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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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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尼瓦爾一猛子坐下來想了想,而後說:“行,我聽你的。但是有一條,現在我還不能跟你們走。屠休,你跟著無異,知道你們兩個在一起我放心一些。”

無異奇怪,“怎麽說?”

安尼瓦爾看了他一眼,“突厥人和你們那裏一個皇子談判好了,具體情況我不是很清楚。他們在這裏拖住你們,那個皇子可能想要幹點什麽,具體價碼怎麽談的不得而知。我離開之前先把這些東西套出來,不能白來一遭。”

無異心中一顫,李據。

仔細想想,偏巧在這個時節聖元帝病危也是有一點蹊蹺。雖說老年人往往冬天比較難熬,可聖元帝還沒有衰朽到那個程度。難怪李簡火急火燎地將這邊的事務一律大撒把不管而回了京城,如果李據與突厥人聯合起來裏應外合的話……無異想都不敢想。

“好,那就依老哥說的。”無異答應了,飛快地在心裏盤算。這一關過了之後當務之急是回去,回去之後呢,夏夷則對京城那邊的形勢知道多少?要不要告訴他?

不僅他犯愁,屠休也有拿不定的主意。他當初撿了那兩個小孩回去純屬看人家可愛且可憐,遇見是一種緣分;而且屠休曾一度以為自己的一生就將那樣沒有盼頭的過去,養大兩個孩子也算積一件功德。可如今他自己想要跟在無異少爺身旁,那兩個小拖油瓶,怎麽辦?

回去的路在預計之中,無異走一段傳送一段,沒花多少時間把他們兩個弄回了小村子。艾爾肯阿依又是頭一個蹦蹦跳跳地出來迎接他們,小花臉鼓鼓囊囊。無異在屠休和小姑娘之間看了兩眼,隨後嘆了口氣說:“屠休大哥,我想把兩個孩子送到長安去,你怎麽想?”

屠休驚訝於自己還什麽都沒說便被看了個透徹。他很感激地有些支吾:“只要……只要他們兩個願意。”

屠休這三口人原本也是暫時流浪來的,耽於此地,不存在什麽不願背井離鄉的問題。艾爾肯阿依作為一個花癡,聽說要去“好看大哥哥”的地盤,當然是一千個一萬個樂意。無異原本以為奎尼那孩子會比較難搞,哪想到奎尼睜著眼睛面無表情地楞了一會就點了頭。

原是一段陰差陽錯的露水姻緣,屠休剛生出來的青澀親情也驅使著他對無異接連道謝。無異其實是沒有關系的,他有點想和這些異族孩子們親近,可能的話培養他們。重建捐毒是表面上的漂亮話,實際上長年以來在西域與漠北,受突厥人占領屠戮的小國不計其數,每個國家都有類似於安尼瓦爾、屠休這樣的流浪武人,也都有奎尼兄妹這樣無家可歸的孩子。他計劃能讓這些人仍在家鄉有個歸宿,捐毒只不過是他理想開始的一國。

因為……若不是老爹仗義,他的命運也與這些人相同。無異深知這一點。

而當他站在這個位置上思考問題時,也有些能理解李簡的立場和做法了。

他思前想後,決定不帶兩個孩子去敦煌,讓他們暫且在這裏繼續住著,等這一段有了了結再回來接他們。他現在還不是很摸得清楚這個村子與定襄的相對位置,然而榆林到定襄的傳送是他出發前已完工了的,只要到了地方便可一路回敦煌去。

無異想要先到兩路軍隊面前都露一面。如果戰況如李簡所述,現在定襄部分軍依靠一座城池,暫時與對方耗住還不成問題,只是有些被動。在這暫且的僵持裏,他須得先搞清楚突厥人玩的什麽把戲——一方面要等安尼瓦爾,另一方面還要靠在京師的李簡。

他跟著屠休披星帶月,足足走了一天來到定襄。

養傷在床的趙都尉經歷了九死一生,見到無異人便拽著他熱淚盈眶地說胡話。那日無異下水之時趙都尉還帶著人負隅頑抗,被安尼瓦爾一箭擊碎膝蓋,最後和幾百人裹在一塊,逃是逃回來了,可一條腿也形同殘廢,這二日正咬牙切齒地哭爹罵娘。

