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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江陵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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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謝衣逞了一會英雄,最終還是無異頂在前頭。和用冰的妖怪對峙無異是絲毫不懼的:他原先身邊就有一個大冰塊,盡管沒有這個架勢大,卻比妖怪狠多了。雙方一時你揍我躲,你擋我打,倒是沒分出高下來。

可惜對面只有一個人物。那妖怪看著謝衣長得沒那麽強硬,以為是個軟柿子就一直放著沒理。事實證明長得好看的不一定不能打,萬一是個特能打的,那小看人家就容易死得萬中無一地慘。

這妖怪顯然差點成了謝衣無數手下冤魂中的一個,因為謝衣隱藏在深夜裏波瀾不驚的一個手勢已經打破了那個僵持局面。只見地上伸出幾條繩索似的玩意,一個暗熒熒的法陣早已埋伏在了它的腳底下。法陣將敵人形體包圍在正中,越圍越緊,以至於其中的獵物動彈不得。謝衣又略一指揮,頸、腕、足,三處忽然冒出額外的束縛,頸部勒得最緊,作勢要將喉嚨掐斷。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那一身寒氣的妖怪嗷嗷著。謝衣動著手指,繩索隨之掐得更用力。

“我都說等一下了嘛!”妖怪委屈大吼。

“哦?”謝衣波瀾不驚地接話,“你有什麽要說的?”

“你們不想知道你們那個小白臉去哪了嗎?”

“小白臉?”謝衣揚起眉毛。“夷則。”無異暗暗補充,“他不是跟著清和長老去南海了麽?”

“沒興趣。”謝衣沖著妖怪道,手指繼續縮緊。

“…………那你對什麽有興趣嘛!”

謝衣不理它,妖怪急了:“你們再不去看看,小白臉就被人抓走了!”

“咚”一聲,類似一種腦滿腸肥的玩意親吻地面的聲音,謝衣拍拍手一臉閑適地站了回去,而法陣裏那全身捆滿繩索的妖怪失去著落落了地,走上前去仔細一瞧,乃一只胖子身蛤蟆臉、有手有腳的大蛤蟆精,那手上還拎個冒著冰光的手杖。

“就是你在城裏發大水?”無異問。

“我也是替人辦事。”胖蛤蟆精在地上打滾,“你可別問我,我什麽都不知道。”

“那小白臉呢?”

“呃……有人要抓他。”

“誰?”

“都說了我不知道嘛……”

謝衣作勢又要擡手。“別別別別別,”胖蛤蟆精臉上都是汗,“本來我們這還有不少同僚,後來聽說是改計劃了,具體的我也不知道。總之好幾位大哥都已經早早趕去南邊了。”

“南邊什麽地方?”

“江陵。”

謝衣捏了捏手指:“知道騙人有什麽後果麽?”

“大實話大哥!啊不,神仙哥哥!真的是大實話!”

“你身上這個叫……呃,我還沒取名字的玩意,”謝衣拍拍它的背,“會跟隨你到我決定結束為止。哪怕你上天入地,我也能把你拉出來。所以你要是有一句謊話……”

“——我明白我明白!”蛤蟆精轉而向無異求饒,“這位小哥,你快勸勸神仙哥哥饒我一命!”

無異無動於衷,“我從來不惹神仙哥哥生氣。”

“就這樣吧。”謝衣鎖起眉毛不搭理它,“咱們去江陵。”

“嗯。”無異應聲,又一想走出幾步暗暗問,“那術法真有那麽厲害?”

“嚇唬它玩的。”謝衣低聲回答。

蛤蟆精顯然還在他們背後冒冷汗。雖然面上還算輕松,但半信半疑間,無異與謝衣都對夏夷則的安危充滿擔憂。“師父,會不會這些人有意引我們離開或者去錯誤的地方?”

