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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饞雞依舊精神懨懨,無異折騰了它一串它也只將將擡起一個眼皮。饞雞那眼瞳海浪般渾濁,扭過臉去仿佛嫌無異吵。“哎你這東西難道真得了什麽病?”無異圍著它琢磨,它打起鼾,毫無反應。

無異瞧見窗臺上灑著幾根黃毛,毛色起初濃,到了尾部泛白。他撿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應是饞雞身上掉下來的。

有人擋住光線,是謝衣擎著一卷書斜斜地走過來,順道瞅了這邊一眼。“它最近在掉毛。”謝衣道,“許是要有個涅磐一類的過程也未可知。”

“啊?”無異大奇,“它不是只鯤鵬嘛,又不是鳳凰。”

“神話故事裏鯤鵬是鳳凰的子嗣,還有個兄弟是孔雀。我看饞雞壽命遠沒有到,食欲又好,不會有大事,你不必擔心了。”

“沒事就好,這家夥救了我好多回,又神通廣大的,現在看它這賴皮模樣真不習慣。”

“……有其主必有其雞。”

無異單方面瞎逗了饞雞一會。回過頭來,謝衣正從竈臺上拿塊點心吃,然後預備回房去。謝衣吃著走路也沒有停下看書,目光隨著文字移動,指尖快與樹枝斜影融在一起。無異跟在後面想要來個突然襲擊,被謝衣最後一刻卷起書來越過肩膀敲上腦門。

“……師父你背後長眼睛啊?”

“你那點下三濫的伎倆連瞳的隱蠱都不如。”

“我才不跟那個怪人比呢。”

無異趕上一步超過他,將謝衣拿著吃了一半點心的手拉過來,低下頭順勢就在上面咬了一口。他沒怎麽嚼就吞下去,“這玩意,好吃嗎?”

“不是你自己做的麽,問我好不好吃?”

“有哪個廚子嘗得出來自己的菜味道好壞?不錯是肯定不錯,可別人怎麽想的他就一點都不知道了。”

無異率先推開門,把謝衣讓進去。雪城在裏頭仍對著棋盤苦苦思索。“怎麽,這局還沒解開?”謝衣問。“賴我賴我,賴我瞎比劃。”無異攬走責任,雪城搖搖頭,“這是謝伯伯新出的題,把上一局改過了。”

“那你慢慢看。”無異樂得輕松,一伸腿在地臺上歪著。雪城扭過腦袋,“爹爹,剛才外面來客人了?”

“嗯,皇宮來的人,給咱家送了點好東西。”

“那個皇上對你可真好。”

“皇上跟我是過命的交情,應該的。——師父你等等,茶剛砌的,燙。”

“我倒上晾著。”謝衣道。無異往後退退身子給他留下坐的地方,謝衣便落在那,嫌熱扔了外衣。無異又起身如法炮制從謝衣手上搶食吃。謝衣一躲。“要吃不自己拿,就會從我這搶。”

“自己拿著吃有什麽意思,就得吃師父手上的。”

“安靜點,別擾了雪城。”

無異依言,假裝細嚼慢咽起來。謝衣看出自己再不抓緊這塊點心就再也吃不到,琢磨著要不要一口全吞了。哪知他剛有此意想往嘴裏塞,無異便欺上來,從他唇上又咬掉半塊吃食,順手還蹭了蹭手指上的點心渣子,實在太囂張。

謝衣本找了塊手帕來,此刻只好放下,把手上那點油全往無異臉上抹並作勢要將他抹成花臉。隨後謝衣很冷靜地一側身繼續看書,任憑那小子怎麽比劃都巋然不動。

無異拽起衣襟子來抹了把臉蛋,不出聲音過來要奪那書。謝衣總在他出手一瞬躲開,類似招貓逗狗,然而招與被招的人全都心裏樂意,那就由不得外人看來有多滑稽了。

好容易無異沒聲地變得氣喘籲籲,他才安分下來往謝衣肩膀上一停,謝衣翻一頁他看一頁,看得百無聊賴且眼皮沈重。等謝衣合上書時肩膀一動,無異方驀然驚醒:“嗯?噢……雪城咋還坐著呢?”

“不行了。”雪城同時垮著臉宣布投降。

謝衣微笑,與雪城換了個位置。他落子,雪城因為早已在腦中模了千萬遍,所以恨不得每一步都早已有對策。她要在這殘局之下把自忖無解的謝衣一方吃幹抹凈,下得也是少見地快。而謝衣自然不含糊,幾手過後雪城忽然瞪大眼睛,“還可以這樣?”

“怎麽不行?切莫因為己方弱勢便精打細算不肯兌子,雪城,眼光要放長遠。”

小姑娘拼命點頭,無異大聲打起哈欠。

“無異你也小心點,你加官進爵未見得是好事。”

“我從來就不覺得它是好事……其實我能施展開手腳就好了,其餘虛的東西有和沒有又有什麽區別?”

