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定國公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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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異沖著半空打了兩個噴嚏。

夏夷則以一種“笨蛋怎麽會感冒”的鄙夷眼神看了他一眼。無異是真的不想哄他,可是本來便大眼瞪小眼,不瞪白不瞪。

客棧門口有侍衛守著,夏夷則出不去,無異趟了這趟渾水自沒那麽容易抽身,他索性坐踏實了,優哉游哉地喝起茶來。“樂兄還真放心吃喝。”夏夷則實在看他不過,開口嘲諷起來。

無異沖他一舉杯子,“沒毒。”他說,“你我二人這麽有用,你大哥怎麽會動這種無聊心思。”

“那也說不準。”夏夷則不以為然地靠在枕頭上,一副不願合作的樣子。

無異隔過茶杯端詳了他的模樣。夏夷則當然稱不上是個特別容易相處的人,但是時間長了知道這人對朋友其實好脾氣,唯獨嘴上厲害。無異既已熟悉他的脾性,就知道今晚夏夷則這些臉色絕不可能只沖著自己。“餵,夷則,這鴻門宴……你是故意來的?”

“開玩笑,我躲都躲不及。”夏夷則悶聲沒好氣,“……是,我知道他要來。”

知道他要來還自個往上撞?無異挑起眉毛。“我方才聽那家夥說他要去找什麽阿嬌……是盯上仙女妹妹了麽?”

其實他不提仙女妹妹還好,一提夏夷則的周身立刻寒氣森森地浮出冰來。無異懂了,識時務地投降。涉及阿阮的事是不能跟夏夷則這個人平心靜氣地談話的,這也不能怪他。——要怪就怪神農老兒留下一屁股債,處處害人為此所苦。唯有無異沒資格抱怨。

“我托饞雞給謝前輩捎了個信,謝前輩應該已去尋阿阮了。”夏夷則停了半天才吭聲。

無異看不慣,“你也真是的,仙女妹妹那麽大活人藏在自個身邊上,也不跟我們說一聲。你是仙女妹妹的朋友,我們就不是了?還是你已經當了她的主子敢事事替她決定?也就是仙女妹妹身體不允許,否則她早就該把你揍一頓。”

夏夷則並不理會這些指責,“若她揍我就能好好的,我情願她每天都揍我一頓。”

“算了,”無異也沒占嘴上便宜的興致,“往前看,別整天哭喪著一張臉,你叫仙女妹妹怎麽想你。”

勸也白勸,他知道那種滋味。如果謝衣從他生命中離開了,他縱然日日精神奕奕地歡笑也不能如今天一樣沒心沒肺。無異很幸運,可夷則卻必須迎接這個即將降臨的分別,如此說來他一個幸運兒又有何資格勸夷則積極。無非嘴上說說,希望那些片湯話能帶來些許安慰罷了,但夏夷則這人聰明得可怕,又怎會從那些囫圇的謊言中找到絲毫慰藉?

不說了,無異默默想,換件事倒騰。他把那口沒滋沒味的茶喝幹凈,又給自己續上水,生平中頭一次發現了那些達官顯貴談話時非要喝茶的真諦——省尷尬。他思忖了李據一會,還是得問夏夷則。“你這個大哥是怎麽回事?他是堂堂正正的嫡長子,你一個流落在外僅有名分的弟弟,能對他有多大威脅?”

夏夷則的薄唇上全是不屑,“我又如何知曉?”

夏夷則久未回長安,京城中諸多暗潮湧動均是不知情,更不清楚現在他的地位有多麽暧昧,還只當自己是個須得處處留神的野皇子。無異雖與爹娘往來書信時提及過一句半句,他一徑操心謝衣,也沒太往心裏去。“夷則,此處只有咱們二人,你給我透個準話。”他非常狐疑地盯緊了夏夷則,同時手上沖天一指,意思很明確,“你到底有沒有打算?”他問。

夏夷則側過身去,不回答只問,“要是我有打算,你可會讚同?可會幫我?”

“我能幫你什麽?”

“你……?多了去了。”他不耐地看著他,“樂兄想當閑雲野鶴是樂兄的事,但凡樂兄有一點野心,能為此行動的甚至遠勝於我。”

夏夷則不願意把話挑明,仿佛這樣一來就顯得他千方百計地要拉攏朋友為他增添資本靠山似的,但無異在這方面多少有些愚鈍。無異知道他爹是當年身後數萬人的大將軍,卻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他也知道他哥在關外是匹富可敵國、人人畏敬的野狼,他還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麽。這些夏夷則都知道,可要說三皇子真動了那個心思,他還沒有那樣狡詐奸邪。

“樂兄,我與你說實話好了,”夏夷則悶悶不樂地看著墻,“我要報仇是確定的事,至於後面……我沒有細想。”

“與誰報仇?”

