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捧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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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衣在無異面前一向不大多話,反正對方一點就透,少說常常比多說管用。於是他發揮不知何時起面對無異惜字如金的習慣,想得長寫得短,亦一蹴而就了。

“不必顧慮我。”他回覆。

又怎麽看怎麽覺得這話說了與沒說一樣。罷了,也算自己表個態,可這個態度難道那小子不知道麽?謝衣沈默地喚出自己愛用的那只鳥——最初的土款式,只認往來的兩個特定的人,正好。

他總想無異須得活得精明一些才對,偏巧這個詞與那小子毫不沾邊。

精明地來講,無異娶蕭七小姐,唯一的不好就是怕傷了與武灼衣或武淑妃的關系。可那武灼衣是什麽人,天下第一不計較,連編派他的小說他都能看得津津有味。這不,哥倆手捧將軍行,一個從上半套開始看,一個從下半套開始看,都看得前仰後合,忍俊不禁。

“這個逸塵子,太倒黴了。”無異形象也不顧,差點就要上手捶桌子。“可不,”武灼衣附和著,“樂老弟,你說這個女人他能把咱倆寫得妙筆生花,那逸塵子,是不是也得有點來頭?”

“哈哈,來頭是有的,不過我不能告訴你。”無異裝模作樣地還沒笑完,“這個逸塵子可是個神仙級的人物,法術靈通得很,要是聽說自己那點軼事洩露了,非得過來殺咱倆滅口不可。”

“這麽厲害。”武灼衣被他唬得一楞,“果然是哪位修仙高人?”

“嗯嗯。”無異一邊忍著一邊答應。

武灼衣聽畢頓感惆悵,“當年為避禍事,家父也曾將我送入京城慈恩寺,那裏的住持老師父是我家親戚,算輩份還在家父之上,法術高強。可嘆我當年沒有和他老人家多學兩招,現在若遇術士作亂,束手無策,還得靠樂老弟你們內行人頂著。唉。”

“武兄這說的什麽話。小弟不過半瓶醋罷了,武兄作戰之神勇小弟還是討教過的,說什麽束手無策,實在過於自謙。”

“不敢不敢,若說作戰神勇還得是你那位狼王大哥……我看你們兩個面目有三分相似,他與你是親兄弟?”

“呃,親倒是親的,就是比較遠。”無異打著哈哈編謊,“家母是南疆人,有姐妹嫁去西域生下老哥。西域那邊現在亡國的亡國,逃竄的逃竄,老哥實在沒有奔頭才來找我的。”

他現在對外統一用這套說辭,武灼衣便立刻明白了。“難怪樂兄出眾,這家裏的淵源就比我們厚實多了。哎呀,我也想要個狼王一樣的兄弟,小弟們年紀太小,給我當兒子都有富餘。家裏能說上話的原本有個蓮玉小妹,卻死得……真是慘哪。”

無異見他似乎憋得狠了,想要談這件事,便也一改之前糊弄作風。“武兄若不嫌棄,可願與我講講?”

武灼衣點點頭,差小二上了壺酒,自斟自飲說得眼圈發紅。“按理家醜不可外揚,我卻實在沒有法子和智慧一力解決這事。樂兄,你我二人現在身份敏感,我與你該有分寸,可我是個粗人,不習慣那些爾虞我詐。樂老弟一看便不是那種上不得臺面的酸人,我當老弟是朋友,老弟只莫在姑姑面前說漏嘴,否則我再沒有好日子過了。”

“那自然。”無異答應他。他們相互之間對彼此的人品都有自己的衡量,要打開天窗說亮話亦不是難事。就見武灼衣深吸一口氣,將他那小妹大冬天的如何失蹤,如何被棄置在荒郊野外、衣衫不整,他好容易尋到時小妹如何只剩一口氣在的慘象說了一番。

“蓮玉小妹自小身子骨便極弱,腿腳也不好,被人糟蹋之後又受了凍,還未到家便去了。她是庶出,在家中地位不高,這下連宗祠也不得進,只好由我這個做哥哥的在長安郊外選了塊風水之地,草草掩埋。”武灼衣動情,邊講邊喝掉半壺。

“難怪那陣子連皇上都道武兄心不在焉,恐有心事,原來是因為這個。”

“是啊。姑姑不重視此事,我又怎敢讓她看出來我為小妹神傷?樂老弟,你看這真是小妹命苦招惹的橫禍,還是另有他由?”

“這……”無異當真思考了起來,“武兄,蓮玉小姐之前可一直是住在府上的?”

“自然,若無下人陪伴,平日基本不大出門。”

“那……確實有蹊蹺。”無異擰了擰眉,“若是蓮玉小姐平白無故在家中被賊人擄去,賊人要多大的膽子和心智才會盯上武府?若是在外被擄去的,武兄說蓮玉小姐腿腳不便,凡此類病癥,冬天尤其難熬,怎會有私自出游之理?”