他見識過無異臨時布陣設伏的能力,因此比起他人來更服這個小子。軍中另有一個王都尉原是樂紹成的老部下,自然也是很聽話的。有了這二位的支持,加之李簡留下來的命令,無異行事可以說沒有遇到什麽困難。

他回到敦煌時本以為自己能見到謝衣,一路上還打了許多腹稿乃至始終鎖緊眉頭,結果他卻失望了。夏夷則還在那裏一動不動地看地圖;聞人羽也仍一見到他便客客氣氣的,只道了一句“你沒事真好”;武灼衣每天在軍隊裏說笑話,倒是讓將士們絲毫緊張氣氛也無。

唯獨沒有謝衣。

夏夷則波瀾不驚地說謝前輩知道你沒事就去長安了,叫我知會你一聲。

無異“哦”了一聲,五味雜陳,說不上什麽。十七歲的樂無異可能會為此跳腳,如今他知道分寸,只是獨自消化這事實。

夏夷則從地圖上擡起頭來看著他,四目相對,十幾天沒見,一對老友都從對方臉上看出了一點變化。

“夷則,你……這些天一直在這幹嘛呢?”無異問,為了不至於太尷尬。

“研究李簡的排兵布陣。”

“研究出什麽名堂了?”

夏夷則一動不動地想了想,“他很厲害。”

這無異早就知道。他從夏夷則臉上看出來夏夷則大約為此心情不好,恐怕在發狠。

“樂兄可把狼王勸回來了?”換夏夷則問。

“嗯,老哥他還要收集一些情報,再等幾天吧。”

拉開一張凳子,無異在夏夷則對面坐下來。他原本準備了一套說辭,可好友這個模樣是他沒有想到的,兩個人忽然變得很矜持,仿佛一些重話都要斟酌地說。

不過他還是下意識地心直口快,想到就問了:“夷則,不說突厥,與燕王爺鬥,你覺得自己有幾分勝算?”

夏夷則沒有動容地看著他:“樂兄要勸我?”

無異搖頭:“我不想你與他兩敗俱傷。他或許害你失去母親和家庭,但自打我和他打起交道來,覺得這個人做的事還是好的。既然如此,你何必……搭上性命與他拼?”

夏夷則揚起眉毛,“樂兄,這話也就是你講,換做別人,你當我會怎麽想?”

“我知道你肯多少聽一聽所以才講的。”無異很坦然,“清和師父當初也希望你能平安終老,對不對?”

夏夷則原本——至少在許多天前——對自己有些懷疑,也許時至今日這懷疑也未能消退,但好友與師父一概是這種不信服的口徑來勸他,縱然他理智上認為他們有理,感情上卻反而光火起來。

他再討厭自己的身份與血脈,身上也傳承著聖元帝的一半,與他的胞兄有同根生的自豪,那便是從來不會服軟。夏夷則收起地圖來與無異面對面:“樂兄認為我咽下這口氣,守著一棵草過日子最好?”

無異縱是神經大條,也看出夏夷則的不悅來了。

他沒辦法深勸,因為從夏夷則的角度並不是師出無名,也並非全然取勝無門,無異與清和之所以能統一戰線,單純是希望夏夷則這個人好罷了。可夏夷則不在乎自己好與壞,只想踐行一個公道痛快。

“夷則,你當我沒有說過罷。”無異低下頭妥協,“你怎樣做,我都支持你。”

這一段談話以莫名地微弱破裂告終。

無異一個人走出門。屠休來了之後沒有閑著,他跟武灼衣有一些性情相近,加之武灼衣每天對著同一批人耍嘴皮子早煩了,看到有新朋友,立刻又上去聊得火熱。兩人一邊嫌棄突厥人一邊琢磨著打退突厥人的法子,一拍即合,唬得武灼衣那些親近手下都一楞一楞的,不知從哪殺出來這麽一位黑臉大漢,個個暗忖難道這人是將軍的遠親?老朋友?

