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新門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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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小管家端茶水上來了,無異抿了一口,是鹹的。他思忖難道堂堂二皇子喝茶也喜歡如市井一般加鹽,不過這股鹹味很緩解了他的一些壓力。擡起頭來無異就敢說一些鬼話。他問的是:“殿下,我有的選麽?”

李簡欣慰於自己不用再羅嗦,他搖搖頭,“恐怕沒有。”

“那……殿下可從此不會再對夷則動手?”

李簡有限地動了動唇線:“真以為想動他的是我?”

無異閉上嘴。沒說話,但還有疑問。

“你可曾想過在龍兵嶼那塊地方上發生的事是否有蹊蹺?”李簡半晌道。

“殿下指?”

“皇兄很精準地知道那位仙人姑娘是三弟的軟肋,以及那位姑娘不是凡人。如此驚人的消息他從哪得到的?他做了蠢事,帶來的後果是什麽?三弟驀然來添這一道亂,許多麻煩且多一個對手,顯然不是我想看的結果。”李簡很慢地一口氣說完。

“殿下的意思是說,有人故意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不錯。無異公子本可再過一段閑雲野鶴的日子,也許此生都將閑雲野鶴下去,除非你自行生出什麽野心,那另當別論。可惜,三弟已經開始動作,你拳拳之心不忍見他孤身奮鬥,也無法回頭了。”

這時仿佛有急事,馮小管家像得了什麽信而從一旁上來。“殿下,上回說的那個……”

他瞧了無異一眼,借此一照面,無異終於發現這個新任管家雖然個子不低,但長得十分俊俏。這不是一句好話,因為男人漂亮成這樣很容易不陰不陽的。馮小管家似乎具有這方面的自覺,舉手投足反而完全沒有一絲軟弱態,聲音亦很低,令他漂亮中又充滿了不和諧的精幹氣——總之與他的主子燕王爺一般,是個矛盾綜合體。

“不用避諱。”李簡淡淡道。

馮小管家得令點個頭,往後退半步。“咱們這的內鬼,已被蕭公子從大殿下那裏套出來了,萬沒想到是個女人,也難怪遲遲查不出。殿下說叫我處理,可這位正好是夫人的那個寵兒……”

“不用管。”李簡冷笑一聲,“處理了吧。”

“那夫人那裏……”

“你擔心她動你,還是她與我撒氣?”

顯然這兩件事都不可能發生,因為馮小管家先前的一點擔憂之色全部褪去了。接下來王府中是否發生了一件謀殺案無異不得而知,馮管家消失了約有一炷香的時分,回來時換了件全新的衣服,而李簡只沖他點點頭。

這於無異來說是不大好的記憶。

無異到家之後便攜起無名劍對著墻練到天黑,練出一身大汗,汗珠子白白濕透一件新衣裳。

他病前——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還是一個兩把劍換著練便用不痛快的青澀家夥,現在被迫扔下許多天,倒忽然來了靈性。盯著一片戀戀不肯離去的枯葉,削下去,極精準地散成兩片。換晗光也是一樣結果,手熱了,指哪切哪,漸漸起了癮,非把自己練得肌肉酸痛不能自拔。

饞雞剛從屋子裏顫顫悠悠地飛出來,見他對著老藤發狠嚇一大跳,炸著眼睛躲回房檐上不打算再露頭。無異正練得入了定,忽然一個白色的影子點住他的手腕,動作直接又迅速。他虎口一麻而晗光片刻脫手,“咣”一聲,掉在地上。

耳畔鼓噪的風聲頃刻就沒了動靜,無異如夢方醒地擡起眼睛。

“走火入魔了?”是謝衣問。

無異犯錯似地低下頭:“師父。”

謝衣略略掃了一眼一地的碎葉子,半片半片的,切口都整齊,他搖搖頭,“上進是好事,但不須用這種方式解悶。”

無異倉皇地撿起晗光,收劍入鞘。“師父,我是不是那種……想什麽都寫在臉上的人?”

謝衣很奇怪他為什麽會這麽問,但隨後他答:“你不是。”

“至少師父總是一眼就……”

他沒說完,不過謝衣已經莞爾了,“傻小子,那是因為我是你師父。”

謝衣拂袖進屋,順便催他別光在外面傻站著。無異身體一停下來腦袋就再次灌滿之前在燕王府中聽到的話。他洗澡時也念那些若有若無的東西,最後一身透濕地鉆進被窩。謝衣很看不慣他這個樣子,重新拿了幹布出來罩在他頭頂上,從上往下替他擦著。