“無妨。”謝衣招呼饞雞,“我們現在有饞雞了,哪裏都能很快趕到。”他道。饞雞聞言得瑟得瑟地展開了翅膀,顯示自己作為交通工具的優越性。

入夜越發的冷,這倆人把胖蛤蟆精拋下了,乘著饞雞一徑南下。謝衣在半空中挨著無異,覺得像挨著一團火球。無異松松垮垮地伸出胳膊來摟住他。現在就算他們不在長安也不是李簡,亦能知道事情有異了。

無異兀自坐了一會。

“有人想對夷則不利?會是誰?他有敵人嗎?”

“燕王?”謝衣象征性地問。

無異搖頭。“江陵……江陵……難道是武家?武家對付他做什麽?還是湊巧?怎麽又是江陵。”

“又?”

“我就是在江陵遇見的夷則。”無異說。

“那個時候夷則是半妖這件事剛剛暴露,他背著流言和追殺一路從長安逃出來到江陵,遇見了我們幾個。夷則正好想要找通天之器,就轉而和我們一起前去紀山,這事最後不了了之。後來夷則說,是他的熟人願意幫助他躲避禍事才接應他去江陵的,如果沒有通天之器的線索,他可能真的暫時在那裏落腳了。”

謝衣略一思索,“有力量庇蔭夏公子並且還是他的熟人的,似乎應該是武家吧?”

“哦……對。”無異恍然大悟,“難怪他決定爭奪皇位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武家結親,因為他們原本相互之間就是有聯系的。這倒不錯,是我忽略了。可他既然要和武家結親,為何沒有選擇傾慕於他、年齡似乎也更合適的蓮玉小姐而選擇了淑妃呢?我查蓮玉小姐之死時就覺得這事情不對。”

“哪裏不對?”

“蓮玉小姐早在夷則還是勢單力孤的三皇子的時候就很喜歡他,此事在江陵城裏傳得很厲害。剛才師父說武家和夷則關系親密,應該不無這一層原因相輔相成,但他卻沒有順勢娶蓮玉小姐。是蓮玉小姐體弱,且夷則覺得反正深愛之人已逝、選擇起來不如更功利一些的緣故?他不是這樣的人啊。”

“也許他壓根就不知情。你曾說過,他在你們查那案子之前並不知道武將軍還有個小妹。”

頭頂月朗星稀,極目遠眺白雪皚皚。饞雞已經聽習慣了人在它背上談情說愛或談正經事,仍舊兢兢業業地履行職責,並不因為前後者題材和乏味程度不同而有絲毫動搖和偷懶。無異在腦子裏把事情細細過了一遍,放在以前李簡自然是最大的嫌疑人,而現在似乎也是唯一的嫌疑人。可這位嫌疑人城府極深,且據說痛恨妖物,不像是能草草做出這麽一個濫局的人。

那還能有誰?武家單看當家的武灼衣一人便不像搞陰謀詭計的;蕭家雖然不無老謀深算,卻挑不出什麽大錯。開國時期的四大將軍及其家族餘威猶存,蕭氏一族一介文官能有如今成就,已經算是勢頭良好了,沒有道理在這個時候起什麽非分之想。

“饞雞,隱蔽一些。”謝衣忽然命令。

他們已經挨近了江陵城,饞雞得令,鉆入了山林表面中。

夜寒霜重,雪倒是沒有下到這裏,更使城中的一團漆黑不再普通平常而格外肅穆。仔細一看,裏面還有個把衛兵在巡街,人頭如微小的螞蟻般在恒定的方塊裏成為一個破壞平衡的動點,瞧著讓人頭皮發麻。

打更的人一步一步略作哈欠地穿過街道。

天快亮了,他這一天班馬上就要開始,馬虎不得。可經過一間客棧時他仍掩不住好奇往裏望了兩下——和平安全一如往日,沒有異狀。聽說前些日子城裏的某些大人物尋仇尋上了他處泊來的一對旅人父子,顯然事情並未結束,否則這些大人物也不會忽然之間執行起了宵禁。

