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饞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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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燈吹了,黑暗中無異摸回他自己那張木板床上去。謝衣叫住他。“無異,這些天你都睡哪?”

他睡得多醒得少,醒時無異也醒著,睡時無異還沒睡。偶爾一兩次見到那小子歇息也是在趴桌子,光用看的就不舒服。無異指指隔壁一個小房間,“我在裏頭架了張床。”

“那小屋濕冷,能睡踏實麽?”謝衣又問。

無異總覺著有個地方合眼就成,當然跟定國公府沒法比,不過他前陣子風餐露宿歷練一道,也不在乎這些有的沒的。他這模樣讓謝衣搖頭。

這天無異跟一只兔子鬥得狠了,一人追一兔上山下山跑了好幾圈,本不理它就是,誰想那兔子生得奇怪,通體都是黃色的,叫無異一新鮮,咬牙非捉住它不可。這一爭勇跑得氣喘籲籲,待到抓到那玩意時,太陽已經行將落山。

無異瞪著手上的戰利品半天。“我說跑著不像兔子,原來是你這家夥,饞雞!”

饞雞原也很不滿地瞪著他,使勁掙紮著想要從無異指縫中逃走,無異偏不讓它逃。“饞雞,好哇,連主人我都不認識了。”他追究。那小鳥聽見自己名字,忽然有些奇怪的神色,盯著無異的臉換了眼神。它伸出脖子這嗅嗅那嗅嗅,嗅完索性來了個大變臉。

“唧唧——”

就像又高興又著急又疲倦似的,饞雞吼完一嗓子之後不再撲騰了,開始蹭無異的手指。

“怎麽,終於認出我來了?”無異一頭霧水,往溪水裏一看,自己披著鹿皮拿著弩箭匣子,頭發也隨便散著,活脫脫一個野生獵人,也不能怪饞雞躲著跑。這小東西還挺能逃,可它要是想逃命為何不變成鯤鵬形態?太累了嗎?

累的又何止饞雞一個。無異帶著當日的戰利品——包括饞雞——回家,也是一身的脫力。他瞧見謝衣正坐在門外面對房子琢磨,綠色光芒從謝衣指尖飄出來飛過去,削下不遠處大樹一塊皮再回到他手上。“師父幹嘛呢?”無異奇道。

謝衣撚了撚樹皮好確認質地。“哦,我計劃著等好些了改改這房子,住著舒服點。就是不知道還能住多久。”

無異想起來了,這是謝衣一大愛好——他總能從造房子改房子中找出樂趣來。無異的想法順便也就跟著他回到了過去的現實裏,山上的生活頃刻像個幻像。——真的能跟師父在這裏一直生活就好了,但有那樣的美事嗎?謝衣說得對,不知道還能住多久。

龍兵嶼無主,大唐明爭暗鬥……只要崔逸然之流再來上幾趟,他們這段短暫假期就算完了。

想著想著,他看向北方的天際,綺麗的虹色正在淡淡擴大、逼入頂空,雖然緩慢但不容遲疑,照這個速度不出百天龍兵嶼即會被全部包裹起來。饞雞爬到無異肩膀上,一臉憤怒地盯著那個結界。“哦?你受到影響了?”無異問它,那小鳥埋起頭憋紅了臉,一副想要變身的模樣,卻直到最後也無變化。

無異恍然大悟,是結界的作用,限制了所有大型術法。他們所在的山頭本已處於北方,自是首當其沖,難怪饞雞變不成鯤鵬來。小鳥郁憤地嘆氣,一臉嚴肅,又在看見謝衣的同時原形畢露。“唧”地一聲沖到了謝衣的肩膀上。

無異來不及提醒它,謝衣傷口不算全好,被它這麽一撞便深深地皺了眉。“你是……你是饞雞?”他認出這鳥了,換個肩膀給他停。

“唧唧!”饞雞也跟那姓崔的一個德性,被謝衣認出來,高興得跟什麽似的。

“饞雞,師父身上有傷,你別這麽折騰。”無異責怪他兩句,饞雞愧疚地抹了抹腦門。“怪我,師父,我把它扔家裏了,想不到這家夥自己飛來。饞雞,家裏有什麽事麽?”

饞雞傲慢地伸出藏在肚子底下的腳爪,無異這才看見它腳上綁著信筒。“不早說。”無異懊惱,展平了信,卻是傅清姣一陣嘮叨,既問謝衣的傷,也叫他有空回家看看。這還真不太像她的作風,畢竟偃甲鳥家裏也有一只,還可以傳音。或許娘親只是找個由頭把饞雞送來吧。

無異無可奈何,塞給那只鳥一塊兔肉。饞雞吃完自己找地方睡覺去了,肥嘟嘟黃澄澄的,山水之間好不快活。

謝衣左肩隱隱作痛,剛站了一會又坐下。無異走過來解開他衣服露出肩膀,還好,只紅了一片漸漸換成瘀青,下面剛長上的外傷沒裂開。無異等著淤血凝了,拿藥酒躲開創口有限地揉了兩下。謝衣放心他做,也不看,一時那小子的呼吸拂在自己耳後,連帶著心跳聲也明確。“這只饞雞還真是沒輕沒重。”他聽無異抱怨。

“罷了,它是見著你高興。”

“見著我高興?明明是見著師父高興,吃裏扒外。”仿佛又一想自己的這話說的不對,“呃,師父不能算是外。”

謝衣莞爾,“我幾時不能算是外?”