無異遠遠瞧著武灼衣,發覺這位老兄一直死心塌地地跟著夏夷則,西域風沙也挺過來了,對夏夷則而言的確是個不可多得的幫手。無異從中看出一些騎虎難下的意味,之前打算死命勸說夏夷則的心慢慢縮了回去。

夜風寒涼,吹得他暗暗打了個哆嗦。

“怎麽一個人在這站著?雖說快入春了,晚上還是有些冷。”

一個溫柔的聲音在耳畔拂過,無異轉過身,是聞人羽提著槍來了,星光綴在她眼睛裏格外閃亮。

“聞人。”無異不答,單是笑了笑,打了個招呼。

聞人羽仿佛松了口氣,站到他身邊來,“大家都很擔心你。謝前輩不用說了,夷則也是,他其實很著急。”

“我知道。”

無異背著手,“對不起。”他又道歉。

“你們爭執的那些事情我不大懂,”聞人羽道,“可我看得出來,你們兩個都沒有什麽錯。”

“你聽見了?”

“嗯。”聞人羽臉一紅,“我恰好經過,而且耳朵比常人靈敏。不過附近沒有其他人。”

“沒關系,”無異彎起眼睛,“就算有他人也是夷則自己的人,我麽……我不怕人聽。”

聞人羽收起槍來,咣當一聲。

“燕王爺大概很喜歡你這種坦白吧,”她道,“即便未來是敵人,可相互知根知底,反倒容易交談。”

“可不。”無異回想起李簡與他談條件時那個模樣,“他對我也很坦白,所以我知道這個人可怕。他靠的是實力,不是勾心鬥角。這雖然與我從夷則那聽說到的舊日印象不符,然而人是會變的,他可能什麽時候突然有了他自己的決意。”

“那你呢?”

“嗯?”

“你看上去是……也有了自己的決意了嗎?”

被問到這個,無異轉過身來,旋即苦笑。

“聞人,你真了解我。”

我一直都很了解你,聞人羽原本想這麽說,只是靜一靜便把這話咽回去了。“這與夷則的想法沖突?”

“目前還沒有。其實……他登基,對我更方便一點。”

“那你們為什麽還會?”

無異稍稍偏過臉,“聞人,那可是皇帝啊。”

“皇帝是天下最骯臟、最操勞、也最孤獨的活。你看老爹,開國功臣,說起來多麽輝煌。可一個將軍的帽子便壓得他告老還鄉了,背著定國公的虛銜都要時時不安。別人不知道,我卻知道——這條路上千辛萬苦與至親爭奪出一個位置,此後不是天下太平,而是日夜憂心。家仇的包袱,與天下的包袱,你看哪個於夷則更好背一些?”

聞人羽一怔,顯然她並沒有想到這裏,細思才發現無異說得有理,“那這些話……你與夷則講過麽?”

很無奈的笑容又回到無異臉上,“夷則是什麽人,他那麽聰明,這些話難道用我說?”

聞人羽靜默了一會。

士兵們各自回營歇息了,無異向北望去,都護府的土地上一片寂靜,和平萬分,好似並沒有醞釀著什麽陰謀。對於西域這個地方無異是萬萬拿不準的,他只知道都護府盡是李據的人,這一部分人要做什麽卻猜也猜不出。

多少兇險,他們都各自硬背。

“聞人,”他驀然道,“委屈你了。”

這話有沒有雙關,聞人羽不願猜測。“沒關系,我本來是為戰鬥而生的,能為朋友戰鬥,我很開心。這已經給了我的戰鬥一份意義。”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無異默然。

“那是什麽?”聞人羽明知故問。

無異沒辦法回答。

她若真想裝傻,他也情願一同裝傻,假如這真能打開亂線,不過是裝傻這麽簡單的事,很容易做到的。無異想他其實早已沒有動過兒女情長的心思,而他從謝衣那搶來的一份依靠,在今天看來,也多了很多旁的意味。

他想起謝衣。謝衣沒在敦煌等他。

他許下的眾多諾言,帶著謝衣胡亂步過的每一天時光都還清晰可見。不過是掉下河一回,他被時間和大局趕著,又要兼顧自己的傷勢,許多事暫且沒有提。其實謝衣這一遭行動定有他的理由,無異理智上並不真的那麽糾纏。

曾經每每謝衣離開自己眼前,他心中均會漸次瘋長出一份年少血性的不安,那是回憶留給他的傷痕。此刻此情此景下,那份不安已經不會再魯莽地冒頭。但並不是說他的思念便從此磨滅,而是化為更鈍更沈重的形式,剝離了什麽保護與被保護、照顧與被照顧的豪言壯語,忽然回到純然的思念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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