巡街的大兵們一個賽一個強橫,打更人深知自己在他們眼裏只是下等人。然而他這位下等人今天終於有幸目睹到巡街士兵們對著旁人點頭哈腰的時刻:一個服飾別有不同的年青人物一臉很不好惹的模樣穿過街道,所到之處,士兵們皆一臉朦朧的敬意對他低下頭:“將軍。”

打更人尋思這大約是武家的主子,也跟著似模似樣地低下頭。因為頭低得太快太有自覺,他沒能稍稍打量一下這位傳聞中的武小將軍長了怎樣一張臉,是不是如傳聞中一般凜然正派。

武灼衣完全不想巡街。

他這人只有一條回路不多的腸子,平時發揮消化功能已算物盡其用了,很難做出什麽邪門歪道的事來。但是現在他不得不這麽做。武灼衣常常會想,真難,比上戰場打仗還難。

抱著這股怨氣他走到一個路口,四下觀望片刻,意識到差不多該甩掉尾巴了。於是武灼衣擺出一臉兇相,意欲嚇退身旁兩側的隨從,他惡煞般地與那兩人示意接下來的路要自己走。

隨從面露難色,但在武灼衣的一再恐嚇之中亦有些動搖。正好此時,江陵城北方的天空中出現了一個模糊的影子,有士兵始終在監視城上方,不敢怠慢地發出緊急戒備信號。全城士兵立刻訓練有素地分成兩半:一半監視天空,一半加緊註意地面,防止遭遇聲東擊西的埋伏。

武灼衣清了清嗓子,搖身一變掛上嚴肅表情:“情況有變,怕是上次說的那兩個人沒被擋在東平,算日子他們也應該到了。老張,你上馬快速去巡視一遍城門。老李,你去瞭望塔,教人備足了箭,決不能讓他們進來。我去請示叔爺爺。”

他轉了個身作勢要往家宅走。“是!”兩個隨從高聲應答,隨後各就其位去了。

武灼衣穿過一條街,卻沒有踏入預定方向。他尋思著得趕到無異來之前把這事解決了,否則對誰都不是個交代。好容易在這個關口甩脫了那兩個家夥,他抓緊時間左拐右拐,來到一處廢棄已久的糧倉。

糧倉四周安靜得堪稱無辜。武灼衣深吸一口氣,觸到門上掛著的那一把生銹的大鎖。烏鴉帶著鳴聲從他頭頂飛過,但他的精神太集中了,甚至沒有察覺到這隨隨便便的夜行生物。

從口袋裏摸出鑰匙,武灼衣試探性的將它插入鎖眼。鐵銹摩擦出的吱呀聲令他很反胃。他的手有些顫抖,仿佛站在一條洶湧的大河邊上,潮汐警告著他一旦卷入就將不覆歸還。武灼衣深呼吸,試圖令心跳如鐘鼓般穩定均一。“哢嗒”一聲,門鎖落下。

老舊的木門卷著塵灰開啟。

武灼衣不敢看,深深低下頭迅速跪倒在地。“陛下。”他頗有些惶恐地喚,“您在這裏嗎?”

沒人回答他。其實他早就該嗅到了,這倉庫裏連一絲蠢蠢欲動的活人之氣都沒有,他只是拼著要去找一線希望。

還未等武灼衣睜開眼睛,身後有人襲擊而上——那是不懷好意的刺鼻氣味。武灼衣下意識地一躲,對方卻似乎早已看透他的所有應變路數,招招令他不能回頭。趕在他有機會確認對方面目之前,一條手帕濕漉漉地按壓了在他的口鼻之上。——他知道那是手帕,因為大家在這種時候都這麽幹。

甫一吸入,武灼衣的腦海變得前所未有地遲鈍。失去意識之時,他的心中充滿了被欺騙的悔恨,以及一種苦入喉嚨的悲傷。小妹死得真慘啊,他的眼淚幾欲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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