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林遠就走了，順帶著還捎上了陸玖。

“我不走啊，我得看看我妹妹——”

“看什麽啊，姑娘家家的，房間不要隨便進。”林遠把他拖出了門，“而且她現在肯定不想見你。”

“那我去哪兒呢。”陸玖懨懨的。

“要麽回家睡覺，要麽去公司上班。”林遠挑挑眉，“或者去公司睡覺。”

“我沒臉去公司了都。”陸玖捂著臉，“萬一秦渡也在，我話都不敢說。”

“至於嗎，她當年還為你擼袖子打架呢。”

“……所以我不敢啊。”陸玖喪眉搭眼的，唉聲嘆氣。

“我特慚愧。”

“我倒覺得她不會在意。”林遠扶扶眼鏡，“專業意見。”

陸玖瞅瞅他，想了一會兒。

“行吧，我還是去上班。”

“不過葉崢你得小心點。”林遠說。

“她沒秦渡那麽好說話，我知道。”陸玖摸摸後腦勺，“但不知道為什麽，我反而沒那麽怕她。”

“因為你臉皮厚。”林遠笑了，揉揉他的腦袋，“這也是專業意見。”

“滾滾滾。”

陸玖把他推進出租車裏，給司機打了個招呼。

“師傅，把他送到精神病院，謝謝啊。”

林遠：“……”

工作室就沒有不忙的時候，這一天，葉崢開了兩個會，確定了年前的工作計劃，兩點才吃了午飯，休息了半小時又扛著鏡頭去了棚裏，有家雜志在那兒等好久了，陸玖負責接待。

看到葉崢來了，棚裏的工作人員立刻進入了工作狀態，模特也到了位，葉崢點點頭，準備開始拍攝。

陸玖站在一邊，時不時往外面望。

“你不用躲這兒，也不用看了，她沒來。”

葉崢手上沒停，甚至也沒有看陸玖一眼，忽然冒出這麽一句。

陸玖哦了一聲，沒動。

“因為怕你尷尬。”葉崢補充。

陸玖有點動容，又更加擡不起頭了。大家聽著他們的對話，準確來說是葉崢一個人的聲音，都有些莫名其妙。

“換一組造型吧。”

葉崢放下相機休息了一會兒，拿出手機看了看，又無趣地放回去。

秦渡那邊，看著面前的曲揚，有些不安。

他今天穿著一身長長的羊絨大衣，溫暖的駝色，圍著一條格紋圍巾，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那麽幾歲。

“怎麽了？這麽看我。”

“沒有啦，好像從來沒有在公司看你穿的這麽休閑。”秦渡攏了攏自己稍亂的長發，“你突然打電話給我，我隨便套了件外套就來了。不會要見投資方什麽的吧，我用不用去——”

“不用。”曲揚笑了，“你這樣很好看。”

“呵呵呵呵……”秦渡有點不好意思，四下望了望，“那今天——呃。”

曲揚突然牽住她的手腕，領著她往前走。

“你很冷嗎？手很冰。”

“沒有啊。”秦渡掙了掙，“你要帶我去哪？我可以自己走的。”

曲揚難得的強硬，手上沒有多大的力，卻剛好讓秦渡掙不開。秦渡又不能真和他動手較勁，只能跟著他。

“這是哪裏，天臺？我從來沒上來過……”

這裏很高，風聲很勁，午後的陽光稀薄，遠處都霧蒙蒙的。秦渡緊了緊自己的外套，又看見曲揚的圍巾從天而降，繞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不用的，其實我穿的比你多。我爸出門前還想讓我套個超厚的絨褲，把我嚇死了，簡直是愛斯基摩人穿的。”秦渡把圍巾解下來，順手就想套回曲揚的脖子上，手剛伸過去又觸電般地收回來，“你自己戴吧。”

“我見過伯父。”曲揚的聲音很輕，飄在秦渡的頭頂，“他是很好的父親。”

