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災與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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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席話處處順理成章,沒有一句不對,說得無異心服口服。而且因為偃甲房“粗陋”所以請他“指點一二”也是十分客氣柔和,壓根沒有容人拒絕的餘地。無異低聲應了,“草民不敢。指點尚談不上……”

“——那便看看也好。”

總之是萬般活路皆堵死。

樂紹成給他打眼色,無異看見了,又想起定國公府門口那叢侍衛,明白自己這一趟是非走不可。隨後他認了命,跟在李簡後頭上馬車,一路都很難講忐忑抑或是無味,只有李簡在前面端端正正的背影捉摸不透。

王府與他想象中差不離,一般大小,樸素得與定國公府也沒區別了。李簡不與他吃茶講話或做那些彎彎繞繞,而是自顧自聊了一會北方大旱後直奔偃甲房。這點直爽叫無異松快許多,不知不覺中放下一重警惕;而偃甲房甫一開門,才是真把無異唬住了。

老管家管著鑰匙,從門縫裏漸漸旋開內裏滿滿的光線,而那管家仿佛是被薄塵嗆了一般咳嗽不止,自覺躲出門外,只剩一室光輝。

無異擡眼望去,他是個識貨的,如何看不出那些木料、烏金連帶續弦膠全是極難弄的上等貨色?這一屋子東西的貴重,或許堪比腳下一塊地皮。同時工具、材料的擺放也看得出花了大心思安排,舒服又趁手,若在其中坐上一天一夜不知有多享受。

可見二皇子不是簡樸,是只在刀刃上下血本,這等實用為先的精神令無異不寒而栗。另一方面他又覺得如果師父能擁有這麽一間屋子,一定也會極高興。“如何?”李簡未有什麽得意之色地回過頭來詢問。明明已經準備周到,還扮此冷面。無異拿著分寸低頭:“殿下好眼光,這間偃甲房堪稱完美,是每個偃師的夢想。”

“完美?不,它還缺一樣。”李簡的手指經過磨石斑駁的表面,“缺一個主人。”

無異沈默不語。

他自然早猜出李簡今天叫他來是什麽意思。李簡話也說到了,人不著急不著慌。“無異公子,”他轉過身來正色對著無異,比起詢問更像是命令,“你的散仙之心我很能體會,可你長年修習偃術是為何?本可一濟蒼生,卻寧願浪跡四海麽?恕我直言,材不能為民所用,既是浪費,亦是罪過。”

“草民惶恐。草民只是憑借一己興趣修習至今,還未思索過這般大義……”

“——這並非大義。”李簡很溫和地打斷他,“無異公子若是與我那三弟一般大,這等年紀與背景,怕是早該出仕了。我那三弟……可莫要因為他命苦福薄,而使你也對朝廷懷有偏見。有偏見也罷,若如是令蒼生白白錯過本應擁有的福祉,那我作為朝中一員也要無限遺憾了。”

無異匆匆忙忙跪下,“殿下……殿下實在是高看草民。”

“……是否高看,我自心中有數。”

這時門外仆人們的一陣咳嗽打斷了他們。李簡皺眉,吩咐二管家將感冒的仆人全都帶下去歇著。他是計劃了長線慢熬的,沒存著今天一席話就能說動無異的心。覺得自己講差不離了,再把人留下去叫對方生出反感反而不好,於是李簡再次扶無異起來。

“無異公子不必多想。我這燕王府的門永遠開著,這些東西本就是為公子而備,也沒有他人懂得使用,好在它們並不怕灰塵。”李簡淡淡道,“公子盡可繼續做散仙去。但若有朝一日見到百姓受苦,想要做哪怕一點努力,王府都歡迎你來。”

這最後一席話也是一樣不疾不徐,軟綿綿地逼死了人。

很花費時間地,無異一步一步走出王府,拐過街角,隔著一個街區終於脫離了燕王府的勢力範圍。他忽然沮喪地意識到自己明明沒有絲毫戰鬥過,卻是徹頭徹尾地敗了。

什麽時候怎麽敗的他講不清楚,總之是被李簡幾句話砸得驀然成一個渺小的孩子,一個手無寸鐵的、木劍被爹爹打壞就要嗷嗷大哭的沒出息的小孩。天黑了,他開始不那麽確定李據話中的含義,那些事情好像很遙遠,而對方又字字懇切地高看他,令他迷惑自己是不是真有那麽好。他覆想到李簡雖未點破、但描述得那麽一個盡善盡美一濟蒼生的偃術大師其實在世上早已存在,不是他樂無異,是他的師父謝衣。