“……對嘛!”武灼衣恍然大悟,又有一點酒勁,大聲一吼,一拍桌子嚇得旁邊客人罵娘。他趕忙道歉,“對不住對不住,喝多了。”

那邊暗暗扔下一句“有毛病”,沒與他計較。無異拍拍他肩膀。武灼衣鎮定下來,聲音漸低,“樂老弟,我之前只是覺得不對,聽你這麽一分析,有如夢方醒之感,越想越有問題。——老弟你莫怪我亂開口不講究,這是我私人的請求,與武家無關,你可願幫我查查這事?也好教小妹死得瞑目。”

無異眼珠一轉,“可以是可以。不過武兄,小弟這裏也有一個忙得武兄幫著扶一把。”

“但說無妨。”

“那蕭七小姐……”無異一頓。

武灼衣這方面倒不傻。

“老弟總不能是讓我娶她吧?這……太荒謬了。別說現在家裏是姑姑說了算,就算是對你,武蕭兩家聯姻也絲毫沒有好處,是孤立了老弟你啊。”

“這不能,武兄誤會了。”無異搖頭,“蕭家在這個問題上如此強勢,實乃背後有皇上撐腰之故——”

他還沒說完,一只偃甲鳥便撲撲地飛進來落在他手上,正是謝衣那個寫了“不必顧慮我”的字條。短短幾個字,惹無異一聲嘆息,拿去直接擺在武灼衣面前。

武灼衣盯著字條不明所以,等無異說明。

“武兄,我亦與你說句實話。我不是不能娶蕭七小姐,有佳人在側脫不開身,雪城她娘不過是個借口罷了。武兄是深情之人,應該明白我的處境?”

武灼衣目瞪口呆,心說這個樂小將軍年紀不大本事不小,能有這麽多美人為他低頭,還“不必顧慮我”,多麽善解人意啊。他竟然沒能娶人家,想必也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罷。“那……老弟的意思是?”

無異便忽地咬牙起來了,“這個蕭七小姐,原本該嫁給皇上的。你說皇上多些妃子無傷大雅,他既娶了你姑姑,要搞平衡也得再娶一個,在我身上動主意算什麽好漢?”

武灼衣一驚,“皇上為何不娶?”

無異一撇唇角,“皇上亦是癡情人。”

武灼衣感覺這事不好辦了。無異是朋友,皇上又不能得罪,蕭七小姐一介燙手山芋,扔給誰都不對。“武兄不必為難,對武家來說,蕭七小姐誰都嫁不成才是最好的,對不對?”無異又道。

“……說來說去,還是要我娶她?”

“呃……”無異賊溜溜地一笑,“只是一種法子。現在還不明朗,到時我與蕭家見招拆招,武兄可得幫我一把。”

太陰了,這招玩得太陰了,武灼衣暗忖。無異明擺著是在暗示蕭七小姐嫁給誰對蕭家都是重加強,唯獨武家把這姑娘生吞了才能避免。可憐蕭七小姐,面還沒有露,先被當作皮球推了許多趟。武灼衣一挑眉毛:“老弟,你真不怕武蕭聯手?”

無異淡淡一笑,“實不相瞞,武兄,我現在做這個勞什子將軍與工部尚書是幫朋友忙,若說我對仕途有什麽企圖,那就錯了,我還比較寧願回到家裏鉆研偃甲去。”

武灼衣又盯著他看了半天,末了,看出一股子知音的情懷來。“老弟,能交你這等朋友,我武灼衣也算三生有幸。”武灼衣忽然有了豪氣,“好,這事就這麽定下來,以後咱們二人之間不必講究那些,大家都是單身漢,大不了多個女人不愁,你這個忙我必定會看著辦。”

“那先謝過武兄。”無異與他杯子輕輕一碰,“武兄這樣爽快,怎麽也放不下家族相爭之事?”

武灼衣一口幹下之後露出許多無奈,“說來話長。”他道,“若可以,我也希望能出生在定國公府,以樂伯父伯母的地位,能夠如此通達實在難得。當年隨先帝南征北戰的四大將軍如今只剩樂伯父一人在生,且並未受到什麽刁難,足見伯父是有大智慧的。”

“嗯。”無異默默讚同,“老爹他……的確很看得開。”

“樂老弟也不差。”

武灼衣誇獎完,翻開了手中的將軍行,妄圖給自己尋一點樂子。

未幾,“這裏說溫百將的心中實則愛戀著耶律將軍,奈何從來未曾出口……”

武灼衣一邊念叨著,一邊慢慢看了無異一眼。

“陳年往事了。”無異略略垂下眼睛。

“不是剛才那個字條的主人?”

“不是。武兄見過聞人筆跡。”

“那倒不錯,那字跡十分挺秀,若非樂老弟說,我指定要懷疑是個男人。哈哈。聞人小姐那種月亮似的人物,老弟從未動心?”

“我看是武兄情人眼裏出西施,才把聞人比作月亮捧著。”無異一樂,旋即又平靜了神情,“很久以前一度有些愛戀,後來……後來遇到了現在這個人。”

“那我定要謝謝老弟現在這位情人,”武灼衣正色道,“不然如今是連捧月亮的機會都沒有。”

無異重重一拍武灼衣的後背,“要小弟幫忙便說話。”

“那不能。”武灼衣晃了晃腦袋,“聞人小姐該多傷心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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