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捷足先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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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有點門路的皆知道病是宮裏頭傳出來的,可具體是怎麽回事又沒人敢猜。

立政殿本不是寢殿,奈何聖元帝是個勞碌命,特別愛呆在裏頭批折子,仿佛公務在前,紅粉佳人都可以不要。久而久之,紅粉佳人也動不動往立政殿跑了。

聖元帝大半年前一病不起之後更加不挪地方,一門心思地跟貴妃在立政殿裏過小日子。此刻因為疫病來襲他早早將殿內外封了,儲存夠食材單獨開夥,一切都可以自給自足,由此將立政殿做成一個格外安全的孤島。在孤島中一時全可以對付過去。

因為疫病在和平年代往往是十年一反覆的天災,而且人力對它效果有限,常常在剛琢磨出法子應對時,疫病也快要自己結束了。聖元帝經過幾次大災大難,精神比從前更經得起折磨,人老了之後越發篤信命由天定,總之多出一點挨著等它自行消退的心。

直到他得知自己的二兒子病勢沈重,兇多吉少。聖元帝對李簡是很瞧不上的,以至於直到聽說他快死了,才分出一點心神來思考他的事。

不似李據是灘扶不上墻的笑話似的爛泥,又或李焱心慈而命途多舛、苦得令他垂憐,他這位老二是從裏到外都得了他的真傳,既不可憐也不可愛。另外由於是養尊處優長大的,比之父親,還自然而然生出許多高傲。

高傲是種很要命的病。若是落在蠢人身上還好,最多是叫人看笑話自己吃虧,不至於生出什麽罪孽;若是聰明人高傲了,常常除了作繭自縛之外還要縛住許多他人,聰明到自作聰明,最終沒有一個能得好果子。在聖元帝看來,李簡自然是個聰明人,可惜——走了邪路。

這個兒子算計完三弟又算計大哥,表面上乃一年多前那場李焱血脈暴露的混局裏唯一的勝利者,實際他的父皇從此再不願多看他一眼。

天譴來的快。李據這二日耽擱在宮中,雖然悶得慌但也活蹦亂跳,總之比李簡強上許多。聖元帝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個不知在天涯何處的李焱,上次聽影衛報他仿佛回了京,既已回京,為何不來見見父皇?當真還在記恨麽?

倒心有靈犀,才念叨著,就有小宮女進來恭恭敬敬地行禮,說是三皇子殿下入宮了,而且還帶來治療瘟疫的特效藥方。不管藥方效果如何聖元帝的內心忽然十分寬慰起來,趕忙傳他來見。隨後,他便看見了許多日子連個影都沒碰到的小兒子。

小兒子長大了,長得眉目挺秀,薄唇優美,一雙墨似的眼睛隨了香消玉殞的紅珊。聖元帝很想與他敘敘舊情,但這小兒子不領情,規規矩矩地如同公對公一般說了許多藥方須得迅速普及以止瘟疫的正話,竟也不擡眼看一看父親。——雖然規矩如此,聖元帝內心還是萬分的不樂意。

貴妃倒很懂事,在一旁勸說皇上不妨先煎了藥拿給陸昭容試試,若真有效,便立刻吩咐太醫署安排下去救治大家。陸昭容是位最先受難的主子,這病頭一個病人也是頭一個死人,乃陸昭容宮中的一個丫鬟。

聖元帝心不在焉地聽了貴妃的話。及至晚上,宮人們大喜來報,說三殿下的藥真有奇效,昭容娘娘的燒沒過一會便退下些,等到藥續了第二回,娘娘反而已有清醒的跡象了。太醫署打算將此方拿給各地醫館囑咐他們照方抓了救治百姓。

聖元帝正好睡滿一個下午,聽到好消息也有些愉快,這才睜開眼睛仔細端詳了一直恭恭敬敬坐在一旁的李焱。貴妃看出他的心思,給他捶著腿替他對三皇子說話,“三殿下這回可真是立了一大功呢,皇上,您怎麽忍心還讓他繼續流落在外。孩子都是要回家的,妾看著應當早日將殿下迎回宮中才是。”

夏夷則很不可察覺地動了動身體。貴妃這話十足地合了聖元帝的心思,同時也給了他一個臺階下。聖元帝清清嗓子,那嗓音中已露出疲態,“夷則,你待何如?”他問。

夏夷則垂了眼睛,“兒臣但憑父皇吩咐。”

他這幾個字不如剛才報官話時流利,仿佛說出“父皇”二字是受了多大委屈。聖元帝很不耐煩地揮揮手。

“正好林鐘與應鐘都已各自搬出去了,本來想給你一同冊封,你又不在。如此甚好,封王的事可以慢慢辦。你雖然不小了,常年在外,留在宮裏暫住幾個月也可以。一會差人把溫室殿收拾出來,還住原來的地方。”

林鐘應鐘是二位皇子的字,而溫室殿是淑妃生前所居,自然亦見識了夏夷則四處躲閃的童年。夏夷則肩膀又抖抖,然後答應了。聖元帝見他倒乖,只當他外面吃夠苦,借機回心轉意。貴妃跟著說了些父子團圓的喜慶話。夏夷則一向替他母親痛恨聖元帝這些後妃,因此轉過臉去,並不領她的情。

說來也巧,李據當晚大剌剌地闖進立政殿,嚷嚷著宮裏實在憋悶,非要父皇放他出去走走。夏夷則這正扮恭順兒子,兩個冤家一見,一個玩心四起一個頭疼眼紅。那李據也不避諱傳染,很親熱地捏過夏夷則的頭顱,“喲,這不是前陣子痛失了阿嬌的我那可憐的弟弟麽,怎麽,如今父皇抱恙在身,你倒想起回家來了?”

