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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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異此後又留神了幾天謝衣有無被感染的跡象,見確實無事,心裏才踏實下來。他這些心理活動謝衣一概是不知道的。

雖有謝衣配的藥,疫情能夠得到緩解,不過萬事並沒有像無異想象中一般皆一順百順。

自從這藥方子由太醫署流傳至民間,便很快出現了百姓爭先恐後搶購成藥的局面。大家都很著急,仿佛拽著了救命稻草,生怕自己屯得還不夠多。從皇宮向下許多大戶見此情景更是首當其沖地搞起壟斷,不管需要與否,見藥就買。

戶部曾試圖制定每家每戶配額購藥的規則,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比如那膽子大的,幾戶男人聯合在一起砸藥房取藥,一見藥品有庫存剩餘便破口大罵是藥館私藏、奸官腐敗;還有膽子小但通原理的,將長安城中但凡相關的野生藥草均挖了出來自己瞎搗一氣。這兩種風氣形成之後,前者漸漸發展成無論藥房賣藥與否都要砸開看看,後者則變成無論是不是藥均先挖出來攥在手裏。

大事態發展都是很快的,民間砸破房子能夠拿到的藥品也確實是少數,要錢不要命的眼尖商人早已借機屯去了貨,轉手高價賣出。起初賣得還是真品,後來真真假假也就不大信服了。聽說許許多多的線循到最終,結論是好藥全流去了博賣行,大家想那博賣行主人定是糊塗了才要發這趟財——疫病都被城門關在長安城裏頭,搶藥的人還怎麽攥著錢大老遠地跑一趟?

然而博賣行主人其實很有慧眼。長安城的光景早已透過驛馬和家信傳遍了全國各地,因為描述的人一向誇大其詞,而三人成虎之事又稀松平常,所以外面流傳的流言恐怖程度遠勝於一本消遣用的災難小說,更別提實際情況。既然如此,博賣行的藥品也就不愁銷路。

安尼瓦爾被困在長安城中。他曾是個野慣了的前小國大少,從前捐毒國內若有不平靜的時候,那除了小型戰爭就是街頭鬥毆,很少有這種和平型的兵荒馬亂。安尼瓦爾頭一次看,倒看出了趣味,鉆研起了究竟是世道不公還是中原人奇怪。最後他得出結論,認為人多的地方許多事情都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單純對中原天子一點興趣都不再有,只覺得那必定是個麻煩差事。

於是他又故話重提,勸無異不要在中原較勁,早日隨他找幾個小城做城主去。

無異在這個問題上一向能推就推。他自認除了血統身世有點個別以外,自己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中原人。彼時他正研究夏夷則新一封的通信,因此聽的格外心不在焉。夏夷則信裏說他現在一切都好,無需掛念,風格是一貫的簡潔。太簡潔了,反而令人懷疑一定有乾坤。

無異很快意識到這信紙厚得奇怪,仿佛纖維還很粗糙僵硬,於是長了個心眼對著陽光照照,才看出內裏原是有夾層的。他找片小刀切開了紙,混得有些緊,很難不破壞裏面的文字。最後靈機一動,感覺附言很短,皆是寫在了表面的空白處,就算打濕信紙也不會因為上下層疊加而相互搗亂。他因而噴了些水,放在強光下趕在墨水化開前閱讀。

內容倒很好理解。裏面說的是瘟疫的開頭自一位陸昭容宮裏的丫鬟,這位丫鬟若所查不錯,在李據搬出皇宮前曾與李據有些不清不楚。

雖然事情很蹊蹺,但據無異所知,大皇子本人這陣子身強體壯無需懷疑,若這種不清不楚的關系維持到今天,很難解釋為何丫鬟死了而李據連一絲病態也無。

他把紙放在蠟燭上燒掉,正巧謝衣剛剛回來——現在這個狀況,也不容謝衣繼續打懸壺濟世的游擊,謝衣已漸漸恢覆悶頭練劍讀書以及鉆研偃術的人生。

無異覺得這樣很好:但凡謝衣還在過一天這樣的實在日子,他就是一個有全屬於自己的家可以回的人,不怕天塌下來。

現在除去與夏夷則慢慢地啃皇宮這塊硬骨頭之外,他唯獨還有一件煩心事。

不是別的,還是那位二皇子殿下。往日他沒去過燕王府倒罷了,前些日子去過,便發現王府在他從自家到定國公府的必由之路上,左右繞不開一個前後門,若要隔過一個街區又多走太多冤枉路。總之,他很難不在兩邊跑的同時避開燕王府的招牌。

他很猶豫自己是否應該去看看李簡。如果不是他與夏夷則這層異心,於情於裏此事都是應該做的。燕王爺紆尊降貴地親自到定國公府拜訪他,他就算再清高也要禮數周全——況且前些日子他還送了藥,更不能假裝自己將人事全忘在腦後。

今天經過時無異照例猶猶豫豫透過後門往院子裏瞥了一眼。隨即他再也不必發愁這個問題了,因為冤家路窄,李簡恰好在院子裏喝茶,他很眼尖,直接就碰到了無異的視線。

無異這回躲不掉,只得硬著頭皮略略點頭。

李簡放下茶杯,“何妨進來一坐?”