“……樂兄明知故問麽?”

無異吐吐舌頭,不說話了,繼續對付茶壺裏的水。

大約是為了出去尋阿阮的大皇子,夏夷則今天格外暴躁。到現在外面毫無消息,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無異打算出去看看,又不放心把夏夷則一個人扔在這虎口之中,左右為難,最後只靠半扇開啟的窗遙遙向遠處望著。今夜不冷,夏夷則恐怕不會與他計較。

沒多一會他卻感覺在看的人不止他一個。他對著半空,有人對著他。無異警覺而迅速地在眨眼的一瞬間掃了半圈,樓下的灌木裏頭果真有些異動。他心裏留神,擡手隔空斷了一截樹杈子,權當是被風刮的掉下去,那樹叢中順勢落出兩片葉。

無異盯緊了,撲閃翅膀的聲音出乎他的意料,一個黃澄澄的玩意忽然掙脫了樹枝糾纏,躁動突然,連樓底下守衛都嚇一跳。及至看見是只鳥,守衛終於消停了,無異卻消停不下去。

饞雞?他睜大眼睛,仿佛眼神也能質問“怎麽是你”。

饞雞很委屈地飛進他手中,腳上空空如也,沒有信。無異有些鬧不明白。守衛忽然又起了勢,無異只看見一槍桿子透進了灌木叢中,“什麽人!”質問聲淩厲地破空。

無異起初還以為是自己犯了什麽事,順著雪亮槍尖向下望,一點瑩瑩綠光從枝杈之間滲出來,守衛轉眼就昏昏沈沈往回走了,渾然之前的事統統忘了一般。罪魁禍首崔逸然從樹葉子裏頭探出半個腦袋,頗羞愧地擡起頭,沖著無異揮揮手,“禪機公子,那個,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無異看看他又看看饞雞,“你怎麽跟我養的鳥在一塊?”他故意裝出很生硬的西域腔問。

“是謝大人囑托我盯緊了你們,若有什麽萬一用這鳥給他傳信……”

“……師父去哪了?”

“也並未告訴我,只是說有件重要事要辦,很急的模樣。”

哦,無異猜大約依照夏夷則說的師父是去找了阿阮。面前崔逸然倒實誠,因為不知好壞,他總得應付應付這人。無異一個翻身從二樓直接躍下,守衛還迷糊著,沒有管他。“崔大人術法很靈。”無異繼續硬邦邦地說。

“一點雕蟲小技。”崔逸然認真慚愧起來了,“與謝大人相比實在算不得什麽。”

無異很好奇他是不是真心這麽想的。他低頭揉了揉饞雞的肚子,饞雞很嫌棄地遠離了崔逸然,往他袖子裏鉆。崔逸然為此顯得挺挫敗,不過饞雞沒有大動靜也沒有兇神惡煞,至少說明姓崔的沒有害他們的心。

“禪機兄。”夏夷則遠遠地喊他,聲音換成了平常的清清淡淡。無異原地回過頭來,這次是他自下向上看著站在高處的夏夷則。此時無異發現夏夷則長身玉立地站在那,背著一身燭光,絲毫沒有身在龍潭虎穴的頹勢。“麻煩你不要再耗在這裏了,替我去看看她。”夏夷則說。

無異有個錯覺,許多年後若面前這個夏夷則不再是夏夷則,成為李焱,做了皇帝,他們這個一上一下的對話就將成為恒常。“那你怎麽辦?”他問。

夏夷則聳聳肩,“我是死在這的命麽?”

無異對付不了他這極度自信的模樣,只得舉雙手投降。一邊是夷則,一邊是師父和仙女妹妹,他片刻後打定主意今晚來回跑,正好遛遛饞雞的肥腿。無異瞥了姓崔的一眼,這家夥看上去也很想一路追著謝衣去,無異莞爾一笑,“崔大人,勞你跟緊了。”

崔逸然被他的笑晃了一下子,“禪機公子這是何意……?”

