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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紫微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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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天氣很奇怪,相比於時節來說有點暖和,無異站在樹林子裏前後襟悶了個不通風,再加上趕路和緊張,方才在夏夷則那喝下的熱茶跑出來,全身連帶腦門一道汗津津的。在這個不太舒暢的情況下,他一邊看李據那邊的大戲一邊留神似乎在透過術法與沈川聯系的崔逸然,兩只眼睛一點不夠用。

宅子那邊如他所料,李據的幾個先鋒被偃甲偶揍了半死不活,大皇子以為是妖怪,很沒品地嚇得縮在後面。但隨後就有膽大心細的看出那些玩意不過是木頭,扔火把過去生生燒掉幾只,有勇有謀。無異在心裏暗暗替偃甲可惜,心道有機會下次定包層防火的鐵皮才是,進火燎一遍,反而能燙死這些不知好歹的家夥。

待後面人有樣學樣,偃甲偶依次都倒了,李據終於可以重整旗鼓和雄風,神情鄙夷而大剌剌地遣了一批人上去開路。——他是再也不敢走在前面。大約覺得這個宅子邪性,李據決定自己須留在安全的地方看著。

沒有機會叫他被偃甲招呼一頓,無異暗暗地有些可惜,不過這也免去他們殺傷皇子的罪名。崔逸然終於不大高興地從暗處出來了,“他說這就來。”老老實實地對無異交代。無異雖有好奇卻不便多問,單純點了點頭。

眼瞧李據的隨從們又對著固定在院子裏沖外頭開炮的弩箭匣子動起腦筋,無異很沈得住氣,算算照這個速度他們還能拖一兩個時辰。唯獨怕大皇子忽然醒悟過來決定不照著規則玩,一把火整個宅子全燒。雖然對雙方來說都幹脆,畢竟可惜了一處好地方。

這時拐向門口那條路上冒出綠光,無異和崔逸然看見了,李據和下屬們也看見了。比起沈川先出現了一大堆長得差不多的祭司,想來他們唯一的任務只有壯壯聲勢顯顯威風,因為沈川一個人足以應付這場面。人很多,崔逸然不動聲色地貓過去混在了裏頭,無異想想決定繼續躲著,李據還當他是蕭鴻漸,不好這麽快就破了皮。

沈川果然是最後到的,可在他站出來後綠光仍沒有消失,仿佛還沒完。無異心裏奇怪,如果主角另有其人,還有誰能壓沈川一頭?他的疑問很快得到解答,因為出現在他眼前的不是別人,正是謝衣。

無異是真沒想到這個,一會不見,謝衣回到原先的嚴厲和沈靜,只有無異能從他的眉心之中找出一點多出來的心事重重。無異瞥了眼崔逸然又驚又喜的臉色,顯然這家夥也沒預料到謝衣會出現在此。崔逸然的高興直白且熱烈,令無異很有些瞧不上。無異郁悶地思索他自己其實是在亂吃飛醋。

但見沈川並未說話,袖手站在謝衣後面假裝成一個隨從的模樣。謝衣早已知道這狀況應該由自己處理似的,對著架起防備的李據一擡手:“大皇子殿下,今日訪我龍兵嶼,何苦與一處荒廢宅居過不去?”他開口問。

問得隨和,整個人也沒有興師問罪的架勢,但愈是消融在平靜裏愈讓對方感到棘手。李據一臉惱火的模樣失了談判的先機,只是仍很傲慢。“閣下何人?”大皇子揚著下巴反問。

謝衣總是被問到這個問題,他自報“偃師謝衣”比報“破軍祭司謝衣”要自在百倍,然而此刻不得不拿虛名來壓。“在下烈山部破軍祭司謝衣。”他道,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暗處的徒兒眼裏有些十足的莊嚴。

李據拉來個侍衛嘀嘀咕咕地說了幾句,像是終於確定下來那勞什子“破軍祭司”是個大官一樣,表情收斂了一些。然而他是堂堂天朝的大皇子,應該什麽都不會怕。“哦?破軍祭司大人是想阻撓本王在你們這裏游山玩水麽?”李據擡高聲音。

“若殿下所謂的游山玩水是大半夜強闖民宅的雅興,那謝某不敢不阻。”

“這位大人有所不知。”李據拖長了腔,“此處是本王三弟的宅子,三弟的東西就是本王的東西。本王管教弟弟是家務事,處理自己的房子也是家務事,想必還輪不到大人出動?”

謝衣不會被他嚇住,只淡淡一笑,“此地按記載實乃一處廢宅,屬烈山部所有。殿下若是想要插手,還請拿出證據為妙。否則……就請殿下莫怪我們不客氣了。”

“哦?大人待要如何不客氣?”

“自是……”謝衣擡起眼睛並沈下臉來,“將殿下您‘請’回中原去。”

他身上有那種武將的氣息,如果一直與謝衣站在同一地方是不會察覺的,非得到了他的對面才能體會那一種如靜海般的可怕,輕易不動,一動便可能是一場海嘯。無異躲在暗處替李據背脊發了回涼,連汗也瞧著漸漸往下幹。李據以為對方只仗著人多,因此還待挑釁,卻被他那個侍衛直直向後拉。侍衛附耳與他焦急地說了一串。

無異聽不清楚,只是看見李據不服地挑起眉毛,“不過是些小把戲,那些騙人的道士本王見多了,能怎樣?”