聽他這麽問無異不幹了,“師父,你要還拿自己當外,那我就不知道還能怎麽讓師父更裏了。難道要我把師父娶回家供著,教別人稱呼時冠上我的姓?那也得師父樂意啊。”

謝衣此時有了力氣,右手彈他腦門,“我看饞雞沒輕沒重是跟主人學的,這就擺著一個現成的說話沒輕沒重的小子。”

無異傻樂,樂完了眉尖化開地動了動,“哎,師父會開玩笑了,真好。”

謝衣眼神便也跟著一緩,“辛苦你了。”他最後說,旁的也沒有。千言萬語到頭來不過就四個字,四個字足矣。搖了搖頭,無異幫他把衣領子重新系上,“沒什麽辛不辛苦,……我樂意。”他少年心性,非要補後面半句。

傍晚吃過飯,謝衣抓著墻頭在院子裏走路。現在猛一下讓他走還很艱難,但天天見好,努力有回報。他仿佛回到了跟著沈夜修習偃術的少時,每天都能遇見新的,都充實;又仿佛看見在他的左右命令裏無異那小子施術越來越準,未來某一天真扔到烈山部高等祭司跟前,恐怕也能挺直腰桿的模樣;最後他又只有眼前光景,死過一回,人生仿佛重新開始,過去的都算是過去。

無非如此流轉,一生一世,生生世世,與此相比他從頭再來走上幾步又算得了什麽。說到這個……不知沈夜他們如何了,當真與月亮一同化為碎片了麽?謝衣一個趔趄,無異趕忙過來扶他。

謝衣擺擺手示意不礙事,但腿上開始發軟,今天也只能到這。往日幾個錯亂人生說煩也煩,不去想,也可以不煩。

天色黑了,謝衣回房點上燈。無異追饞雞追了一天,累得厲害,早早打起盹來。謝衣輕推了他一下,沒推醒,走過去看他在小屋裏搭的那架床——能睡人是能睡,可是陰冷不舒服。他深深地擰起眉。

這房裏夜間僅有的暖意本就都在謝衣自己那間房中。謝衣站定了,順著天花板左右看看結構,伸出手念了幾句,隔在兩個房間之間的那面墻便消失落在了外頭。活幹的幹脆利索,連謝衣自己都奇怪。——近來他的術法不僅恢覆極快,而且只增不減。要是按這趨勢下去,等他身體完全康覆了,恐怕要超過沈夜去。

是什麽原因?

暫時謝衣還想不通透,他姑且先把無異弄醒,叫他看合並成一個大房間的兩個房間。“如何?從這邊借點活氣你睡覺也不至於太冷。上床睡吧,別在這趴著了。”

無異不看不打緊,一看中間的墻被謝衣拆了,他的床幾乎和謝衣的床挨在一塊,要是規格合適,簡直與同床也沒有分別。他立馬犯起嘀咕:要是真在意這個,倒可以一時移開它們,但動靜太大;再說謝衣都沒說什麽,他要是幹了這事,不是顯得自己生分就是顯得自己心虛,哪個都不對。當下無異腦子就轉不起來了,末了只好沒正形地笑嘻嘻道:“師父不介意跟我睡一床麽?”

“胡鬧,兩張床怎麽就成了一床。”謝衣不是沒註意,他暫時想不到歪處去。

無異看著想想,最後沒說什麽,合衣背對謝衣躺了,他還困著,二話不說去見周公。謝衣洗漱一番跟著躺下。直到此刻,他方意識到無異說的一床是什麽意思。在他起初看來兩張床即便挨在一塊還是兩張床,可真睡下了,少一堵墻那小子的存在感便分明透過背脊,落在他這。他登時有些意外,事到如今也不好再怎麽樣,索性一閉眼也專心睡覺。

半夜他醒了一回,醒是平白醒的,窗外沒聲音,窗臺上饞雞也不吵。然後他發現有個身體貼著自己,除了無異再不可能是別人。謝衣一驚,驚便忘了控制,手上一動。此時旁邊無異詫異地躲開半分,謝衣明白了——無異也醒著。

如此屏住呼吸,兩人僵持了一會,無異忽然輕輕說了句話,“師父,你醒了?”

謝衣不打算騙他。“嗯。”地答應一聲。

旁邊久久沒動靜,也不見無異回答什麽,可他呼吸也一直把持著,就像在做什麽心理鬥爭似的。誰都沒點破就誰都不出聲。——大半夜的,人的精神全迷糊,許多白天說不出的話做不來的事到了這當口少了顧忌,克制的理性有限。謝衣知道這道理。

很久很久以前他曾深夜對著一個偃甲琢磨,與木頭爭辯它怎麽動起來更舒服,連瞳都覺得他瘋了。第二天回憶起來,自己甚是慚愧。後來流月城的晝夜越加含混,便忘了日夜。

無異翻個身,覆上謝衣半扇沒傷的肩頭。“那師父就當我……呃不,當自己正在做夢吧。”他說。

他醒得遠比謝衣明白。

謝衣閉上眼,一個鼻尖挨近了他的耳後。他總是在這個距離說話,因此這對謝衣不算什麽大不了的事。但今次沒有說話,是那小子的唇在那裏輕輕一碰,光明正大不試探不慚愧地停了一會——柔軟帶著侵略性地——才漸漸分離。

謝衣覺得口幹舌燥。

他的手被對方一對合上的掌心鉗住了,那邊像是心滿意足,片刻後傳來勻長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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