他這話說得真真十足的難聽,而且是在場所有人都得罪一個遍的難聽。聖元帝饒知道他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也氣得吹胡子瞪眼,“林鐘,”他轟隆轟隆地怒吼,“回你的地方去。”

李據吐吐舌頭,“對不住父皇,好長時間沒見到老三了,失了分寸。兒臣來其實是有旁的事要報。”

“何事?”

“聽老二府上的人說,前日他們從旁人處得了特效藥,能治瘟疫。老二吃到今天已經大好了。兒臣一得到這個消息就馬不停蹄地來見父皇,希望能為黎民百姓出一份力。”

“——皇兄說的這份特效藥正是由兒臣友人所研制,乃兒臣下午呈上來那一副。”夏夷則很風涼地接下他的話。

李據原本趁李簡廢物似的臥病在床,滿滿地存了抓緊時機邀功的心,想不到他這回又被夏夷則登先落得兩手空空,再也沒有什麽能令他更氣的了。他越野人似的氣急敗壞越顯出夏夷則閑雲野鶴的模樣。那邊聖元帝倒很一視同仁,覺得李據有這個心也算難得,因此揮手令他下去的時候不如方才那麽臉黑。

夏夷則其實出了一身冷汗,憶起無異當天早上說的一番大道理,覺得自己今天來得非常之對。他仍把聖元帝當作仇人,不願給他任何友好,可無異勸他這藥方遲早要通過李簡傳開去,不如你去搶這個頭功,也是一個回歸朝廷的好時機。無異又這般那般地講了一堆與聖元帝化敵為友可以省多少力氣的軟話,夏夷則才勉強答應。

他本來很奇怪,若是只為報仇殺聖元帝一人,並不非要做這些不情願的苦工。可是現在他又想令兩個哥哥和父親共同付出代價,將他們最看重的全部奪來掌心捏緊揉碎,那就不得不為此受一些委屈。夏夷則花大力氣強行封緘了所有恨,以為這就是天大的付出,殊不知等在他面前的還有十倍百倍他所不能預料的。

當他孑然一身地站在空蕩蕩的溫室殿中,看到母親生前喜愛的器物珍玩均還保持著原先的模樣,心中的難過便如巖漿滾遍了身,仿佛溫室殿於淑妃在時是個冷宮,等淑妃不在了,更是連個肯光顧它的人都沒有,這些好東西盡數爛在數十月未曾開封的空氣裏無人問津。

他如今擁有了陪笑著忙碌的宮人,以及滿滿一盆燒不完的炭火,甚至迎面撞上李據再不必遠遠繞開,——可他還是什麽都沒有。

夏夷則嘆息一聲,差人拿來了筆墨紙硯,寫了三封信。一封給無異,一封給江陵的武灼衣將軍。這兩封信寫好了,他拿出無異之前送他的偃甲鳥,囑咐了路要怎麽走怎麽回。還差最後一封,夏夷則略一思忖,擡頭落筆格外緩慢謹慎。

——聞人姑娘,久疏問候,冒昧打擾。不知近況如何?

這封信因為不急,他寫得徐之又徐。

再說無異在定國公府守了三天,傅清姣終於悠悠地回了魂,府中上下均是歡欣又安慰,一派喜氣洋洋。傅清姣一醒來便發愁兒子那個尖尖的下巴頦,自己還沒吃頓正經飯先叫廚房可勁開夥。一家子的喜氣全都砸在了大功臣兒子身上,搞得無異很吃不消。

樂紹成從頭到尾只是心焦,其實沒出幾分力氣,漸漸覺出自己的有心無力。吃過一頓好飯本應令無異快點歇了,他一躊躇,還是對無異使了個眼色,“異兒,與為父到書房來一趟。”

無異困著應了,及至父子二人隔著一張地毯對坐,倒也說不出許多話來。最後樂紹成搖搖頭,“異兒,你對現在接管為父的事業可有興趣?雖說是早晚的事,不過清姣這一病,也使為父萌生許多悔意,想要頤養天年多陪一陪她了。”

無異抓了抓腦袋,“兒子對經商一竅不通……”

樂紹成似乎沒指望他立刻答應似的,“罷了,此事可以慢慢再議。另外為父雖然久不過問政事,然而最近聽說你與三皇子走得很近……此處沒有第三個人,你講講實話,是否有什麽打算?”

