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黑燈瞎火

關燈
床還是兩張床,是睡的人心裏虛,才把它變成一張床。謝衣照例睡到日過中天,鬧不明白是什麽原理,他睡得對於他的年紀來說太久,而每次一覺起來,精神和身體的進步又太快——就像他在經歷什麽脫胎換骨似的。

現在昨夜的事當真變得夢一樣了。兩場深睡中間夾一段現實,醒來時實在以為那不過是夢。然而他十分警醒,這種警醒提醒謝衣他的記憶沒出錯,身邊無異整整齊齊疊起來的被子更是相由心生地透出古怪——無異是個大少爺,是那種自己疊被子的人麽?

就見這位大少爺一掀門簾端著熱騰騰的瘦肉粥進來,“師父果然醒了,看我估摸得真準。”他美滋滋地說,沒事人似的把午飯放在桌子上開始表揚自己,權當這一天仍是往日普通平常的一天,“燉菜也快好了,師父先洗洗。”

“好。”謝衣答應。他既然裝傻,謝衣陪著他裝傻。

吃著不知是早飯還是午飯,順便跟饞雞逗著玩。無異前兩天太勤快,廚房裏堆滿吃的,肉怕爛了只好腌,腌完正愁沒地方打發它,饞雞一來這一切都不是問題。這鳥說難養也好養,只要是肉,蒸煮燉炸煎烤什麽都能下嘴。無異看著它頗可憐,又沒奈何,“一路累壞了吧?可惜吃了這麽多肉,還是飛不起來。”

謝衣不知道這事。“飛不起來?怎麽講?”

無異沖著北方揚揚下巴,“那個結界果真是限制術法用的,饞雞的變形大約也被限制了。它從昨天飛進島上開始就是邁著小短腿顛過來的,要不是被我發現,現在還顛著呢。”

饞雞很不忿地吼了他兩下,那意思不用說人話也很明白:若沒有無異追著它漫山遍野地跑,它還能少跑兩圈,不過這也只能怪它自己嚇成驚弓之雞認不出主人。謝衣心不在焉地撓了撓它的翅根,順便看著門外的天空陷入沈思。“無異,今天去看看好了。”他提議。

“師父能走麽?”

“山路多有崎嶇,就算能走也十分困難,不過……”

他想了想,對著饞雞念動口訣,饞雞四周也現出那虹色的氣團,與空中的差不多模樣。氣團早早包裹住了饞雞,謝衣卻還嫌不夠,又厚了幾層。“應該可以了。”他對饞雞講,“好饞雞,煩勞你去外面變形看看。”

饞雞腳爪一踹桌子飛出門,一陣爆炸似的輕微閃光,藍色大鳥出現在他們面前。原先謝衣給它織的那個濃稠的結界亦瞬間稀薄了許多,剛好薄薄一層裹住大鳥的身體。

“無異,走吧。”謝衣挺滿意地端詳了一下鯤鵬,攏起袖子。

無異正吃著驚,為免耽誤時間倒是先不多問,扶著謝衣上了饞雞的背。重獲自由的鯤鵬可勁歡實地往半空中飛。“饞雞,貼著樹林去躲開點山下那些人的眼,別叫他們看見師父。”無異命令它。饞雞辦事實在,得了指示絕不含糊,這就找了一片樹冠茂密處,刮下來的樹葉子招呼了無異和謝衣一身。

無異幫謝衣撣下樹葉子,“師父,這究竟是什麽道理?”

謝衣思索著怎麽給他講淺顯。“無異,道人馭氣,道士和神仙的術雖然都叫‘術’,形式上卻不大一樣,只是在凡人看來都不通恒常,因此混淆視聽了。”

“這我明白,就好比夷則和神仙妹妹打架是不一樣的,呃,還有偃術也叫術。”

謝衣點頭,“不錯,它確實有個‘術’字。我們烈山部的‘術’是神農傳下來的,偃術則是以上古鑄劍之法為發源推而廣之——不止兵器在內,而包括以五行萬物為基準——融會貫通衍生出的新學問。”

“在一件偃甲的制作中,既要有實體為載,也要有術法驅動,用於偃術的術法算是普遍意義上術法的一個分支。因此在我看來,偃術並不只是‘術’,而應該叫做‘偃學’。”

“那師父剛才幫饞雞做的,是偃術嗎?”

“嗯……不是,只是你既問到,順口多說了些。”謝衣笑笑,“至於目前這光景,其實是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無異,有風刮到你身上,此風範圍廣大,難以停止,你卻想要讓自己不被吹著,眼下又沒有房子可供躲避,你待何如?”

“呃……”無異捏著下巴,“造個術法甲胄?”

