦渡，又看看葉崢，放下筷子，在桌子底下不安地搓手。

太突然了吧……秦格想。

太快了吧……葉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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