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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天下第一逆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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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夷則到了敦煌之後與武灼衣打過商量,問他對形勢如何看。因為二人的姻親關系,加之武灼衣一向認定自己這個世代相仿的姑父十分英俊瀟灑,不是凡人,所以別有一種死心塌地,有一說一。反過來,他既然得出“不妨觀望一下”的結論,夏夷則也非常信任,聽之任之了。

這個決策使得夏夷則得到一段空閑,開始關心起別的事情,比如由他一手拐帶來的聞人羽。——萬軍從中一枝花,再能打,也是花。何況這朵花還是自己的老朋友,須得由自己親自照拂著。

他並不真正了解樂無異與聞人羽的一段戀愛,因為那時他正忙著和阿阮膩歪。在他的印象裏,那幾乎就是無異剃頭挑子一頭暗暗熱,又或者聞人羽太過識大體、懂分寸,總之姑娘那頭是一直比較冷淡的。

後來無異一門心思撲到謝衣身上,這段沒發芽的戀愛算作不了了之。再提及,於無異那兒就變成了“不一樣,沒法比”。

無異此刻正在努力工作,腦門在冬天還能出一層薄汗。他這副模樣對旁人也就罷了,對夏夷則這種見慣了他懶散的人來說十分新鮮。起初是看著有趣,看到後來就有點佩服,等到敦煌到玉原的線路被他一步步真的壘起來、通信變得舉步可達的時候,夏夷則開始覺得這位老友的能耐遠在自己想象之上。

我與他能做到這些麽?他反思了一瞬,眉頭擰得格外深。

看在眼裏的不止他一個人。李簡不必說,連聞人羽和武灼衣都認為自己正在見證什麽了不得的事情。武灼衣因為同無異不熟,對這位定國公世子的敬佩表達得更加直白一些。他這份爽快以往很會傳染,但無異沒跟著他哈哈一樂。——這就不大像無異原先的作風。

有那麽幾個時候,夏夷則覺得聞人羽似乎想要走過去安慰安慰他,像過去一樣,最終卻沒有成行,仿佛聞人羽對此事有什麽顧慮。夏夷則對帶兵打仗一點不通,太閑了,精神就格外往這些小事上跑。他註意到聞人羽這幾日的眼神果真很容易飄到無異身上——以及謝衣,順帶的。

謝衣並不常出現在工事現場,如果出現,亦是無異卡在什麽地方尋他來解決問題的,兩個人白天正經到堪稱嚴肅,怎麽看都是一對普通師徒。知曉內情的只有少數幾個人:夏夷則、聞人羽、以及夏夷則猜恐怕早就調查了一溜夠的李簡。

夏夷則孤身一人久了,忽然自顧自地對聞人羽有一點同病相憐。想得而不可得,世事大約如此,像無異那樣運氣好的少之又少。轉念一想,其實無異也有不好過的地方。對天上那些神仙佬兒來說人人平等,生而難以強求,他有些理解師尊那種萬事不溫不火的態度。

後來他再瞧見武灼衣日日纏著聞人羽說閑話,也就不像司馬卓那些人一樣有種妹妹被豬拱了的邪氣。大過年的,開心開心就好。如果阿阮還在,他或許亦在天涯某處,擁著她琴棋書畫——阿阮不懂那些,定要鬧笑話。思及此,夏夷則不自覺地對著自己笑了笑。

露草會生根發芽,開花結果,而他一直很想她。想到擡頭遇見沙漠中的星空也別有一種滋味:星星不知他愁,他也覺得星星沒有阿阮在身邊時那樣美。

在幾裏遠處看星星的還有戳在土房門前吹冷風的無異。

他手縮在袖子裏等謝衣回來。謝衣又在給他那支來自龍兵嶼的私人小隊安排事情,那些人個個視破軍祭司為神仙大人,賣起力氣來讓無異看著亂吃醋,覺得是自己太沒用謝衣才會另找他人。其實他知道這全是胡思亂想,不過私心到了一定程度,由不得他。

謝衣在黃沙大漠中仍有一派風清雲淡,什麽氣候、冷熱都不對他構成威脅似的,教無異一看見就定心,比什麽安神術法都好使。無異忙了一天,可算等到人,拽他進屋子要起鍋開飯。謝衣很難得地留在廚房,不動手,光在一旁站著算陪他。