“具體些?術法是流動的。”

無異蹙了眉尖,好在他聰明,末了一捶手心,“我知道了,師父,只要在周身刮起相反方向的一陣風抵消它便可。所以你在饞雞身上包了同樣的結界,只是翻了個面?”

“不錯,”謝衣揚起唇角頷首,“無異,若是在湖心,今日可多借你兩卷圖譜。”

“嘿嘿,我記下了,到時攢著一塊看也不遲。”

似是煩了他們討論高深事,饞雞叫喚兩聲。無異才發現他們已經十分接近海岸線。“師父,我們找個地方降落麽?”

“嗯。”謝衣往下看了兩眼,“那邊有人,躲著點。”

無異心領神會,指揮饞雞落在一叢密林裏,饞雞甫一落地就變回垂著頭的小模樣,又飛累了,這家夥消耗真大。他們走了兩步,正聽見幾個烈山部人在激烈爭吵,聲音遠遠地傳過來。謝衣比劃著讓無異噤聲,他們留在樹冠的陰影中,屏息凝神。

“……用不出術法就等於赤裸裸地任人宰割。我們現在等於是手無寸鐵,許多北方居民甚至身體健康都受到了影響。你我在這便已經筋骨無力,等這個結界完工,全龍兵嶼會只剩廢人。”

這個聲音無異聽出來了,是崔逸然。

“但冒犯這些道人相當於與唐朝宣戰,我們現在是不是有命在都要看唐朝臉色,皇帝隨便分一軍過來,我們面臨的就是滅族。孰輕孰重?”

這個聲音尚算年輕,但非常苛刻老練,無異聽見崔逸然仿若發出一聲冷笑,“大人,你莫非也要學習前代紫薇祭司大人,找個由頭通敵叛族麽?”

無異豎起耳朵,那年輕聲音並未被激怒,“他是他,我是我。你我二人不過觀點立場不同,亂施罪名正說明你目無大局。崔逸然,這話我也只在你面前說,你不如仔細想著。”

那邊爭吵忽然就此平息下來。朝堂之上兩派相爭互相嚼舌頭的景象無異早聽樂紹成講多了,並不奇怪,現下這二人對話卻不大一樣,崔逸然與對面那人應該是早已認識,而且私交不錯。

謝衣琢磨了一會,見無異有話想說,施了術匿去他與無異的蹤跡聲音。無異若有所思地盯著他一會,“師父,你沒事嗎?”

謝衣奇怪,擡起頭來,“沒有,為何有此一問?”

“那個崔逸然和他朋友,都說自己筋骨無力,還有許多烈山部人身體受影響。我之前就有些奇怪,這個結界仿佛絲毫沒有影響師父的術法——我們現在已經離它很近了,師父傷口未愈,施術還能如此自如。”

不說便罷,一說謝衣亦面現豫色。“沒錯,我都忘了……這是為何?”

他反應敏捷,似是測試自己究竟到了什麽程度擡起胳膊,無異看見謝衣倒轉手心聚出光來,光起初是散的,後來聚到一起越發集中。他趕在光芒太烈暴露自己之前收了手指,身體裏暖洋洋地惡心,手掌表面留著一些發烏的光暈。謝衣皺緊眉,兀自呼吸了一會才平順下來。

無異擔心地瞧著他,又不敢妄動,末了見謝衣眉頭松開些便上去扶。他雙手在謝衣肩膀上合攏了,低下頭來鼻尖刮擦上謝衣鬢角的碎發。動作出於沖動,一下切近了也不覺得,待到皮膚相觸才一激靈。臉對臉,唇挨得近,差點沒剎住車。

這麽一遭謝衣反而緩了過來,斟酌地擡起頭,眼神與無異合上了,“怎麽,又做夢了?”他意有所指地問。

無異一楞。

這時他才意識到謝衣沒忘,不僅沒忘,還擺到了光天化日之下。也對,謝衣是何等聰明一個人,無異不該指望能逃過去,可他可以接著裝傻充楞:“師父,你剛才怎麽了,沒事吧?”

