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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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衣按了阿阮的肩膀,想要把她一同傳過去。

他很敏銳地察覺到阿阮碰上去很虛,甚至驚訝地收回手,怕細碰她會碎。謝衣明白這是什麽道理,又不能解決,這不是他第一次感覺無能為力,可是認命這種事就是這樣,無論歷經多少次全都習慣不了。

他的魔氣還經用,按照夏夷則曾說過的地方直接落在了竹林子裏。地方是塊好地方,空氣比外頭都濕,潮乎乎地悶出一股夜晚特有的露水清香來。阿阮像是喜歡這些似的一桿一桿竹子轉過去,這摸摸那摸摸,而謝衣跟在後面五味雜陳地看著。“謝衣哥哥,幹嘛板著一張臉,這地方可真好,到了白天一定很美。”阿阮回過頭來笑他。

“是啊,”謝衣心說沈川也是個會享福的,“的確很美。”

他循著水聲走過去,盡量斂了臉上的愁容,畢竟沈川不是那麽好請的佛爺,他手上的籌碼就只有自己是謝衣這一條而已。到了泥土漸漸變成鵝卵石的地方,他們在一串靜謐的浪花對面碰到一處比想象中大許多的宅子,棟梁紋飾都是仿著天上的流月城來。這看上去很不像沈川獨居的住所,倒更像是沈家的府上了。

一陣帶著竹葉的風飛過去旋進水,縱然是烏漆抹黑只有薄薄月光的夜裏,謝衣也忍不住覺得這地方非常不錯。然而還未等他們走過去敲門,門竟自行開了。開門的不是偃甲亦不是術法。

沈川擎了雙手一手一只門環向內拉開門,厚重的門在他指下只有吱呀聲,改道湧進去的微風便撩起他的發尾來。他在家只有一襲薄的貼身黑袍,看上去老樣子滿身倦容,“想不到謝大人竟深夜來訪。”他說,聽不出他所謂的想不到,也聽不出對不速之客的憤怒。

謝衣略略頷首,“謝某冒犯了。”

阿阮不期然從他背後探出頭,伸手對著沈川一指,“你這家夥,長的好像沈夜那個壞蛋。”“——阿阮,不得無禮。”謝衣有些無奈。“就是像嘛。”阿阮嘟起嘴。

沈川緩慢地看了阿阮一眼,瞧著不大介意沈夜被說成壞蛋,又或者他對什麽都不大介意。“看來謝大人此次前來,是為了這個小姑娘。”

“……正是。”

沈川轉身進屋,一揮手喚亮了燈,燈裏點了綠油油的火,在他身邊並不可怕,只是清凈。謝衣領著阿阮進去了,從裏面更覺出這宅子的大來。大是大,空無一人,連寂靜都有聲音。

“謝大人在想這地方究竟怎麽回事罷。”沈川空洞洞地合上門,又開始他自顧自的節奏,“實際上沈家策劃著下遷烈山部一事早已有許多年,這裏乃龍兵嶼最幹凈的地方,房子正是當初祖宗留下來的本宅。”

謝衣一楞,“那其餘人呢?”

沈川淡淡一笑,“自然是死了。”

阿阮有些懼怕地看了謝衣一眼,仿佛不喜歡這個地方而在求助,謝衣耐心勸她坐下。沈川站了半晌,轉過身來端詳良久。“這個小姑娘鄙人救不了。”他道。

謝衣十分黯然,“我明白,只是多拖一天也強過什麽都不做。”

“她的生命活動全靠靈力,若停了靈力,她形同不能說也不能動。鄙人可以給她安上適當強度的結界,但她的活動力會下降。她不是人,只能折算,不可能離開靈力還好好的。小姑娘,你在此地可覺得已經不如原先能跑能跳?”

謝衣訝異地回過頭來,“是麽?”他問。他看阿阮一直很精神,原來竟是在強撐?

阿阮很嫌惡地移開眼睛,“我本已經快要消失,哪還顧得上那點區別。倒是你,像沈夜的家夥,你要是想害謝衣哥哥,我可不饒你。”

“我害他?”沈川又輕微地擡起嘴角來,“不,我巴不得他好。他若能做出名堂來,我便徹底輕松了。”

這二人雖然氣氛不友善,一來二去居然對上話,對著對著沈川連自稱都改了,再也沒有裝腔作勢的模樣。阿阮又“哼”一聲,抱起胳膊閉上眼睛歇著。謝衣無法,只得繼續。“沈大人,實不相瞞,島上有一夥唐朝人正欲對阿阮姑娘不利,雖然你我二人並未那麽熟識,但謝某左思右想,仍是只有你這裏最合適。沈大人可否留她些日子?想來也……麻煩不了許多日了。”

沈川難得有一點動容地回頭瞧著謝衣,“謝大人這是打算與鄙人談判?”

