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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唯我獨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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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年春天。

清明節,武灼衣去郊外掃墓回來,正趕上從宗祠裏溜達出門的無異。二人“武兄”“樂老弟”地問候一番,顯然是十分熟絡。武家的下人不敢怠慢,一個勁地施殷勤叫二位將軍上馬車,武灼衣哈哈一笑,說不拘那些,打發下人先回去了。

這二人離城門不遠,又有腳力,慢悠悠走著也能進城。“淑妃娘娘怎麽沒一起?”無異打聽。武灼衣面露苦色,“姑姑是去祭拜爺爺了,方向不同。”

“呃?”無異沒聽明白,“那武兄祭拜的是?”

武灼衣神情黯然,“小妹蓮玉新喪,不瞞老弟你說,我這個做哥哥的至今認為小妹死得蹊蹺,可也未能查出名堂來。”

“噢,武兄節哀。”

別人家的私事,無異一向是不打聽的,何況這位武小姐看上去是沒有進家廟了,更不好細問。“有什麽我能幫上忙的,盡管說話。”

“一定。”武灼衣點點頭,他爽快過頭一個人,面上擺不出心事,很快便雨過天晴,“樂老弟可也是掃墓去了?”武灼衣問。

“嗯,算是吧。”無異答。

他去樂氏宗祠無非走個形式,家族幾經輾轉流落,到他這代算他一個家主。族長客客氣氣,教他好生愧疚。後來無異思索著找個地方給另一邊未曾謀面的爹娘上炷香,又怕自己跟人家西域人規矩不合,一想安尼瓦爾還在兵營睡大覺呢,他這份孝盡與不盡好似沒區別,就幹脆往回走了。

武灼衣仿佛還有話要問。“樂老弟,我近來聽說老弟與蕭家七小姐好事將近了?”

“啊?”這話提得突然,無異一挑眉毛,“誰說的?”

“自然是蕭家那位獨一無二的公子。”武灼衣的表情很像是反問“還能有別人麽”。無異搖頭,“八字沒一撇。”

“唉,老弟的癡情,我這裏也常常風聞。想必那位西域姑娘是個絕色人物,能讓老弟為她守到這般田地。不過斯人已逝,老弟也節哀順變才好。”

無異抿嘴樂,“武兄可有資格說我?武兄才是天涯無處無芳草、偏偏只愛一枝花吧?還是個帶刺的牡丹花。”

“咳,怎麽能這麽講呢,聞人小姐也是樂老弟的老朋友了。”武灼衣一臉憧憬。

武將軍追求百草谷的聞人羽左將軍,這在禦林軍裏已經不是秘密,還因此傳為佳話。那位聞人左將軍是一門心思要閉門習武兼維護百草谷長治久安了,而這邊這位亦不著急,就在那裏拖著,兩個人一個不娶一個不嫁。聞人羽也罷,武灼衣一介名門之後還要如此做派,實在讓上至武淑妃下至武家小輩傷透腦筋。有他開這個先例,癡情種子樂將軍反倒不太紮眼。

坊間說書怎會錯過這二位?俱道朝堂之上兩個蒸蒸日上的年輕人有性格,不僅在助今聖平定突厥、吐蕃上立下赫赫戰功,還都生得一表人才、各有風流。二人一時風頭無兩,直逼當年逸塵子少俠在市井艷情小談中的地位。大好素材,又如何少了紅袖添香的份?紅袖小姐響應潮流,於新書裏大寫特寫逸塵子與兩位年輕將軍聯手斬妖除魔、笑傲江湖之事,名姓雖改頭換面,裝的還是武樂兩家的酒。

這段情節,尤其是那些未出閣的小姐最愛看。長安城內的年輕人幾乎人手一冊,客棧酒館亦好在桌子上放一本留客人久坐。無異與武灼衣二人進了城,在書攤上一停留,就見“逸塵子見聞錄:將軍行”全套四卷賣得尤其火爆,日日脫銷。“這二位公子生得俊,嘿嘿,今天最後一套將軍行教您二位趕上了,好看哪,哪家小姐都愛看!您不拿一套?茶餘飯後好消遣,自閱送人兩相宜。”書攤老板見是有錢人來了,立刻開始招呼。

無異隨手拿了一本翻看,只覺這個情節怎麽如此眼熟。遞給武灼衣,那上面正寫溫百將為逃避吳將軍追求遁入千花閣關門不出,瞪得武灼衣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無異樂呵呵地跟老板結帳,還得了隨書附贈宣州出產高級浣花箋一套,做工精良。無異估摸自己無論如何是沒有與小姐寫艷詞的需要,便把這些紙箋全塞給了武灼衣,兩人嘻嘻哈哈地預備找個地方喝酒看書,順便感嘆京師日子和平緩慢、百姓閑得發慌。

謝衣不在,得此娛樂,無異日子過得總算不大寂寞了。

這段光陰,謝衣正在龍兵嶼消磨。

原本烈山部大小事務盡由沈川與崔逸然處理,連瞳都當起了甩手掌櫃,但最近謝衣與瞳齊齊地感覺心裏不踏實。果然還沒怎樣,就聽說近來唐人頻繁造訪龍兵嶼,引發諸多問題。如一言不合動手的、盜竊欺詐游客的、還有動輒亂用術法把對方嚇得半死的。按理說是個好兆頭,表明烈山部人正在一點一點融入下界生活,可這融入方式令人哭笑不得,又令謝衣判斷是時候修改修改高等祭司職能與機構了。

這可不是件小活,而且在這方面無異完全幫不上。無異只得從夏夷則那磨來了各地治理的諸多參考,給謝衣抱回去因地制宜。瞳這回還要做甩手掌櫃,在謝衣的威逼利誘下哭喪著臉四處奔波,考察族人生態。

瞳很委屈,“謝衣你這個,不夠意思。自己過著高枕無憂的小日子就折騰我一個病人……太不夠意思了。”

謝衣白了他一眼,“你過的可不是高枕無憂的日子?”

