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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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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們喝一喝酒,算把除夕給過了,一群人鬧著守夜,還要去最熱鬧的市集前頭看爆竿,個個紅光滿面,權當之後沒有打仗的事。

打仗一向要死人,因此這個年過得簡潔但用力。李簡集合了夏夷則與武灼衣,帶上無異以及張王李趙幾位都尉,數人聚在一起議個小事。這一團人便顯得在熱熱鬧鬧的炸裂聲中格外不識時務地冷靜。

李簡很不拘地說了一番過節的客套話,然後又拐上正題以冷卻大家的腦子。他手裏拿著根木棍在沙地上畫出彎彎曲曲的邊境線,似乎很有把握地又畫出對方的進軍路線:“別的問題沒有,我們的人是長途跋涉集結來的,攻打完西域臨時在敦煌歇腳,因此都很勞累。所以這幾日我一直令大家休養生息,沒有布置下去。”

他的木棍往東邊一動,“多虧無異公子幫忙,到榆林的線路已經打通。這很好,剩下的時間未見得夠用,在榆林通往定襄的通道建成之前,我們的先遣隊要自行開拔過去了。這一段路,不算長。”

此話一提,幾位都尉先不論,從江陵一路遠道而來的武小將軍先是大驚失色:“王爺,這是說,我們原本要往東去?”

李簡斜了他一眼,“武將軍稍安毋躁,讓你們多走這一段路到敦煌來,不是為了讓你們再往東邊跑的。”

大約這裏原本就不大有武灼衣說話的份,他立刻閉上嘴。

“突厥人一直以為我的軍隊在敦煌,倉促之間必定無法趕到定襄去。他們也是一群慫人,不敢來硬碰硬,只知道捏軟柿子。所以,我們必定得趕過去先迎上他們。誰願為先鋒?”

趙世昌都尉老婆兒子被突厥人害死了,正是一條帶有仇恨的光棍好漢,此刻豪情萬丈地請纓,李簡本來也屬意他,便蜻蜓點水地一點頭。

“那麽,明日騎兵隊任趙都尉挑選,盡可找些腳力快腦子靈活的,即刻出發。遇到突厥人不要硬打,邊戰邊退,看看對方將領有幾分能耐。”

趙世昌很誇張地吼了一聲接下命令,震得李簡一皺眉。李簡用木棍把榆林到定襄連上了,轉臉沖著無異。

“無異公子,越往東恐越容易遇到危險,但去往定襄的傳送站點……還望你繼續辛苦,可把我的衛隊帶去,不要客氣。”

“是,王爺。”無異預料到自己還是這件事,早有心理準備。

“十天內可以完成麽?”

“如無大礙,沒有問題。”

“甚好。”李簡一點頭,“一旦路網連接完畢,我們剩下的人全部過去,正面迎敵,不要慌張。這段時間若與對方短兵相接,趙都尉多迂回,利用偃甲鳥與後方聯系。我要訊息,越多越好。各位哨探也有他們的任務,我本人將提前去榆林等待消息。武將軍。”

他終於不鹹不淡地看了武灼衣一眼:“勞煩你帶人將西邊守住了。”

武灼衣大奇:“只這樣便行?這裏就算離都護府也有相當一段距離……”

李簡很不耐煩:“原西方邊境三郡皆有傳送點,你可酌情使用。至於都護府新駐紮的守軍,”他看上去有一絲冷笑,“是不是自己人還未見得呢。”

武灼衣明白了,對新都護府的人馬他也存疑在心,可畢竟目下西域已經歸順了大唐,就這樣讓他的兵遠道而來且閑在這裏,總有被李簡架空的嫌疑。這一部分的話晉王爺不開口,武灼衣沒有開口的資格。

夏夷則想不到這些,從始至終一言不發。這一晚他聽得有些不痛快,一方面不是很懂,另一方面李簡的安排似乎無可指摘。——單獨是跨過了他直接與武灼衣交流,仿佛當他不堪一用甚至不存在似的。

交代完正事,李簡遣散諸人,只留了無異在身邊。周圍太熱鬧且說話聲很重,李簡的聲音還是老樣子又低又陰沈,無異須得仔細聚精會神地聽。

“無異公子,這趟打完回京,我給你去工部尋個位置你可願意?若父皇對我有意見,這事通過三弟呈上去也可,你是樂老先生的獨子,此次又有大功,想必並不難。”

無異一怔:“王爺,你認真的?”

李簡一皺眉:“你從何處看出我不認真?”

無異不敢離遠了的跟在他旁邊往街道上走:“王爺,我與你說實在話,你知道我是三殿下的好友,當初喚我來也……”

“——無異公子,”李簡打斷他,“那我也與你說實在話,這些日子令你做的事可出於你心甘情願?又有哪一項違背了你的行事原則,或妨礙三弟了?”

“……沒有。”無異承認。

“一開始我確實看輕你,請你過來,也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李簡陰森森地敘述,“然而如今,我愛你的才。且不論以後這江山歸誰,朝堂之上應該有你的位置。”

“……哪怕我將利用此身此位與王爺為敵?”

李簡很不屑地一笑:“無異公子,那一天未見得會來。且要先看你的三殿下有沒有與我為敵的本事。”

他周身從來含著高傲的疏狂之氣,能幹而輕蔑。無異覺得他可怕卻並非密不透風,也許面對過沈夜與礪罌,他終究是不會再被凡人嚇到了。“王爺的提議,的確沒有什麽不妥,”他斟酌地道,“若王爺並非讓我傷害友人……那我沒有拒絕的道理。”

“好,我知道你心中也為黎民百姓設想,斷然不會是非不分。”

“王爺不怕我身在曹營心在漢?”

