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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從海州寄來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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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部掌禮法,可開一國風化。楚卿一開始入仕便是打算進入禮部為官,爭取從制度上改變如今女子處處受限的現狀。

這件事,她只無意間向周老提起過。所以當年濟州匪患之後,一紙升調禮部的詔書下至濟州府衙,楚卿才會理所當然地以為是承了周老的情。

可若當年並非受周老舉薦,那……

楚卿心裏忽然閃過一個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頭——難不成是蕭絳?

“小七,”楚卿掀開馬車車簾,叫住正在趕車回將軍府的林七,“不回將軍府了,我們去找蘇姐姐。”

自上次海州一別,蘇蘭橈這面忙著尋找何濟的去向,楚卿回京後也一直在為女子學部和海州的戰事四處奔走。這半月來,二人見面的次數不多,蘇蘭橈卻是肉眼可見的一次比一次憔悴。

楚卿不免擔心,問道:“蘇姐姐,還沒找到何公子的下落嗎?”

蘇蘭橈抿了口杯中清酒,苦笑著搖頭:“我派人去揚州找過,倒是見到了何家老爺,但阿濟不在。何家人不肯讓我知道阿濟去了哪,不過也無妨,我知道他平安就夠了。”又看向擡眸看向楚卿,“我聽小七說,你去見周老了?”

蘇蘭橈有意岔開話題,楚卿便不再多問,淡淡點了點頭,道:“嗯,呂竑倒臺,朝中局勢大變,晉王因勾結安國公府觸怒聖上,被罰至古寺靜思己過。如今京中局勢看似回緩,實則暗流湧動。蕭絳被海州的戰事拖住無法還京,周老擔心京中不太平,托我給蕭絳傳封信。眼下葉安已帶著信件趕赴海州了。”

說起蕭絳,蘇蘭橈忽然想起一件事,提醒道:“說起來,前些日子我聽坊裏的客人說,近來老太後鳳體欠安,聖上似乎有借你和蕭絳的婚事沖喜之意。我記得楚二和祁王的婚約原本訂在年底,但若是要沖喜,估計祁王從海州一回來,你們可能就要成婚了。你想好怎麽應對了嗎?”

楚卿楞了一下,將酒盅捧到唇邊,低低道:“還能怎麽辦,聖命難違,嫁唄!”

蘇蘭橈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還委屈你了?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心裏早就認下這門婚事了,是不是?”

楚卿垂眸不說話,微微抿了一口酒,總覺得今日的松醪酒酒勁格外大,才喝了幾口,耳根、臉頰都跟著熱了起來。

蘇蘭橈難得見她害羞,忍不住打趣:“那你想好了嗎,怎麽告訴你家祁王,你就是他心心念念、朝思暮想的楚大人啊?”

“心心念念”四字被蘇蘭橈咬的極重,楚卿紅著臉,又抿了一口酒,語氣淡淡:“他知道。”

“啊?”蘇蘭橈驚了一下,“你告訴他了?”

楚卿搖頭:“沒,我什麽也沒說,他是自己看出來的。”

蘇蘭橈上下打量著楚卿這張完全不同於昔日的臉,困惑道:“他從哪看出來的?你如今這張臉,除了都有兩只眼睛一張嘴,和楚欽二字有半點關系嗎?”

楚卿放下酒盅,托著下巴,又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他怎麽看出來的,但他應該是在海州的時候發現的。”

那時海州的情況太危急,楚卿的心思都在公事上,沒註意到蕭絳具體是何時、因何事對她的態度出現了轉變。

但回京後的這段時間,楚卿時常回想起在海州的日子,才慢慢發現在海州的蕭絳與在京中是不同的。

蕭絳的性格裏多少是有些固執的,無論是對事還是對人,只要他認準了,想要改變他的想法是很難的事情。

楚卿記得那日她帶蕭絳去蘭若寺問診,回程路上,蕭絳曾提出要取消和她的婚約,理由是因為他心裏裝著別人,如果再與楚卿成婚,對楚卿不公平。

所以在京城時,蕭絳無論對楚卿如何,都會保留最後一絲分寸,雖然會讓她覺得他並非不可接近,但同樣也不會讓她對他生出過多的非分之想。

他把距離控制在他可以掌握的範圍內,在這個範圍裏,無論他做什麽,還是楚卿做什麽,始終不會超出朋友的界限。

但到了海州之後,似乎一切都變了。

他聽她的話乖乖喝藥,不是因為他的傷沒有痊愈,而僅僅是因為她希望他的傷可以盡快痊愈;

他那麽矜貴清高的人,卻主動提出和她一同前往煙花場所,甚至不嫌棄她一身酒氣地躺在他的背上;

他甚至會破天荒地表露心意,小心翼翼地問楚卿,當年的楚欽是否會厭惡他是一個雙手染血,自小在權力鬥爭的漩渦中廝殺的人。

還有,那時,他叫了她“楚欽”吧?

當時楚卿只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可是蕭絳那般謹慎克制的人,怎麽會脫口而出喚錯姓名?