“沒得比沒得比。”瞳粘乎乎地說,“看你那個小徒兒給你鞍前馬後的,又機靈又好使喚,那個崔逸然不行,太笨。”

“你還真收徒?”謝衣一邊抄抄寫寫一邊說,沒擡頭,“惹上你,崔大人太倒黴了。”

“反正你日子比我們都好,承認吧謝衣。”

謝衣筆一停,眉心露出些惆悵。“好是好。”

“……好事也能把你說愁了。愁什麽?”

“你又沒死過一回,如何懂。”謝衣擱下筆,伸展了一下身體,“我有時心很慌,生怕一覺醒來眼前什麽都沒了,被告知給了你個美夢做,醒了之後,還是得死。死也不怕,只怕活著而面前空無一物。——你幹什麽?”

他還沒說完,瞳伸出筆桿子敲他腦門,謝衣下意識往後躲。“疼不疼?”瞳問。

謝衣又白了他一眼。

“誰告訴你我沒死過一回了?”瞳這回倒減去幾分開玩笑的模樣。

“哦。”謝衣不搭茬。

“在天上的時候,是真打算了死。下來之後也沒指望能活,既然活著,就要努力活下去。慢慢地真過起了日子,才發現不知不覺中已經重新來過了。”瞳一嘆,“這方面你得向你師尊學習。”

謝衣一怔,“學他什麽?”

“唯我獨尊。”

謝衣笑了笑。

“我看是咱們兩個明白人在一起陰氣太重。”瞳又叨咕,“等著我把崔逸然喊來,折騰他兩下你就知道好日子有多真實了。”

“——別亂來。”謝衣打斷他,“我見不得你那些玩意。算了,我就那麽一講。”

“哼,我看也是。”瞳亦恢覆常色,“離小情人太遠,害相思了吧?”

“信不信我把硯臺扣你頭上?”

“使不得使不得,要人命的。”瞳一激靈,躲遠了他,“還不準人說。你幹吧,我出去跑一趟。”

“別回來了。”謝衣道。

等屋子徹底靜下來,謝衣還有點後悔趕走了他。他一個人百無聊賴地改了兩條規矩,下筆越發的慢和猶豫,直至一只偃甲鳥拍著翅膀飛進屋子。

偃甲鳥作為一種通信工具在龍兵嶼已經得到普及,中原幅員遼闊,還沒能生產出那麽多鳥來,不過軍隊裏差不多已經達到每軍十只,將領手中還有他們私人專用的。眼下這只雪白的鳥翅膀內部有枚小小的簪型雕刻,正是無異送給雪城的那只。

謝衣打開機括,展信。

“謝伯伯,見字好。”雪城規規矩矩地寫。

“不知您在龍兵嶼諸事可順?爹爹很想念您,又不肯講,看得我們都為他著急。”

“爹爹近日耽擱在宮中,皇上要勸他娶蕭家七小姐,爹爹不幹。前日蕭家鴻漸叔叔登門,留下許多禮物,大伯不收,將鴻漸叔叔連人帶禮物瞪回去了。後來又有一位很白很高的夏叔叔來訪,他教我寫信給謝伯伯,說謝伯伯若是能夠出馬勸一勸爹爹是最好的。他道只要提及他姓夏,謝伯伯便能知曉,因此雪城決定冒昧給您寫信告知此事。”

“盼您早日歸來,雪城。”

謝衣嘆了口氣,錯過手去拿起另一封稍早時候到了的信。這一封來自於無異,洋洋灑灑、字色恢弘,講的卻全是家長裏短柴米油鹽,其餘事情一概不提。什麽“師父,徒兒我現在家喻戶曉”、“師父,徒兒我昨日做了一桌好菜,皇後娘娘讚不絕口”諸如此類,胡吹海吹,報喜不報憂。

謝衣思索片刻,抽出一疊新紙,開始各自回信。

“雪城。”

“煩你相告,此事我知曉了,自會去勸一勸你爹爹。若那夏叔叔再來,你便這樣回稟,不可怠慢人家。”

“待此處事務告一段落我便動身回返,你可有什麽想要的?龍兵嶼雖然地方不大,也有一些新奇頑意與衣裝,只是不知你現如今身量幾何。你爹爹與大伯均生性縱容,奎尼入宮之後無暇顧及,你又正在長身體,務必自己記得多吃早睡,切莫貪玩傷了身。家中偃甲可會操作了?能節省許多功夫,那些丫環事亦不必你親歷親為。”

“盼好,謝衣。”

這一封比較容易,揮筆而就,卷一卷放進雪鳥肚子裏即大功告成。那邊……謝衣犯了難。

朝中形勢他是知道一二的。蕭家如日中天許多年,武家算是新興勢力。面對這兩股重臣,夏夷則一直以來采取的對策便是平衡。今天踩這個兩腳,明天扶那個一把。

夏夷則娶了武家的女兒,要將蕭家女兒嫁給自己的好友無可厚非。他表面上還在征求無異的意見,實際上一道聖旨下來賜婚,無異能奈他何?真問謝衣對此事有多大在意,謝衣倒很開明,然而那邊無異是個驢脾氣。不勸他,是忽略人事;勸他,是忽略了他。

上次謝衣勸無異娶親,被他作小聰明糊弄了過去,拖了兩年,長此以往畢竟不是辦法。唯有一個好處,就是現如今人人都知道無異對那不存在的西域姑娘極為癡情,因此蕭家小姐恐怕也不從他身上希冀什麽感情回報。

這種結合,聽來殘忍,卻對幾方都是一個可接受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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