無異老老實實地答話,“夷則是我的朋友,他若有打算,我自然全力相助。”

樂紹成很無奈地微笑,“為父年輕時,也曾有與你一般的想法。”

“——異兒,你做你認為正確的事便可,唯獨不要忘了,有朝一日……伴君如伴虎。”

“兒子明白。”

樂紹成擔心他是否真的明白。可這種事須得自己來體會,旁人說破天亦無用。

當晚無異最終回他的小世子府去睡了。謝衣自他走後沒有閑著,盡力而為地救治了許多百姓,又不好太過張揚,所以連治病也如同打游擊,不肯在同一家面前兩次出現。後來安尼瓦爾在客棧中憋得太狠,長安城又封了城門不準出入,他無事可做且仗著自己身體好,幹脆來幫謝衣的忙。無異回家時,他們正收了工在院子裏頭歇息,一個黑一個白,恰好形成鮮明對比。

安尼瓦爾見他回來,走過去又給他兩拳,“行,比上次見有油水點。”他打量一頭羊似的把無異從上到下打量了個遍。

無異正帶著一肚子晚飯撐得半死,“老哥,你可別嘲笑我。”他笑嘻嘻地躲到謝衣背後去,“你們聊,我先去洗個澡。”說完邁著闊步奔去屋裏。

楞了一會,安尼瓦爾忽然很掩飾不住激動的心情,“謝謝謝先生,你看他叫我哥!”

謝衣把茶水往他跟前推了推,他笑,“狼王,你要習慣。”

“是,我得習慣。”安尼瓦爾點頭,“不……不習慣也好,聽著高興。”

一時歡聲笑語,一掃頹靡。而謝衣有所顧慮,少頃還是正色了,“方才無異回來前,狼王說看這病癥狀眼熟?”他問。

“嗯。”安尼瓦爾也鎮定下來,思忖片刻,“這與突厥人每年入冬要犯一回的那個小病是有些像的,只是你們中原人的癥狀格外厲害,才死了這許多人。”

“突厥?”謝衣於這些異族的事很不大通。饒他再博學,研究中原風土已屬費勁,西域是離開流月城後才有所著手。天下之大,突厥人的事知道得實在有限。安尼瓦爾並不愛與那些人打交道,因此能提供的信息不多。大約只有邊境的百姓們最知道他們是怎樣的一個民族。

這時無異也甩了一頭水出來。謝衣怕他再著涼,硬把他按回屋裏。安尼瓦爾跟在後面,三人對著坐了,無異左看看右看看,覺得這氣氛嚴肅過頭,因此忽地一樂。“你們剛才可是在談什麽大事?”

他倒樂得好看,謝衣極之無可奈何。安尼瓦爾與他流著一樣的血,自然也有一些天塌下來有人撐著的樂觀勁。在這兄弟二人面前疫病成了小事,謝衣覺得新鮮,久未插話,只聽著他們兩個四處揣摩。

是夜安尼瓦爾自己找了間房收拾出來睡下,還拿了壺酒喝著開心。無異好容易得機會抱著謝衣搗鼓,不顧自己困或不困,就是很固執地不讓謝衣歇。謝衣趁他比從前瘦力氣也沒恢覆完全,直接翻過身來指著他的鼻子警告,“再不睡明日你便別想起了。”做個反客為主的架勢。

那小子混不吝地手腳一攤,瞳孔裏撲滿燭光,“師父,你真好看。”他答非所問,臉上輕浮又認真。

不待謝衣動作,他用骨節越發分明的手臂纏住了謝衣的背往自己身上推,然後吻得很纏綿用力,絲絲都是病榻上郁積出的氣量。無異往日有一些覺得師父神聖不可侵犯,巴不得永遠捧在手上供著遠遠瞧著才好,縱是長那個心眼也猶猶豫豫。可今天無異著實是由心到身地渴壞了。

謝衣思索這小子的年紀是不是到了。他在天上是不用吃喝的,於這件事本來也很淡泊,沒有見識過人類如何地沈溺其中,因此做與不做都不很在乎。無異尚處於有些楞頭青的階段,只要師父別疼著傷著,其餘他是很少講究的。相應的謝衣也只認為他高興便好,自己有多大滋味亦不甚了了。

二人收拾幹凈了並排躺下,無異還沒滿足似的往他身上貼。謝衣摸了摸他的胳膊胸膛,忽然覺得這具少年人的身體很美好,無論胖瘦都幹凈飽滿。無異睜開一只眼睛,“師父,你別招我,我還能再來。”真真假假,光是占便宜。

謝衣不給他活路地背過身去睡。接著發現那小子的氣息的確是又纏上來了,手掌心正貼著他的脊梁骨移動,黑暗中所到之處有微弱的戰栗。最後那小子仿佛忍耐下去,沒有實踐什麽“再來”。

謝衣覺得他還是當一只大獅子狗比較好,可又隱隱希望獅子狗日日興高采烈到得意忘形,這是個什麽心理,謝衣自己不大清楚。若論做“人”,他可能是個還不如徒兒的新手中的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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