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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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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簡確實沒有對無異過不去,事實上,無異甚至都沒有見過他幾天的面。因為邊境狀況有些吃緊,起騷亂的地方又離他的封地不遠,李簡臨時向聖元帝請命跑去督查了。據李簡走前說,瘟疫過後國庫受到損耗,突厥人發現自己身上流行的風寒居然還是克唐利器,所以借機更肆無忌憚地蠢蠢欲動起來。這些麻煩決不能放著不理。臨行之前,李簡命無異趕工,從他這要走了十只偃甲鳥和防治瘟疫的藥物。

聖元帝一向不待見這個兒子,但又承認他能力好,加之李簡出了名地痛恨外族人,不會做出什麽通敵叛國之事,所以他去當這件苦差是十分放心,順便可以眼不見心不煩。唯有馮管家一想到主子要在邊塞過冬,很愁苦了一陣子,那個架勢甚至遠遠勝過燕王妃。

無異初時還沒有見過王妃,也沒有許多興趣牽涉這些人,但禁不住丫鬟在偃甲房外頭嚼舌頭總能漏進來一些。削木頭是個熟練工種,他打零件的時候手上是集中的,腦子卻費不了那許多,無可奈何地將人家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由此他知道了李簡對自己的夫人非常冷淡,仿佛擺在那裏只是應付皇親國戚和世人眼光的擺設。而這位夫人也非省油的燈,因為獨自一人寂寞無事,常常要結交許多女子,夫人喜歡的女子皆是細長英氣之流,具體名目不得而知。

他只在有一趟隨著馮管家去帳房的半路上遠遠驚鴻一瞥過這位王妃,面貌倒沒有看清,但隆起的肚子卻不能忽略。無異嚇了一跳,轉過頭來問馮管家,“馮先生,這是小王爺要出生了嗎?怎麽府中也沒有動靜。”

馮管家抿嘴一樂,“殿下不準提。聽說生出來是要找人單獨帶的,公子也不要多說了。”

無異因此更覺得王府中詭譎非常,運轉周正、合理、有數有序有節,然而普通的人情味是沒有的。仔細思量燕王爺原本與聖元帝就是這樣的相處模式,無異就不再往下想。

這時長安城正將要恢覆往日的興隆和平,宮中開始著手準備一件喜慶事——三皇子李焱的封王典禮。此事本是貴妃猜中聖元帝心思而提的建議,聖元帝覺得有理,又總嘀咕哪裏缺了點什麽。隨後這位老爺子半夜摟著貴妃睡覺時想起來了——新王爺將要成人,已經不再是掛著虛名在宮裏享清福的小皇子,必得獨立出去。然而這個小兒子獨獨缺一位王妃,縱然賜了地與宅邸,沒有女主人也不能算成家。

貴妃出身民間,又要避嫌,一時想不出什麽好人選。聖元帝數著這些宮內外的公主,大的大小的小,沒有一個合適,唯獨自己從前的一位小侄女博陵公主,年方十五,曾與淑妃有過幾面之緣,面貌長得十分挺秀,與夷則放在一起恰好可以互補一些。只有一樣不妥,就是這位博陵公主的爹娘都走得早,公主一個人在一群宮女老媽子中間反倒催出些男子氣概,不知雙方會否有什麽抵觸。

聖元帝令貴妃出面安排著他倆相見一看,貴妃回來的時候滿面紅光,說博陵公主一見三殿下便臉紅低下頭,渾然沒有平時那蠻橫的樣子了。聖元帝心中大悅,以為此事就這麽定下。哪知夏夷則看著卻不大樂意。

“難道你有旁的心上人?”聖元帝依舊斜在貴妃膝上問。

“是。”夏夷則答。這話沒說錯,他只記掛阿阮一個,人沒了,也記掛。

“這有何難,做妾亦無不可。你身份尊貴,正夫人須得有頭有臉,不得馬虎的,感情反而是次要。”

“兒子明白。”夏夷則明白的是反正都談不上感情,一個兩個沒有什麽區別。

於是這事情便很順遂地進行下去。夏夷則先與博陵公主成了婚,隨即二人又分別封了晉王與晉王妃,封王儀式上聖元帝還特地擬旨稱讚了晉王治瘟疫有大功,應當重賞,因此各路達觀顯貴送來的禮品是尤其的豐厚。新婚不久,晉王爺納入一名妾室,乃江陵武家的女兒玲瓏,府內皆稱武夫人。武家長輩們認為女兒不應做妾,但王妃似乎也夠不著。後來不知從哪聽說晉王爺平時對王妃只如妹妹一般,並非當妻子看待的,就自行找到了平衡,認為女兒確實綁住了這位新王爺的心,可以大富大貴一番。

長安城人正被瘟疫沖得萎靡不振,見忽然冒出個晉王爺,人長得眉目如畫,又是封王又是娶妻納妾,身旁一雙璧人也一個俏一個美,皆以為是段佳話,爭相起哄窺探起來了,時不常地就要圍著晉王府走兩圈。假如碰巧趕上這幾日儀式眾多,說不定還可隔墻聽聽歌舞。

比如今日晉王爺恰好迫於情分壓力請了同輩客人,在座均是二十鋃鐺歲的青年,大家都很不拘。無異穿著一身新袍子來了,掃視一眼廳中的牛鬼蛇神,沒看見什麽不好對付的家夥。獨有一個人站得離夏夷則最近,長了個挺拔的個子,闊肩膀,鼻子眼睛都透著爽朗。無異很少見到這麽有正直相的青年,於是便走到夏夷則旁邊與兩個人打招呼。夏夷則果然指著青年介紹:“這位是江陵城的武將軍,比咱們二人長上幾年的。”