無異從早上出門開始把一天的事絮叨了一遍,今天他找到了利用充能偃甲自動延長陣法維持時間的方法,是大收獲,一邊說一邊自我表揚。這個法子的確好,因為在相對穩定的情況下,不用活生生的術士在陣法旁邊盯著,一個偃甲用完了換新的便行,替換工作之簡單連普通小兵都會——設想是李簡提出的,李簡自覺有些異想天開,然而無異很爭氣,最後真把它實現了。

他看不見謝衣正淡笑著。謝衣暗暗高興,這個徒兒的器量很大,他很早便看出來,但真的在一旁目睹其成長又別有一番滋味。如果不是知道無異最近在他面前這種反常的健談是種排解方式,他可能還要接他的話玩笑幾句。

無異這一通演講一直持續到連饞雞都打著飽嗝伸出翅膀尖掏掏耳朵,他興致勃勃地還要講李簡那裏有個小探子如何大加誇讚他做的袖珍刀組好使。這件事講到最後,實在沒得可講了,一雙筆直的眉毛耷拉下來。

謝衣正在一旁借著燭光計算人力,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怎麽不說了?”

無異重重地一嘆氣,“覺得自己煩。”

他把玩著手上一個紙團,這個紙團被他拆了讀讀了團團了拆,已經好幾天了。不用說,無異煩惱的根源就在這裏。上面內容倒很簡潔,是依明送來的,講十天後安尼瓦爾將親自領五千騎兵作為一支隊伍南下的事。他把新偃甲給依明的時候,只希望他能幫自己照應老哥,沒想到真把那小子籠絡住了,平白多出一個探子來。

想想也對。依明只效忠安尼瓦爾一個人,不管突厥好壞死活,只要安尼瓦爾活得舒坦安穩便行。安尼瓦爾此刻是被氣的孤註一擲,並沒寄托什麽理想在突厥那裏。依明自認為他們與無異沒什麽大義上的沖突非要鬧到兵戎相見,而要論誰能給安尼瓦爾舒坦安穩,除了狼王自己,恐怕也只有狼王的弟弟。

那邊的事姑且不論,無異得了這個消息,是真的犯愁。

他數數日子,估摸著不用到初十就能等來這一場仗。李簡那邊打探來的更早,先遣隊大約初七左右就會到達邊境,那麽後續大軍的步伐時間也可以推算出來。既然無異手中的訊息裏面只多了將領是誰,無異自覺這份內情不見得有非要通報李簡的必要。

於公,報還是不報已經夠他發愁的了;於私,裏面這個內容更加難以消化。一天一天拖著,連路網上取得的進展也不能令他真正展顏。

他暈暈乎乎地走過去看謝衣正在寫的文字,很不巧不是漢話,對這些鬼畫符他無能為力。這麽傻楞地看著倒是提醒了謝衣:“對了,無異,有空要不要學學烈山部的古語?”

無異嘟著嘴:“等我學會了,師父不怕我偷看師父寫信?”

謝衣瞥了他一眼:“若什麽東西真不想給你看,你以為自己有察覺的機會?”

“那可沒準,”無異搖頭晃腦,“過幾年,我也是什麽當世第二大偃師了,到時候師父未見得有能耐制住我。”

謝衣索性把紙筆放下了,回頭與他說話:“為什麽是第二?”

“第一是師父呀。”

“那不用過幾年,我不誇張,”謝衣饒有興味地瞧著他,“單論偃學本身,現在沒人能與你搶當世第二了。不過你要說偃術的效用大小,那與一些術法方面的事掛鉤,誰高誰低還要再議。”

無異光聽見前半句,“啊?真的?”