謝衣下完這一局,徹底結果了雪城。“雪城說得對,夏公子是對你太好了,我很擔心即便你現在官職不算太顯眼也容易被流言吞沒。”

無異幫著他倆收拾棋盤,動作一頓。“師父知道了?”

“呃……瞳那家夥跟在你身邊好幾天了。——不過我看得見他,而且他現在已經回去了,所以其他事情你不必擔心。”

“師父——”無異仰天長嘆,“你這是逼我吃他的醋啊!”

謝衣莫名其妙,“你不擔心自己被偷窺?”

“那有什麽,我行的正坐的直,”無異嘟囔,“我是感覺自己地位不保……我一不在,他就來找師父廝混。”

“你能不能靠點譜,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謝衣耳朵一紅,“雪城,你先回屋去吧。”

雪城自然脆生生地答應一聲捧著棋盤走了。

無異倒不是真吃醋而是借機耍賴,謝衣也知道他這個習性。二人後來討論一會武家小姐的事,因為內鬼的可能性很大,無異就不大好出面,直接扔給武灼衣自己去查。武灼衣過兩天又苦著臉過來說去江陵的傳送點壞了,用腳跑一趟一則日日上朝不允許,二則好容易得來的假期又要報銷,小妹之死是大事眼前生活也是大事,他現在正有點犯難。

無異其時已經接到了傳送點故障的報告。不僅江陵,幾大城市的傳送點都先後有或輕或重的受損跡象,相應的負責人查了許多天沒查出名堂來,只好統一向無異這個最高層管事的請示。朝廷已經習慣了傳送點帶來的便利,一時出毛病鬧得風風雨雨,文武百官不通這些,全都向無異施壓。夏夷則便打發他必得親自出馬,不解決好不許回來。

無異領命與謝衣一同前去調查,過程中萬萬沒想到錯過的朝堂之上許多風言全從民間聽來了。不聽不打緊,一聽,無異一陣肝顫。

“說咱們那位樂將軍在府上養了個男人……”

“是嗎?我倒看皇上對他特別偏愛,未準這兩個人之間也有問題。”

“哎這話可不能亂講,當心被殺頭。”

“老兄你不知道吧,咱們聖上與樂將軍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了,傳言聖上原先流落在外那一陣一直與將軍同住……”

說話的人都是百姓,沒有見過無異真容的。無異略一遲疑立刻走過去加入那群八卦,“我見過樂將軍,看上去不像那種人啊?怎麽回事?”

“咳,小哥,知人知面不知心哪。”一個中年女子擡起扇子掩著口笑,“我有一位老鄉在蕭府做事,她說那個樂將軍一直不娶親,連蕭家七小姐神仙似的俏人都看不上,道什麽癡心於故去的情人,其實一直是個幌子,就為了掩蓋那點嗜好呢。”

“那……人各有異,這也不能強求是吧,但他怎麽和聖上勾搭上了?”

“這還不明顯?你看聖上這幾年器重誰?給誰高官厚祿?前些年連著升官,最近又使勁封賞。將軍這口喜好聖上不可能不知道吧,知道還這樣重用,毫不避諱,不見得兩個人就很清白呢。”

“那這樂將軍,原來是個靠這個往上爬的小白臉?”一旁有人插話。

“啊,話不能這麽說。”另有人道,“樂將軍其實很了不起,他做的事咱們小老百姓都服氣,前陣子沒這事,背地裏癡迷他的姑娘也那麽多呢。我看樂將軍和聖上挺般配的,一個賽一個天資俊美,也不能不準人家好你們說是吧?”

“對對對。”“不錯,正是如此。”

大唐民風彪悍,眾人紛紛表示理解和配合,仿佛自己一瞬有了大慈大悲的寬容憐憫之心。這些人隨後帶著這樣一種奇怪的滿足感各回各家了。

於是小白臉樂無異就這樣黑著臉修了一天傳送陣。陣呢不是什麽大毛病,花花時間也就好了。謝衣看他臉上氣氛不對,那些流言自己又何嘗沒聽見?“想開點,”謝衣拍拍他肩膀,“閑話就是這樣的。”

“師父你帽子都綠了,還讓我想開點。”無異嗖嗖嗖氣急敗壞地施著術。

“呵,”謝衣一笑,“你是氣我帽子變綠呢?”

“無中生有!”無異咬牙道。

“樂將軍!”江陵點的負責人急急忙忙趕過來。“小點聲。”無異呵斥他,環顧四下,沒人發現他就是樂無異。“以後叫大人就行了。”無異又囑咐。

“是,大人!”負責人很聽話,“那邊能運轉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帶路吧。”無異煩躁地一揮手,腳下能跺出灰末來。

“沒說你是佞幸禍水,對你夠好的了。”半路謝衣小聲對他道。

無異好奇,“難道師父你被說過?”

謝衣笑著避而不答,“看前面,看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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