話說得毫無談條件的餘地,李簡本也是沒有商量可以打的身份。無異邁腿進去先行禮,李簡指了石凳子要他坐,他不敢不照辦。李簡又回頭囑咐新任的馮小管家給無異公子上茶。茶在茶壺裏還有不少,但小管家從小被父親教導著如何察言觀色,很得要領地把壺拿去了,還帶走了下人們,非有半炷香不能回來。

冬天裏的院子很蕭索,但若種對東西,如松柏與竹皆挨凍,此刻便能顯出來枝繁葉茂的好,使得兩個人在其中不很尷尬。“殿下身體可大好了?”無異明知故問。

不得不問,教對方先問又是自己理虧。

李簡一揮手,他原本就是涼陰陰的模樣,病後除了氣色差些,也無甚大改變。“你我二人皆是鬼門關裏走一遭,不必說這些客氣話。倒是我要道歉連累了你。然而若不是你被我連累,今日我命早已沒了,長安城中百姓也不會這麽快生龍活虎地四處打砸搶挖。看來萬事還有它的因果。”

無異不好接話,只是聽著。李簡亦不指望他說,“前幾日在榻上養著倒教我想通了,覺得明人不必說暗話,也算我對你的一點報答。無異公子,我這裏有一些你會感興趣的消息。”

“殿下……何意?”

李簡眼神似有精光似的晃了他一瞬,“無異公子,不必揣著明白裝糊塗。三弟這些日子正很勤奮地從宮裏往外送信,我呢,無論如何也有盯著他的渠道。不光是他,還有別人。前些日子我那不爭氣的皇兄曾與突厥人有來往,此事你們還不知曉吧,無異公子?”

無異吃了一驚。

李簡的話又往前推進一步,開始自顧自地往下說:“我病這麽一趟,稀裏糊塗差點送命,不能白白受這些罪,自然要查上一查。陸昭容宮中那位小宮女原是皇兄的相好——何止宮女,連昭容恐怕都是他的相好——前幾日,被他送去給突厥人當禮品了。”

“哪想到那宮女半夜逃了回來,正好叫陸昭容撞見,將她領回宮中。彼時小宮女恐怕早已不大清白,茍合之事又最易傳染。那突厥人的種都習慣了他們的病,染一染沒有什麽。染到我們中原人身上,我們的身體沒有見識過這種病,如何抵抗得住?”

“殿下……殿下知道那病是突厥人身上傳來的?”

“無異公子這兩天與狼王四處奔波,不就是為了驗證這一件事麽?”

無異手心滲出了涼絲絲的汗,他以為他過著自由自在的小生活,其實不然,全在人家眼皮底下。這天底下的大事小事,究竟有多少件不在面前這個人的眼皮底下?他捏緊手指,覺得自己已被人家絲絲線線纏緊了,竟感覺不出疼。

李簡清楚他是個聰明人,稍微敲打一下便想得明白後果,因此又擺出最開始那個從容不迫的友好架勢:“無異公子,我實在怕哪日再有天災人禍令我抱憾終生,因此若皇兄真與突厥人有勾結,我不能袖手旁觀。在這條路上,你我二人可以各取所需,你意下如何?”

“殿下要……我為殿下效命?”

李簡點點頭,“正是如此。我身邊無大才可用,正需要你的能力,這原先也說過且至今沒有改變;你則需要我的信息,以及我那三弟在宮中的平安。——我說的可對?”

後半句乃十成十的威脅。實際上,不僅是舉目無親的夏夷則在宮中的平安,甚至可能包括安尼瓦爾,包括他們至今都繞開不提的謝衣。無異意識到李簡說得對。他憶起自己與夏夷則是半路相遇的好友,都活得不是很有目的,原先也無甚規劃,因此到了這個當口,空有想法卻只能見縫插針,遠遠比不上在背後籌謀已久的人。

而李簡一步一步都掌握在手心裏,是與他們正相反的類型,連大病一場都沒讓他停止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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