他應該是知道了。

得到這個結論後,楚卿的第一反應不是秘密敗露的慌亂,反而有些竊喜。

她想著,等蕭絳從海州回來,她就把一切都告訴他,還要問問他,他到底是怎麽看出來的?靈魂異體這事前所未有,蕭絳若非十足十的篤定,絕不會給楚卿發現他認出她的線索。

如今京中官員都在等海州的捷報,楚卿也同樣盼著海州的戰事能早日休止。前線的百姓需要一個安定的家園,她也有些想她的王爺了。

蘇蘭橈心情不好,楚卿陪她多喝了幾杯,一直到夜色深深才準備離開。

海雲端是風月之地,夜裏比白日更熱鬧。蘇蘭橈送楚卿出門,路過二層回廊時,偶然聽見了包間內有兩名客人正在談論楚卿和周老。

廂門沒關緊,兩人許是醉了酒,嗓門扯得老高,只是路過都能聽得真真切切。

其中一人大罵:“什麽鴻章書院,什麽第一位女夫子,都他娘的扯淡!今個老子還看見那楚二孤身進了周亭以的私宅,她這女夫子的名頭,指不定怎麽換來的!”

另一人大笑:“不然呢,要不你以為一個女人能有什麽真才實學!我看鴻章書院也是越來越回去了,還搞個什麽女子學部,學什麽?學繡花針嗎?笑掉大牙了!”

林七站在門口,手中的刀越攥越緊,冷聲道:“大人,屬下去請他們離開。”

楚卿垂眸擺了擺手:“兩個醉鬼,隨他們去吧!”

蘇蘭橈看了一眼廂門,叫來一名老嬤嬤,耳語兩句,似是吩咐了什麽。

楚卿回身看向林七:“小七,我出去走走,你再陪蘇姐姐坐會,半個時辰後,我回來找你。”

林七註意到楚卿的臉色不太好看,皺了下眉:“大人去哪?”

楚卿微不可查地嘆了一聲,道:“隨便走走,你不必跟著。”說罷,轉身走了。

蘇蘭橈看著楚卿的背影,擔憂地問:“小七,阿楚一向不在乎旁人說什麽,怎麽今個看起來臉色不太好?”

林七蹙眉搖了搖頭。

蘇蘭橈自言自語:“難不成是因為那倆蠢貨罵了周老?”

林七不語,活動了兩下脖頸。沒等蘇蘭橈反應過來,一側廂房的門已經被拉開。

廂房內醉醺醺地倆人齊齊看向門口,先是楞了一下,見門口站著的是個黑衣長發的清冷女子,其中一人咧嘴一笑,挑著嗓音道:“呦,海雲端新來的美人嗎?”

話音未落,門口黑影一閃,剎那間,一陣鈍痛在腹腔炸開,未等回過神,視線已順著窗口一路跌下,整個人從海雲端二樓的窗子重重摔了下去。

眼看著同伴被一腳踢下去,留在廂內的那人如坐針氈,酒意登時醒了大半。

“你,你是什麽人?”那人顫顫巍巍地開口,“你知不知道,這裏是海雲端,京城第一樂坊,你敢在這鬧事?不要命了!”

“呦,哪位公子如此擡舉我們海雲端啊?”一陣清脆的笑聲從廂門後傳出,緋色月華裙的蘇蘭橈緩緩走出,冷眼睨著地上的男人,“我們海雲端就是一個彈琴唱曲的小地方,可不敢說這麽大的話。瞧公子這樣子是得罪人了?”蘇蘭橈看了眼林七,“海雲端是風雅之地,打架這種粗魯的事情,二位還是出去吧!”

林七不語,徑自上去拎起地上的男人,回首朝蘇蘭橈頷首示意。蘇蘭橈也點頭,又做了個“下手輕點”的手勢。

窗戶大開,夜風傾瀉而入。林七拎起男人的肩膀自窗口一躍而下,將男人重重摔在同伴的身旁。

“管好你們的嘴。”林七甩手丟出一個錢袋,“這是給你們的治傷錢。如果再有下次,就是你們的賣命錢。”

……

三日後,海州第一封捷報傳入京中。

周老一大早趕到鴻章書院向楚卿報喜,又私下給了楚卿一個木匣,說是蕭絳寄來的。

木匣裏放著一串貝殼手鏈,楚卿拿起比了比,剛好是她的尺寸。白色貝殼被磨成均等大小,在陽光下泛起些許紫色和粉色的光。這是海州特有的雲母貝,看貝殼琢磨的手藝並不精湛,不像是買來的。

既然不是買來的,那應該是蕭絳自己做的了。

楚卿平白覺得好笑,海州前線還在打仗,蕭絳這個指揮官倒在後方磨起貝殼了。

楚卿將手鏈戴好,又在木匣底看到一張字條。

紙條展開,墨色字跡利落大方,筆鋒淩利幹脆,是蕭絳的筆跡。

其上只有短短四字:

“安好,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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