“還行吧。”秦渡點點頭，又說，“嗯，不是還行，確實……真的很好。”

曲揚輕笑：“你倒是不謙虛。”

“實話嘛。”秦渡沒有剛剛那麽緊張了，四處轉了轉，“你帶我到這兒做什麽？”

“你記不記得之前，我們也是在一個小天臺上見面的？”

“記得啊，你還分了我一只耳機。”秦渡搓搓手，“也是冬天，我還沒帶外套，其實那時候蠻冷的，哈。”

“那時候你問我有沒有思念的人，我沒有撒謊。”曲揚一步一步向秦渡走過來，“可我後來說那個人不是你，我撒了謊。”

秦渡楞在原地，稍稍仰頭看著他。

“到今天為止，我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沒有一回國就去見你。”曲揚的眼神裏帶著哀傷，“你了解我的，我一直很理性，我一直以自己的方式去保護你，照顧你，我想我們只是需要時間，但是後來——”

“後來，葉崢回來了。”曲揚說，“很多事情就開始脫離我的控制。”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你先聽我說完。”曲揚抓住秦渡的肩膀，“你知不知道為什麽我喜歡送你玫瑰？以前我們去排演小王子，那時候我就告訴自己，小王子有他的玫瑰，那秦渡，就是曲揚的玫瑰——”

“等一下，曲揚。”

秦渡的臉都漲紅了，蹙著眉打斷他。

“我……很抱歉。我早就該告訴你，從小到大，我都是把你當好朋友——”

“那葉崢呢，你難道不是也從小到大一直把她當好朋友？為什麽她現在可以在你身邊？”曲揚有些難抑的激動，“如果，如果沒有葉崢，如果她沒有回來，難道我們不是最有可能的嗎？”

“有意義嗎？”秦渡握住他的手，把它從自己肩上移開，“我……已經和她在一起了。”

“什麽時候？”

“有一段時間了……我一直想跟你說的，就是這件事。”秦渡低著頭，聲音裏都帶了些哭腔。

“我真的很抱歉，沒有辦法給你回應，讓你失望了，真的很對不起……”

“等等。”曲揚阻止了她說下去，拉著她的手向前，“我準備了很久，你不來看看嗎？”

他的步子太大了，秦渡幾乎是被拖著向前走。天臺很大，背風處搭了一個透明的花房，秦渡有點驚訝，那裏面，全是玫瑰……

曲揚關上門，把寒風隔絕在外面。秦渡站在花房中間，看著空中掛著的水晶球和千紙鶴，心情很覆雜。

“求你了，不要再拒絕我。”

曲揚從身後環住她，很大的力氣，像是想要永遠困住她。

秦渡無論如何掙脫不開，頹喪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花香味繚繞，秦渡感覺到曲揚的下巴碰到了自己的頸窩，激得她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不要再這樣了……”

秦渡無力。

“我不想失去你這個朋友。”

“你總是提起小時候的事，我也沒有忘記。葉崢很討厭我和你一起工作，我總是勸服她。你對我而言，也很重要，不僅僅是因為你幫了我很多……曲揚，我很貪婪。我明明知道你喜歡著我，但我不想失去你這個朋友……對不起，我很壞。”

“你是一個很好的人，從來沒有拿性別問題來攻擊過我和葉崢，我很感激。你總是很有涵養，和你一起工作，其實我是很舒服的……所以我，真的很自私。你值得更好的伴侶，不應該是我，我的心很小，分不了什麽給別人了……”

曲揚不放手，也不說話。

“公司的合約我一定會履行，有什麽商業活動我也一定會配合，或者你想修改分成都可以，你幫我太多了，以後你讓我給你白幹活都行，曲揚，真的，你想要什麽我都能給你。”秦渡真的快哭了，“但是，這個，真的……不行。”

秦渡少有這麽軟弱的時刻，但面對曲揚，她總是好像天然就矮上那麽幾分。因為私心，因為理虧。

“你不要把自己說成這樣。”