“無妨。”謝衣嘴上沒說,眼睛仍灼灼對著他。

無異受不住這精神拷問,他若打定了主意不講,謝衣也不好強追究。二人互相猜了好一會謎,都在斟酌進退,沒人先動。此刻真有一陣小風刮過來,春寒料峭地透了骨,無異見謝衣一個寒顫,趕忙揭下自己披肩給謝衣牢牢系上。“師父,起風了,咱們今天就回去吧,改日再來會這些道士。”

到此為止,謝衣除了點頭也沒別的辦法。

饞雞身上結界還在,回比去時快。謝衣畢竟有傷在身,術法再靈也消耗,坐一會疲倦泛上來,無異和他背靠著背,實則堅決地支撐著他。那小子脊椎硬邦邦的一條線。

今天得換藥,吃過飯無異坐到他背後。謝衣有些後悔,他寧願自己什麽都沒提,沈住氣跟著無異演戲。可他當真騙得了自己麽?無異照顧了他這麽久,一直以來謝衣都把肌膚之親說服成習慣自然,這層窗戶紙是他自己糊上去的,就算無異捅破了,也怪不得那小子。

窗外風聲竟是愈演愈烈。無異不放心,站起身來鎖緊窗框,他背著燭光走回來的模樣像是長高了些。確實,謝衣思忖,他這個年紀還能再長長,前些日子幹躺著不覺得,如今看來恐怕是吃著山珍野味多了半寸。隨之他又自嘲起來了,看得那麽細做什麽?

無異再幫他披回衣服時他佩服起自己和對方的忍耐力了。謝衣原是個爽快人,無異更不必說,看臉就沒有花花腸子。是他們讓彼此有了花花腸子,誰也怪不得。今晚謝衣睡得不踏實,到了半夜又是一回醒,風劈裏啪啦地吹著窗子打出響,無窮無盡似的。昏暗之中他隱約瞧見無異正在旁邊坐著,黑黢黢一個影子。

坐是坐著,手還在他手背上,謝衣的手背汗津津的,與前一夜一樣。

謝衣喉嚨裏嘆氣,“你預備一直這樣?”他問。

話還是黑燈瞎火的時候容易說。“不知道。師父,這算不倫吧。”無異倒也坦率,什麽驚心動魄的詞用著都不心疼。

“你還什麽都沒做,怎麽能算是。”謝衣盯著明明看不見的天花板。

“那要是做了呢?”

謝衣苦笑,“傻小子,哪有人做都沒做先琢磨的。”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心中一跳,我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無異仿佛沒註意,只是搖了搖頭,“不一樣。莫說師父是個男人,就算師父是個女人我也得想想。平白一個男人女人放在這裏也就罷了,我是絕不會含糊的。但師父不一樣。”

他們兩個一到夜裏仿佛統統都轉了性,手粘在一塊,話便是從身體裏面通過去而不是靠空氣傳的。“什麽時候開始的?”謝衣問。

“你呢,師父?師父先告訴我,為什麽三番五次連自己都不顧地救我。”無異也一樣扔了個問題過來。

在躲不開的風裏,逆著起一陣風消回去,這小子倒是觸類旁通得快。謝衣睡不下幹脆坐起身,後背一陣涼,還沒等他思索到那無異便反過身來從背後抱著他,這在他傷重期間是常有的事,沒道理當時做了現在反而稀奇。謝衣驚訝於自己為何覺得那懷抱心安理得。

他只有繼續笑給自己看,“為師是看你順眼,不忍讓你死了。”

無異齒間的微弱氣流便落到他後頸上,“真的?順眼到那麽嚴重?”

“你問我,”謝衣有些不耐,“我也只能說是本能。一個偃師鉆研了百年技藝,能撿個合心徒兒有多不容易,我哪能讓你死了?”

“那初七呢?”

他問到這,謝衣又頭痛起來,他本來許久沒有為這事頭痛了。“無異,你聽我說,我是有許多記憶,但偃甲人就是個造房子的偃甲人,被拆了;初七就是傀儡初七,埋在海裏了;從前的謝衣甚至在初七前頭,他們沒死但原本也是一樣的。我一直納悶我怎麽起死回生,現在活成了這樣,他們都是我,我又不單是他們,我要怎麽回答?”

“噢。”無異似乎才恍然大悟,“可師父仍是我師父。”

謝衣聽著風,一團的亂麻撿不出線頭。“無異,我跟你說句實話。”他索性握緊自己空著的那只手,成拳,“我帶著全部的記憶和精神醒來,整個人接近一個廢物,而眼前就你一個人。我用任何單獨的立場都能回應你,可是現在你發愁的那些事,統統都得我先搞清楚自己是誰。”

他說完也就輕松下來。

“——師父。”

沈默片刻,無異忽然低聲說,嗓音輕卻分外確實,“我現在明白了……對不起,師父,你徒弟真的是個傻瓜。”

他環緊手臂,謝衣聽得不分明,精神上的迫力卻消失了。

“往後是往後,但只要師父願意,我永遠都是師父的徒弟。”無異接著講。

謝衣一怔,“怎麽想得這麽開?”

那小子在他背後笑笑,“因為是我把師父救回來的,我得負起責任。”他生生把一句好話說得玩世不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