師父曾做著創造生命的夢,夢到如今終於破了。無異從來沒有想到那麽遠,那他修習偃術是為何?他有一心向往的師父,僅僅為了追趕他,像追趕太陽的影子一樣虛無縹緲而遠。這影子……

這影子終於被自己擁在懷中。可無異還是個喜歡琢磨偃甲的學徒。——他是暗地裏真有那麽點執拗。那麽作為偃師的他,去哪裏?

不知不覺踱到家門口,無異聽見庭院裏傳來銳刃切割風的聲響,很清脆響亮。

他推門進去,看見謝衣放了塊明亮的水精在石桌上,正借著這點光亮練刀法。刀是好刀,人在盈盈藍光裏也是格外透出朗朗乾坤。幾閃刀光過境,院子裏枯藤是盡數落了,又還未觸及地面便散為齏粉。饞雞在一旁起哄拍翅膀,拍得桌子叭叭響,是個敢邀寵的。

謝衣收刀入鞘,出了一身薄汗,先戳完饞雞腦瓜又早已了然般地看向門口,“發什麽呆?”他問。

“……沒有。”無異抓抓後腦勺,“哪來的水精?”

“夏公子送的,說他多出一塊。”

“呃,一瞬以為師父的靈力回來了。不過師父用刀果真是厲害,當年在巫山咱們硬碰硬,差點被打個半死……”

謝衣一斂眉毛,“記恨我呢?”

“沒有沒有,”無異趕緊擺擺手,“只有記著師父刀快,哪有恨。”

謝衣笑笑,不知從哪又拿出一把新劍扔給無異。劍鞘留在他手裏,無異準確地抓住劍柄。“來,練練。”謝衣道。

無異於是不多話,拉開架勢就刺,知道就算師父一年多沒練也萬萬大意不得。謝衣的刀鋒與他合在一塊,“咣”一聲脆響,兩柄兵器均是忽然活過來似的反彈開,各自脫了手落在地上。無異虎口發麻。

謝衣若有所思地拾起武器。“它們兩個原先是一塊鐵,果然不願自相殘殺。”

“那我拿晗光。師父怎麽想起來弄一對?”

“是拿了一把,不願另一把落單。那位鐵匠恐怕不是凡人。這武器也奇怪,常人都是一雙劍,何曾有一把劍與一把刀做兄弟的。”

無異換了晗光劍,才想起來禺期好久沒出來折騰他,可這劍靈性還在,想必那家夥應無恙才是。謝衣兀自感慨一會,也重新提刀上了,一時只有兵器碰撞聲聲,偏著鋒擦出火花來。二人離得近,一呼一吸裏煮滾無異的血,諸般煩惱事皆拋在腦後,他又回到了那個面對壓倒性實力而咬牙頑抗的樂無異,抗得身體清明,困惑皆隨汗向外蒸發。

此後幾日,只要一有空無異便悶頭與晗光作伴。現在他有些對那個玩命練劍的夏夷則感同身受。因為不是時時刻刻與謝衣對打,他偶爾也要嘗試謝衣帶回來的無名劍。此劍本無名,叫著叫著,也當它名為無名。

劍與劍的微妙差別很容易映入心中,用慣了晗光,無名用不慣。用慣了無名,再回頭晗光也不會用了。兩柄劍皆使不痛快,躊躇許久,心頭全是迷茫,練得久了迷茫沒有減少,反而如同初學劍的幼兒,怎麽比劃都不對。

這日得了機會與謝衣再練,只有招架之功,未有絲毫還手之力。謝衣心裏明白他這是精進必經的過程,暗暗高興,無責備的意思。然而打著打著謝衣卻看出無異臉色不大好,平日生龍活虎的一個人,忽然透出氣虛臉白。謝衣預感不妙,猶豫著停下刀。