“真的。”謝衣很覺有趣地對著他的眼睛,“偃學這一方面,你也不看看自己是誰的徒兒。”

無異一瞪眼,然後大徹大悟,“對,對。我跟著師父算是白天黑夜耳濡目染,連睡都一塊睡,縱是有個什麽師兄弟也不如我偷來的東西多,何況我還沒有師兄弟。”

“想要師兄弟?”謝衣不理他前面說話沒大沒小,“上趕著做你師弟的人很多,除了不少烈山部人,我看燕王爺最近也挺有興趣。”

“哎?使不得使不得!”無異嚇了一跳,“師父你不是說真的吧?旁人也就算了,我一刀一個把他們全趕出去;燕王爺以後沒準要跟咱們開戰呢,師父你收誰也不能收他呀。不行,我跟夷則都不幹。”

謝衣彈了一下他的腦門:“逗你玩。”

無異耷拉著臉,“師父,你千萬別給我找師兄弟。你不找,我就已經很有危機感了。”

“危機感?”謝衣重覆著問。

無異早已發覺謝衣在這方面沒中原人那麽多心眼,始終有些天然,而逼著無異用嘴說又顯得小氣巴拉。他思忖一會,幹脆挨過去很緩慢地吻謝衣的唇,以示他的危機感全來源於此。他是個連師父都敢僭越地愛戀著的天下第一逆徒,所以做賊心虛,看每個徒兒都怕他們與他一樣逆。況且哪有師父不愛徒弟的?連這份不求回報的傳道之愛,無異都要自己一人獨占。

謝衣被他單純突然襲擊式地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躲,後來發現他是在發情也就算了。好容易得到一會能說話空隙:“……我是說你當真應學學古語,許多搶救下來的上古偃學記載……”

“我學,我學。”無異貼著他臉真誠地敷衍著,換完了空氣又要從謝衣肺裏奪。

一股大力驀然襲上他的肩膀,是謝衣挑高了眉毛將他按到床板上,表情格外凜冽逼人。無異被威懾住了,半張著口沒出聲。謝衣很無奈,“還有沒有點為人徒弟的自覺了?”他居高臨下地問。

無異傻呵呵地一笑,“師父,我錯了。”

“光道歉,死不悔改。”謝衣松開他,“你若心裏難受就躺著睡,看書也可。不是我不慣著你,只是我也並非萬能,這事還要靠你自己決斷。”

他說完便把桌板拉近一些,繼續對付他那些鬼畫符,很寧靜地沒有再開口的意思。

燭光搖曳,屋子裏的顏色跟著顫了顫。謝衣擡起手來剪了燭心,過一會才燒穩了。他回到那個專註的入定狀態裏,四平八穩,是一個高深莫測的學者。無異躺在床上當觀眾,便想起他們在龍兵嶼上時謝衣也是這樣高高大大並沈穩地鉆研的模樣。那時他自己還很懵懂,不知一腔的不倫感情是否有個出口。現在他早已走出來了,回過頭看,還是一如故舊。

無異其實是不必親自上戰場的,如此也可假裝踐行與安尼瓦爾的誓約。可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內心一點蠢蠢欲動的豪情。他真正發愁的,是他也想跟隨千軍萬馬,將突厥人打回老家,教他們再也不能年年與朝廷作對,榨取寶物、禍害邊境百姓;使朝廷再不必隔三差五送公主和親;令若夏夷則有朝一日真做了皇城之主,得以見到百姓安居,四海升平。

哪怕他將在戰場上與安尼瓦爾面對著面。

“師父,老哥他真傻。”他咬牙切齒地道。

“嗯。”謝衣答應著。

“我要是老哥,我就會先去打聽好了,究竟我的人是怎麽死的。……萬一他們是先被突厥兵占了地盤所以打了一場呢。”他又開始往好處想。

謝衣有一絲苦笑,“嗯。”

“就算真是唐兵殺的,老哥他應該多少顧忌我啊。他說了要替父親對我好,他就這麽對我好,他就……”

沒說完。

謝衣筆停了一瞬,“無異,你這是……下了決心?”

很長的一段沈默在他們中間生了根,紮紮實實地充滿一屋子。

最後無異翻個身,側著盯起地板,語氣裏是一點裝出來的輕浮都沒有了。

“師父,不要離開我。”他道。

“我不離開你。”謝衣回答。

謝衣寫完這一箋,給自己換上新紙。無異在他背後很不安穩地睡過去,時不時還要說兩句含糊不清的夢話,聽著煞是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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