侍衛又嘰嘰咕咕地勸他。無異猜出來了,恐怕是叫他警惕烈山部人術法厲害,李據卻將術法等同於小把戲,定是長樂道長之流在長安興妖作怪慣了壞術法的名聲所致。這回無異倒不希望李據與謝衣打起來,因為和沒名沒姓的偃甲不同,若是就此結下梁子恐對謝衣不利。

謝衣耐心地由著他們商量。但見李據末了終於妥協而臉色和緩,回過頭擺出話可以慢慢說的表情。“既然如此,不瞞大人,本王三弟在這房子裏頭養了個妖女。我們當哥哥的自然不想看弟弟泥足深陷,因此才深更半夜前來捉妖,奈何這房子奇怪,實在對付不下而起了硬闖的心思。破……軍祭司大人,這應該是本王份內之事吧?”

“那倒的確。”謝衣配合著說,“可是依謝某所見,這房中並無生靈的氣息。莫說妖了,就是人也沒有一個。”

“不可能。”李據脫口而出,“若真不過是一處荒宅,就算令本王進去看看又如何?這裏這麽多機關什物,足見裏頭有乾坤。”

謝衣沈吟了片刻。

“殿下可以進去,”他森然道,“若裏面確有妖女,那是謝某的不對;若沒有,殿下又當如何算這強闖之罪?傳到陛下耳朵裏怕是不大好吧。”

話音一落。“你敢威脅我?”李據一急,揮著火把沖謝衣逼近了。

連帶崔逸然在內,許多祭司見他欲對謝衣不利全部做著結印的架勢上前。李據氣不過,又不好在地頭蛇跟前耍狠,只得忿忿站住了撐著他的架子:“好啊,你倒是不怕本王隨便開支騎兵來平了你們這區區一個小島。”

他來之前認為龍兵嶼上雖有些奇特,但皆是沒見過世面的土人,搬出軍隊來嚇一嚇萬事好辦,哪想到謝衣居然很平靜:“殿下若是說痛快了,今晚還請放過這區區一塊小地方罷。”並不理會他的恐嚇。

聽到這個答案,李據氣得眉毛都要豎起來了。

“好,好。”大皇子伸出一根手指來比劃了半天,比劃不過,又沖著那些小祭司們,“你們島上誰管事?把他叫出來,本王要親自與他談。”侍衛又趕忙沖他耳語,“……什麽?紫微祭司?好,就叫那個勞什子紫微祭司!”

“大膽。”

這冷冰冰突然插進來的聲音令無異一楞,他看過去,說話的是沈川。

“謝大人現在正兼任紫微祭司一職,不與你說明白,是讓你三分。殿下,你最好掂量分寸。”沈川絲毫不帶感情地道。

這句話甫一出,別人還好,崔逸然倒又有些驚訝,驚訝後是得意,得意得意著差點忘形。“沒錯。”他附和,“不得對大祭司大人無禮。”

謝衣沒反駁,只是很客氣地站定,“大皇子殿下,謝某相信您此次是來游山玩水的,也相信天子陛下對我烈山部族向來沒有惡意。請殿下高擡貴手,我們雙方皆得了方便。”

兩撥人僵持了好一會。李據最後在他幾個心腹的勸解之中終於意識到今晚得不到便宜,謝衣見此情景又給了他一個臺階下,“天色晚了,殿下不如這就回去休息。之前不知殿下來訪,匆忙之間未能款待是我們的疏忽。明日謝某略備酒席為殿下洗塵,還請殿下務必賞光,亦能促進我族與天朝此後往來之事。”

李據臉色青白地哼了一聲,心道今年定要狠狠榨你們一筆貢,否則便把龍兵嶼夷為平地,如此暗暗發洩一番才算過去了。背著手揚著下巴,終於帶人悻悻離開。

待他們人影均已消失,烈山部祭司中間爆發出一陣小範圍的歡呼。崔逸然最興高采烈,沈川看不出表情,謝衣則只有微微苦笑。崔逸然剛要與謝衣匯報“我與禪機公子一同來的”,正巧無異從暗處走出。

無異猶豫一會,望著謝衣不知道該笑還是該行禮。

謝衣一擡眼便看到他,臉上一瞬怔忡,像是沒想到自己全被無異瞧見了。

他心裏突然有些不踏實,先對著沈川轉過身去,“沈大人,謝某已實踐了約定。”謝衣說。沈川不多話,轉過頭去遣那些人離開,自然也包括對他表情覆雜的崔逸然。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今晚一過,謝衣理大祭司一職之事將成事實,謝衣怎會不明白,不然方才也不會匆忙許下明日招待李據的事。只是他現在想偷片刻光陰,暫時將這些放不下的全放一放。

在這檔口,崔逸然正離遠了很有些郁悶地盤問沈川什麽,臉上全是“我真不了解你”的表情。沈川大約懶得細說,只回得有一搭沒一搭。

謝衣看著無異走過來,那小子神色十分奇特,許多物事沖撞在一塊,正如謝衣自己明明沒如何卻總像是哪裏做錯了一般。“無異,你聽我說,”他率先開口,“不會很久,這事很快能解決。”

他也不清楚無異知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無異果然一楞,然後彎起眼睛笑了笑,“師父,你不必特地與我解釋啊……”

“那你……”

無異搖搖頭,“沒關系的,師父。”他說,“師父剛才真的很厲害。”

話是這樣講,可是他在想的東西又怎麽好意思挑明。無異先拽了謝衣的手,兩只手都汗津津的。“師父,仙女妹妹怎麽樣了?我們進去把圖紙搬出來吧,我怕過兩天那個李據又找上門來大肆鬧一通。什麽都舍得就是舍不得它們。”他顯得很積極。

謝衣答應,卻連他自己也覺得哪裏暗暗湧動的不安有些多餘且奇怪了。

大約並不是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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