長發未束,閑閑披著,那小子從毛巾底下的空間裏擡起眼睛,很亮的一對瞳孔。他顯然還在琢磨,所以話都說得不甚確定。

“師父,你也代理過烈山部的大祭司,你們那裏也有外敵或內患吧?”他突然問。

謝衣正對付他的劉海,頭發濕著所以該翹的地方都不翹,垂下來烏黑的一把。這小子雖沒有一點女氣,可這下也柔和得簡直像另一個人了。“嗯……當初絕大多數人還不知道礪罌存在的時候,我們最大也是唯一的敵人便是即將耗盡的神血之力。”謝衣邊擦邊說,“不過烈山部畢竟只是一個小部族,加之生存的危機如此之大,沒有你們中原人這麽覆雜的故事。”

“那,師父之前聽說我要幫夷則,會不會覺得我們兩個很不自量力?”

謝衣笑一下,“他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可你說過,他的兩個哥哥都並非好人不是麽?”

“但那個人很強……呃,我說不好。不光是強,我每次見到他,都覺得夷則與我不過就是兩個小孩子,說著大話,壓根就沒有跟人家鬥的實力。可能是我把這件事想得太單純了。”

“……燕王爺?”

“嗯。他今天請我——不是請是逼——總之是讓我去他那裏助他推行偃術,他準備了很好的偃甲房。然而說來也奇怪,那個人既然對夷則與我周圍發生了什麽事都監視得事無巨細,一定也知道師父你的存在,為什麽請我去不請師父?他想要推廣偃甲的構想,明顯是師父更合適去實現,而不是我這個半瓶子醋呀。”

“所以,你便為了這個一直在練劍?”

“嗯。”

謝衣把吸飽了水的濕布扔到桌子上換一塊幹的,繼續給他擦,“……你的利用價值和背後牽扯的勢力,自然比我要高和覆雜許多,且你本人的背景是白的,比我一個來歷不明的異族人好掌控。”

他說完,自己也有些憂心忡忡。

“無異,我看這位二殿下雖未見得會動你,可也不會真遂你的心意。你真的決定了?現在抽身倒不是來不及。”

無異苦笑,“師父你看,咱們有多大把握勸夷則抽身?仙女妹妹的仇……若換作死去的是師父,我也不會善罷甘休的。夷則不抽身,我也不能放著他不管,他現在勢單力孤周圍皆是眼睛,我就只有為權宜之計姑且傍人羽翼下了。”

“唉,”謝衣動作暫停一會,“二殿下是如何說服你的?以夏公子的安全為交換嗎?”

“暫時是這樣。”無異聲音低下去,“不該讓夷則回宮。”

“你的初衷其實沒有錯,夏公子遲早要回宮,否則按他現在的思路總有一天會被安上叛國之罪。”謝衣思索一會,“我也不能再繼續閑下去了。”

“——師父你不要牽扯進來。”無異忽然擡起頭對上他,“你好好的,我還覺得自己有一個指望。”

謝衣很篤定地捏了捏他的下巴,“我會裝作是個閑人,你去應付那些事罷。”

這一夜師徒二人睡得各懷心事,半途無異醒來,一點微光裏很安靜地端詳謝衣的臉,仿佛永遠看不夠。有那麽一個機會他們可以永遠地自在逍遙,那是不是一種好時光無異已無從分辨,因為那個選擇不再存在。亦可能他身體裏還有一些充滿抱負的血,所以才會認定自己沒得選擇。那謝衣呢?謝衣有沒有說過希望他如何做?

大約是沒有的,謝衣自從推卸了祭司位,便再也沒流露出一絲自主的想法,仿佛全部都交給無異決定了。

這不大對,無異想,謝衣不可能沒有看法,但他要如何詢問?

他趁謝衣睡得深,仔細地描摹著他的臉頰線條與半身。指尖仍有一些不平整觸感,是謝衣在神女墓中留下的永恒傷痕。很淡,只有無異能閉著眼睛背出它們在哪。那個交換條件明著是夷則的安全,實際上恐怕不止如此。

——他不想也不允許他人再給這個人帶來任何麻煩與傷害。

翌日清晨,因為格外冷,無異穿上了日前傅清姣命人為他新制的皮氅,只露出一張凍得很白的臉在外面。頭發筆直綁了,原先翹的部分又依舊翹起來,令他恢覆了很隨意的模樣。

馮小管家親自為他開的門。“樂公子,殿下一直等著呢。”他道,然後客客氣氣將無異引進院,是給了十足的面子。“殿下方才還說公子府上節儉,過冬恐有些單薄,囑咐我送些平常什物過去。”

“節儉?”

“哦,”馮管家刻意解釋了一下,“是舊府,公子現在住的地方。”

無異便明白自己果然是所料不錯的,因此只微微一笑,“那太客氣了,一會我親自向殿下道謝。”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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