“沒什麽,只是我這只鳥看著不大樂意馱你。”

饞雞擡起一只翅膀起來憤怒地附和,無異撓撓它的頸毛,“乖,咱們到師父那討肉吃。”

他正記恨著崔逸然四處多管閑事總是吵他與謝衣說話,因此把這家夥落在後面一點都沒有過意不去。藍色大鳥精神地抖抖翅膀往島中心飛,陸地上一點綠光也急急忙忙跟著他們走,總是越拖越慢。“饞雞,你說夷則那家夥真的打算當皇帝麽?”無異自言自語地問。

這超出了饞雞小腦瓜的思考範圍,它只是一邊飛一邊應和兩聲。

“你是不懂。”無異盤起腿,“其實我也不懂。”

黑漆漆的,一串火把的亮光打斷了他的思考,像條斷斷續續的龍一寸一寸滲進深山。他俯下身看,連崔逸然那個小綠點都警覺了百倍似的繞起了遠。“饞雞,等等。”無異有點焦急地催饞雞躲著點降落。

那串火把沖的也不是別的地方,正是夏夷則那處宅子。

無異無法,找了棵粗樹躲起來靜靜觀望著。忽明忽暗的火光裏,隊伍中間的李據正懶洋洋地擎了一柄火炬,他的臉顯得更蒼白而興奮,極有沾沾自喜的架勢。無異目測宅子裏大約是沒人,只在腦中飛快地過了一遍他們在屋中留下了什麽:偃甲機關有一些——不知能否擋上一擋,又或者假如李據的人真被偃甲傷了對他們究竟是好事壞事——然後是些遠超過一個人需要的食物、謝衣翻出來的書、圖紙……圖紙。

無異一咬牙,只有圖紙但願不會被這些人奪了去,還不如一把火燒幹凈。

此刻他也顧不得崔逸然呼哧帶喘追上而停在他身邊了。“禪機公子,這……這不是那些唐朝人麽?”崔逸然比他還慌張。

“崔大人,”無異壓低聲音,“烈山部可有強闖民宅這條罪名?”

“有是有,可他們……他們不歸我們管啊。得是……”

“得是?”無異心如明鏡地看著他,“崔大人想說,得是地位夠高、破軍祭司之類的親自前來處理?”

崔逸然此刻大約終於發現破軍祭司這位古怪的西域徒兒不好惹了,他一腦門冷汗。“禪機公子,崔某與你說的全是明話。崔某確實從未掩飾自己想要謝大人執掌烈山部的私心,但這些唐朝人身邊侍衛都不好惹,一定大有來頭,萬一他們與傷我族類的那個妖物結界有關……此事崔某真的不敢妄下決斷。”

無異學著安尼瓦爾的樣子極具威力地幹笑兩下,“我倒更好奇,崔大人那些熱忱的私心都從哪裏來。”

他並不指望回答的,只是看崔逸然的模樣好笑。宅子裏那些他和謝衣各自造著玩的偃甲眼瞧是開始發動了,李據還腳不沾地、得意洋洋地一路沖著大門走去,一點沒有要停的意思。

“禪機公子,這屋子有什麽特別麽?”崔逸然還在那絮絮叨叨地問。

“哦,不妨事,”無異冷淡地回答,“是師父的私人偃甲房,裏面裝滿了珍奇圖紙。”

“——什麽?!”

一句話就讓崔逸然變了臉色,無異心裏有些可憐他,決定不繼續捉弄。他自己其實很愁,前腳剛離開夏夷則,還不知道師父與仙女妹妹怎麽樣了,就又被耽擱在這裏。而且無論他有多麽想確認那二人的安全,理智都告訴他必須停在原地觀察著,哪怕必要的時候尋求支援——幫手只有身旁姓崔的一個。這個認知令無異一陣惱火。

而眼前李據大手一揮,令他那些手下直接砸門,行動可謂幹脆利落不打招呼。強闖民宅的罪名必定坐實了,無論是無異還是姓崔的,都諸多掣肘無法站出來直接給他們好看。無異只聽見姓崔的在背後嘀咕,煩惱了半天才靈機一動,“崔大人,你能不能聯系沈大人?”他問。

崔逸然很有些不屑,“沈川十分看唐人臉色……”

“這可不一定。”知道些許內情的無異打斷他,同時驚訝於私下裏崔逸然對沈川竟是如此的不客氣。“反正你我二人也沒有別的辦法。今晚若是容這些唐人鬧起來,我一個外人不打緊,你崔大人站在旁邊又不管不顧傳出去恐怕不好。既然如此,不如試一試。”

崔逸然其實早已躊躇上了,被他說中,十分訕訕,只得悶頭施術。無異心中暗嘆,他也不知道自己這麽做對或不對,只希望沈川或崔逸然之流真的還有那麽一點良心。而他不知不覺中就這樣站在了大皇子李據的對立面上,對無異來說,他現在顯然想不到這意味著什麽。

他只是看不慣,為了他在乎的人和事,這點後果無異向來是不願考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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