見他收手,無異雖莫名其妙也跟著收手了,一口氣沒倒順,轉身咳一陣,眉頭松了緊緊了松,感覺周身都使不上力氣,於是回屋賴著歇息去了。結果誰也沒想到當天晚上無異發起燒來,燒得滾燙昏沈,來勢洶洶。

無異這一場病得突然,且病在了京城大多數人的前頭。

燕王李簡也病倒了。究其源頭,聽說是宮中傳出來的。宮裏人早已發現疫病,瞞得死緊不肯外洩,直至出了人命。侍衛宮娥保不齊常常要宮中王府兩頭竄,哪個一不防備帶了病源出來,細細地在王府裏蔓延生根,慢慢潛伏,步步發作。謝衣從外頭得到這個消息時,無異已燒了兩天。

初時大家都當惡性風寒來治,有的管用,有的束手無策。謝衣心裏害怕,他對醫藥研究還有些,但都是針對烈山部人之癥,對無異能管多大用實在沒譜。無異卻還算爭氣,燒得全身都不對,腦子還是清明的。晌午躺在床上不知想起了什麽,忽然念叨一句“大災之後必有大疫”。

“什麽?”謝衣問。無異很微弱地搖搖頭,“二皇子日前說過,北方大旱,恐有疫癥。他說得還真準。”

謝衣苦笑,“怎麽忽然轉了性,自己都成這樣了,還念叨著天下蒼生。”

無異轉過頭去咳了兩下,“師父,你離我遠點,別被傳染了。”

他本是很強壯的身子骨,這兩天燒得整個人都瘦下去,臉頰也憔悴得不似從前豐滿。謝衣看在眼裏,蘸了涼毛巾給他降溫,“好了,我是烈山部人,不得你們凡人的病,你也莫把我當外人。”

“烈山部人也是人啊。”無異往被子裏鉆鉆,仿佛被窩能把病源隔絕在內似的,“師父,你找幹凈布把口鼻裹嚴實了,不然我不理你。”轉而又悠悠一嘆,“不知老哥和夷則怎麽樣,但願他們沒事。”

謝衣無法,按他說的做,又把門窗開了一會通風。“這回肯叫老哥了?”他回頭,聲音悶在布料後面。

“嗯,想起我就這麽一個哥哥,他是個粗人,我不跟他較勁。”

不是錯覺,謝衣打從心裏覺得無異這幾日病得格外乖巧,不禁又憐又氣。憐他還是個半大孩子,氣他怎麽把自己搞成這樣。“你等等,我去抓些草藥試試,很快回來。”謝衣說。無異點點頭,在門的吱呀聲裏闔上眼睛想要歇會。

饞雞在籠子中撲騰翅膀不許他歇。它要跟主人親近,無異怕它帶了疫病又染到謝衣身上,早已囑咐謝衣把它鎖了。它於是也很愛鬧別扭。“小黃別鬧,等我好了你才有吃的,別給我添亂。”無異兇不起來,只好靠話的內容擲地有聲地嚇唬它。

這廂謝衣在外面聽流言說宮裏染病的死了大約有十之五六。太醫署只是尋常用藥,束手無策,福大命大的挺過去,福薄的一命嗚呼。謝衣心裏一邊有些忐忑一邊清楚只能自力更生。

好在他近來什麽雜書都看,醫書也看了些,綜合自己經驗和中原人的方子抓藥,打算配小劑量一劑一劑試。他堅信無異命不該絕。再回家時,無異正像睡著,一動不動躺得很安詳。謝衣渾身忽然前所未有地害怕,很不像他地大闊步奔過去,試試那小子的鼻息,又粗又重,臉上也還燒得通紅,他才一瞬放下了心。

謝衣親眼所見長安城內是如何人心惶惶。因此在這個安靜的小空間裏,他坐下來,深感疲倦地將臉埋在了手中。“傻徒兒,你可別嚇我。”許久之後他對著自己說。

“唔,師父,你回來了?”那小子挺費勁地睜開眼問。

謝衣放開手臂對他笑了一笑,“是啊,你覺得如何?”

“還那樣,不好不壞。”無異鼓著腮幫子,別扭地動了動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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