曲揚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什麽自私，什麽貪婪，你什麽也沒有做，你只是正常工作而已。”

“不是的，有些事，很難說得清楚……但我知道，我做得不完美。”秦渡深深嘆了一口氣，“很多時候，我也不知道該怎樣做。我只知道，我現在愛葉崢，不想和她分開。”

“可我又想和你做朋友……所以我這樣不對。”秦渡閉著眼睛，“我真的不知道……”

“對不起。”

曲揚終於松開她，悲哀地望著秦渡的背影。

“對不起。你真的有一種能力，總是能讓別人跟你說對不起。”

秦渡搖頭，眼淚被他這句話逼了出來。

“是我不好……”

“你不要哭，我不逼你了。”曲揚伸手，指尖觸碰到她的眼淚，又頹然地放了下去。

“暫時，不要見面了吧……我怕自己沒辦法放下。”

曲揚的眼睛裏很澀，轉過身，不去看秦渡的臉。

秦渡很想走，可是心裏又有一個聲音，說她無情。她立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花房裏很暖，兩人之間卻像橫亙著難以融化的堅冰。

等她終於下定決心要打開花房的門，寒風吹進來，從身後伸出一只手，又將門合上。

曲揚抓著她的肩膀把她轉過來，強硬地封住秦渡的唇。

秦渡驚了一跳，整個人被他壓在門上動彈不得，拼命掙紮之中，膝蓋狠狠撞上曲揚的小腿——

“呃。”

曲揚吃痛地蹲下，看到秦渡轉身要走，又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放開我！”

秦渡火了，另一只手揚起，曲揚不避不退，等著她動手。

臉上還有淚水，胸腔裏卻滿是怒意。秦渡咬牙切齒，最終卻放下手。

“我真的很喜歡你。”

曲揚的聲音沙啞，“不比葉崢的少。”

“可是她沒有強迫過我。”秦渡說。

“沒有嗎？”曲揚不信，“你再想想，真的沒有嗎？”

她們倆這樣的關系，當初葉崢如果沒有強迫，曲揚絕對不信。

秦渡沈默了，她想起那時候葉崢表白，應該也算強吻。但是為什麽……

“可能我也是真的很喜歡她。”

秦渡看著曲揚的眼睛，“所以如果是她，就沒關系。”

“那我呢？”曲揚站在那裏，像一座孤獨的雪山。

他問秦渡，那我呢？

秦渡的手緊緊地攥著，指甲嵌進肉裏。

“如果我能早一些跟你說清楚，可能現在不會變成這樣。都是我的錯，你想我怎麽彌補都可以，但……我不愛你，曲揚，我不愛你。”

秦渡走了。

曲揚一個人站在花房裏，守著一屋玫瑰，一言不發。

葉崢一天都沒有等到秦渡來一個電話，連個訊息都沒有，沒來由地非常煩躁。

下班已經很晚，可她到家的時候，秦格居然說秦渡還沒回來。

“她出門的時候說了去哪嗎？”

“去公司了吧，當時很急，手機都沒帶。喏。”秦格指指沙發，又看了看鐘，“還有十分鐘就八點了，再不回來我就去找她。”

話音還沒落，門開了。

秦渡看看他們兩個，什麽都沒說，換了鞋進了屋。

葉崢跟過去，敲了敲門。

“昭昭，我可以進來嗎？”

沒有人應答，葉崢試探著推推門，被鎖住了。

秦格探頭過來，葉崢擺擺手，示意沒事。

沒一會兒，秦渡過來開了門。見葉崢站在門口，沒說什麽，抱著睡衣從她身邊繞了過去。

“洗澡嗎？”秦格跟著她進去，把浴室裏的暖風打開，“別洗太久，你這兩天老頭暈。”

“哦。”

秦渡不鹹不淡地應了，把門在秦格面前關上。

葉崢和秦格面面相覷，摸不著頭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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