“沈大人有何吩咐盡可以說。”

“謝衣哥哥,非要留在這裏麽?”阿阮不忿地拽拽謝衣的袖子。

謝衣低下身來,一個膝蓋點著地面輕聲安慰她,“阿阮,這裏是烈山部的地盤,我們沒有一個人說了算數。他可能不是朋友,可我明白他也不是敵人。所以阿阮你且忍一忍。”

他不背著沈川講話,沈川只瞥了他一眼。

謝衣是有此感覺的,沈川與沈夜一樣,對烈山部有解脫不去的關心和執念,關心得扭曲卻還是關心。他賭他們那一點不會動搖的本心,這樣沈川即使真與中原人有瓜葛亦不會真正與中原人為伍,正如沈夜不會真正與礪罌為伍。除非他能看到將阿阮交給中原人對烈山部有多大的意義,否則還不如利用阿阮來控制謝衣比較幹脆明快。

“條件很簡單。”沈川事不關己地背過手,“此後勢必要與那些中原人交涉,屆時謝大人替鄙人去罷。”

這種程度謝衣早已料到,單純答了個“好”。

“——謝大人莫非真有了做大祭司的覺悟?”

“那樣的覺悟謝某沒有,旁的覺悟倒是有一條。”謝衣幹脆利落地答,“謝某定要證明,沈大人如今做的是錯的。有更好的方法令我族人不再受下界空氣、魔氣甚至他人的困擾,遑論限制術法、自損武功、人心惶惶處處長別人志氣。”

沈川蹙緊眉,臉上掛起譏諷,“那神農之過,由誰來擔?”

“由誰來擔,也不能由我子民來擔。”謝衣並未被他嚇跑。

“他棄我烈山部不假,可縱使我們與他劃清界限,於此狀況有何裨益?沈大人願他們早日為凡人也不是這樣做的。他們身上本已有魔氣,強行根除術法也未見得能化為凡人。況且僅僅抑制當真能夠根除?”

這些話他早已想說。不光是對沈川,類似的話他也想說卻沒說出來過,同樣的事不能再發生第二次。阿阮在一旁聽不下去了,“餵,大個子,你究竟做了什麽壞事?”

沈川這回不搭理她。“謝衣,你果真如傳聞一般……十分有理想。好,很好。”他道。

謝衣一楞。

那是沈夜常用的口氣。在一瞬間,這遣詞令謝衣幾乎要以為面前這個人是沈夜了。他們的聲音比容貌更相似,若不是沈川的道理與沈夜極端的相反,謝衣真會把他們混同在一起。可人會假扮,卻不會改換自己的道理。謝衣心中許多滋味沖在一塊,混著混著,反而淡去。“沈夜他……真的死了麽?”他忽然問。

沈川也不明確答,仿佛十分理解他為何有此一問似的,只說“我時常感覺他仍在哪裏。”

這答案可有可無。

屋子裏靜了一會,謝衣搖搖頭,放棄了。他回身低聲勸阿阮。沈川顯然是不耐煩地強行過來施術給她包上結界,阿阮的眼神登時不如初始那麽閃亮,只是迷迷糊糊地眨眨眼。“阿阮,你可還認得我?”謝衣心焦地輕喚她。

“嗯……是謝衣哥哥。”

她如同帶了一點病容,舉手投足都慢下來,至少人還是那個人。“我把你移進屋去歇著,你最好能睡便睡,睡時結界會增加強度。”沈川漠然道,渾然不知自己又改了自稱。他一揮手,阿阮躺在了裏間的床上。

大廳寂靜下來。謝衣垂下發,聲音壓得極低。“她……還有多久?”

“不超過半年。”沈川仍是冷冰冰的,“是指她從此生活在此處,日日都這樣狀態。”

謝衣面露一點慶幸,“好……已比我預計的強上許多。”

“呵,謝衣,這樣真的對你們來說最好?也許她寧願爽快一些。”

謝衣黯然,“我死過一回,深知什麽都沒有活著重要。”

沈川對著他,“……哪怕是沈夜?”

“哪怕是沈夜。”

謝衣很堅定。“只要活著便還有好的可能,只要有這點好的可能人就不會完。這才是人,有死有生,因此有希望。”

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其實頗有些愧疚,因為他自己曾經一心向死,且不止一次。對他來說從前死便死了,雖有遺憾,卻並不當生命是值得珍惜之物,若有機會寧願把生留給他人。可如今謝衣改了主意,全是被那些一心令他生的人改的,他們有好有壞,又全是一般的執著。——無異那小子總是說許多話,繞來繞去都躲開一句“師父,你活著真好”。

他聽見了。

許多年來只有這些日子,謝衣發覺自己活著真好。

沈川不解地迷惑了一會,迷惑到最後,一句話也沒有說,叉著手很沈默地走出門。在這一刻謝衣驀然意識到,面前這個人大約也是想著死的,他像沈夜也像瞳,日日因侵蝕的病魔而在面龐上籠罩陰雲。他們極力抵抗或看得寂滅,都不如屋裏那個小姑娘鮮活。也許在那樣的一個流月城裏自己曾真的是一個異類。謝衣就這樣無端生出鄉愁和對故友的思念,難得走過去問門口那個背影,“沈川,你亦病了嗎?”

沈川遲鈍而冷漠地回過頭來。“……倒是有救。”頭一回並非應付地回答謝衣的問題。

“那你可要活下去,哪怕是替沈夜……不,”謝衣想起無異那張小老虎似的明快的臉龐,“——替掛念你的人。”

沈川一怔,“有嗎?”

謝衣笑了笑,月光是細小的梳過竹林的涼火,“一定有。”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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