看來是名聲在外的武灼衣武小將軍。聽說這位小將軍是沒落貴族中的模範,祖上輝煌過,家雖然漸漸衰敗了,人的氣息還是一樣挺拔。無異認為雖然自己的老爹明哲保身而得以令自己衣食無憂,然而這些世家子弟境遇多少與自己相同,便生出一點同病相憐的感覺,很客氣地打了招呼。那位武灼衣倒是怎樣都好的個性:“樂老弟,我早已聽聞你的名聲了,今日一見,果然不俗。”

無異一樂,“武兄見笑了。”

武灼衣也笑,“咱們往後還有許多相處機會,我不能常在長安,請樂老弟多多照應姑姑、姑父才是。”

無異一楞,不知他是開的哪門子玩笑,就重覆了一下,“姑姑?”

“王爺沒與樂老弟說過麽?”武灼衣有些奇怪,又自己解釋了,“玲瓏姑姑雖年紀比我小,不過輩份上還是我的長輩。”

無異一時鬧不清楚這些大家族覆雜的關系,只當是自己記錯才一直以為武玲瓏是武灼衣的妹妹,因此直接用混話糊弄過去。這一晚賓主盡歡,至少武夫人是很歡的,而夏夷則早已習慣了應付場面。

宴畢,送走了客人,夏夷則單獨來到王府後院,在亭中無異已經擺開棋盤等他落座。女眷們知道三殿下素來與定國公世子要好,也就不敢亂打擾,只是站在一旁候命。

二人安靜無語地對著下棋,一人身上是很好的大氅,一人身上是厚重的小襖,都十分氣定神閑的樣子。末了無異忽然問:“這樣好麽?”

夏夷則一怔,隨後淡淡笑了笑,“樂兄可記得當初那個無禮道人對我下的言靈偈?”

無異沈默了,夏夷則也並不要他回答,而是自己往下說。“眾叛親離、一世畸零、為至親至信之人所殺,死無葬身之地;所憎如影隨形,所求一無所得;事與願違,永無安寧。”

“夷則,這些話……”無異頓了一頓,“只是一種暗示咒語或自證預言。你記得越清楚,便越會循著它的暗示做事,最終越會成真,不如你忘了它。”

“我何嘗不知?”夏夷則將死子逐出棋盤外,“我偏要看……我便迎著它上,去憎,去求,去願,看它究竟能不能奈何我。”

他的神色裏很有些孤寂的豪氣,這就是夏夷則這個人了,無異清楚,他不會改變。他無非想要令傷害他的人感受到同樣傷痛,是無可厚非的。況且,他也有那樣的天資。

“謝先生近來好麽?”夏夷則似乎是想換個話題,問。

無異點點頭:“師父他不錯。”

“我有件事一直想打聽,”夏夷則滿不在乎地繼續下棋,“那年在神女墓底,深處那扇門十分厚重,我們都是知道的,而且也在外頭親眼見了墓穴坍塌的情景。假如人被關在裏面,那實在是一點生機也無。”

他擡頭看了一眼好友,“樂兄你……究竟如何救謝先生出來的?”

無異落子的動作頓了一瞬,一陣寒風很不識趣地經過,他的劉海便稍微吹遮了眼,許久才恢覆原貌。也是那個時候他的手才落下。“啪”的一聲,逼死了夏夷則的一片疆域。

夏夷則心裏埋怨自己大意了,而無異倒不很在乎這一點勝果。“此事……有機會再說吧。”他道。

夏夷則只認為那過程必定十分慘痛,以至於無異不願意仔細回憶,因此寬慰了兩句並無追問。

無異嘴上說著謝衣不錯,實際人當然是不錯,但也不是那麽事事皆明。謝衣這幾日一直在聯系沈川,無異想知道他在打算什麽,都被謝衣打太極一般擋回去。如果謝衣打算瞞著他,那他亦絲毫沒有勝算。

好在謝衣其餘事情仍是很寵他的,寵得無異幾乎沒有立場開口了。

棋過兩局,焦家兄弟二人之一忽然進來通報說門口來了位客人。無異正思索這大晚上的怎麽會有客人,就聽見焦侍衛又繼續道,“……那位小姐拿著王爺的信,是一位姓聞人的姑娘。”

“聞人?”無異眉毛都要立起來了。轉過頭去看見夏夷則並沒有很吃驚的樣子。“快請她進來。”夏夷則道,說著就要親自往外走。無異誇張地埋怨他,“你怎麽也不告訴我一聲?”

“急什麽,”夏夷則瞥了他一眼,“反正你是穿得人模狗樣來的。”

“不、不是這個問題。”無異大窘,“你也真好意思開這種玩笑,明知道我除了師父此生沒有第二個人了。”

“那無關緊要。”夏夷則向正房看一眼,“自然,我請聞人姑娘來不是為了樂兄,而且也沒預料到她碰巧今晚到。不過既然樂兄提及,難道樂兄從此便不婚娶,隨便令人嚼舌頭去了麽?”

“不信你等著瞧。”無異氣哼哼地對著夜色,“我又不是什麽王爺,別說令人嚼舌頭,就算讓旁人知道我與師父的關系我都無所謂。因為我就……我就只有這一件事是重要的,別的都可以放。”

“可樂兄往後要襲定國公啊。”夏夷則很飄地說一句,如同不想要任何回答一般打開了門。

為了掩人耳目,聞人羽是做尋常女子裝束來的。兩年不見,他們對面站著的是一個漂漂亮亮的大姑娘。

無異與夏夷則全楞了一下,差點沒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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