他把能說的不能說的都說了,很有一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直爽。李簡從來不討厭這一點,用人,最要緊的是志向一致。“無異公子,有些事不可太過拘泥。你的心究竟在哪我並不關心,我也不會給你暗渡陳倉的機會。又或者,”他斜斜地看了一眼地上散亂四處的碎屑,“即便你存了二心做了多餘事,他的威脅對我仍如同這些爆竿灰一般,只有聲響,無關緊要。”

無異一凜:“王爺是看他這段時間的行動……才有此判斷的?”

李簡揮了揮手:“他適不適合那個位子,你比我清楚。”

無異回到住處時,爆竿聲還沒有停。

他在一鼻子灰裏把房門一關,因為最近要件件細想的事情太多,每一件在原來都足以要他頭疼,大除夕夜,他幹脆什麽都不管了,清空腦子想與謝衣過二人生活。大不了明日起床接著修建傳送陣去,反正他只做事,只要事情愛做,何妨別處被他人牽著鼻子走。

可他想了想又覺得不妥,他的友人夏夷則並不算是不聰明,若是從小在宮中得到悉心照顧安安穩穩地長大,此時壓根不可能比李簡差。他思忖一會,決定去尋夏夷則,因為天冷,又把大氅拿出來圍上。“師父,我還得出個門。”他說,“很快回來,你等我。”

謝衣便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一進一出,風風火火,很重的衣擺揚得老高。

屋裏昏暗,一個白發男子正坐在謝衣邊上,他慣用的眼罩已經摘下了,受詛咒的眼睛亦早已失明。瞳很不解地瞧了一眼謝衣:“他這是……沒看見我?”

謝衣無奈一笑:“大約如此。”

瞳咂咂嘴:“我走好了,他說一會回來。”

“好,那我不送你。”謝衣息事寧人地與他道別。瞳偏生出不滿,沒起身:“這麽著急趕我走,你對他真用心。”

“因為事情已經談完。”謝衣笑意未消地看著他,“怎麽,莫非想聽問候?七殺祭司大人,別來無恙?”

“呵,少來。”瞳揉揉關節,“早聽說你現在活回來了,真見了活人,怎麽比我印象裏的還逍遙?簡直令我想起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

謝衣把目光移到屋裏的火爐子上,他的側臉在光線中柔和了一點,“大約……是受了傳染。”

瞳嘆息一聲:“別忘了我與你說過的話。”

“我記得很清楚,他亦希望三皇子能夠繼位,我與無異在這方面並沒有矛盾。非要說的話,倒是你給了我一個不再袖手旁觀的理由。”

“是是是,”瞳瞥著他,“無異無異無異,我可算知道自己在這裏有多不受歡迎。”

“不能這樣講,”謝衣安撫他,“很久沒人能聽我說話,我很感激你來。”

“你要說話的人,還能少了?”

“那不一樣。”謝衣支起胳膊,“無異是無異,你是我的朋友。”

瞳輕笑,“我與沈夜是一個時代的人,怎能當你這小朋友的朋友。好了,這下我真該回去。要不說出來當這個七殺祭司麻煩,你的主意實在不好。”

“沒辦法。”謝衣正色,“龍兵嶼還要多幾個明眼人看著,不然類似於這樣的事我永遠難以設想到。那崔逸然是個傻小子,只有沈川一個人……我怕他會跑偏。”

“你的想法我明白。”瞳拍了拍他肩膀。“對了,那小子不錯。”

“嗯?”

瞳想起了方才無異進門出門那驚鴻一瞥。“像樣了,”他道,“難怪你這麽牽掛。”

“也不看看是誰的徒弟。”謝衣趕著把他推出門外。

瞳大笑,“好徒弟,好徒弟。趕明兒我也收了那個崔逸然教他種蠱,體會一下這為人師表之樂。”

“當心把你自己賠進去。”謝衣轉身要關上門進屋,忽然被瞳拉住了。老友塞給他一盒藥丸:“試試,興許對恢覆術法有幫助。”

謝衣狐疑,這人的東西能吃麽?不過他還是不顯山不露水地把東西收下。

待到無異回來,這小子唯獨在師父身邊粗心大意,完全註意不到屋裏有旁人來訪的痕跡。

他還要過他的二人生活。因為是除夕,所以謝衣覺得可以對他好一些,幸而這小子並沒有得寸進尺。無異身上染了大漠氣息,仍是格外健康且有力的。謝衣分神出來從對方那雙琥珀色虹膜裏找自己一個模糊輪廓。那小子恬不知恥:“師父,大過年的,你要給我撒錢。”

“好,你要多少?”謝衣敷衍他。

那小子沒回答,翻過身來摸他的臉,一遍兩遍,脖頸到長發。“師父,要開打了,我一個人去,你不要來。”最後他很認真地說。

謝衣在他掌心中沈下臉,“氣我呢?”

“不,師父在安全地方,我才能放心。——這都是跟師父學的,師父要怪就怪自己。”

他的歪理連成套,臉上卻很憂愁,謝衣不忍。“師父,你有雙灰眼睛。”無異細看著說,“好看。”

今天怎麽了?謝衣心道。凡人的戰爭能耐術士何?他的徒兒再不濟,一身甲胄也絕無受重傷的可能。

“夷則有些惱,認為我要背叛他。”無異跟著解釋,“但該做的事我還得做,明天一早出發去榆林。”

短暫的猜測過後謝衣松下一口氣。挺好,這個人從來不叫親近的人亂猜,本來絕無與朋友生出嫌隙的可能,然而三皇子勢單力孤,又不通軍事,難免覺得受挫罷了。他拍拍無異的後背,權當安慰。

他心想是該自己出面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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