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朋友和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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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上,我告退了。”溫順地垂下眼睛的男人,臉上是萬年不變的笑容。天生俊美出塵的氣質似乎無形之中便點亮了整個房間。

王揮揮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鄒忌嘴角笑意加深幾分,維持著優雅的儀態走出了王宮,卻在距宮門沒有幾步的地方被攔下。

“你跟我走,我有話對你說。”攔住他的人卻是他萬沒有想到的。田忌眼中的光芒很是不善,隱藏情感一向不是他所擅長的。比如現在,他雖然強裝著語氣平靜,可他的眼神卻已經明明白白地告訴鄒忌,他生氣了,而且程度很不一般。

鄒忌在他原本的笑臉上又添上一層虛偽的笑意,雖然他明知道這舉動其實無異於火上澆油,“有什麽事,田將軍大可就在這裏說明,在下另有公務在身,不便候教,還請將軍見諒。”

果然,話音一落,鄒忌就見面前人的拳頭頓時條件反射般地握緊,他毫不懷疑若此刻兩個人不是身處宮門之外,恐怕田忌會直接動手也說不定。

知道他礙於表兄的面子不敢造次,鄒忌笑得更加有恃無恐。

田忌迎上一步,他比鄒忌高些,壓迫感十足地放低了聲音,“我不想跟你在這裏吵,如果你不來的話,我就用其他的方法帶你走了。”

其他的方法?他能有什麽方法?鄒忌笑而不語,靜靜地等他出招。電光火石之間田忌突然伸手一扯,鄒忌還沒反應過來的當口已經被人一左一右拖上了車,動作極其熟練,顯然是經過了反覆練習。

所以……結果還是用強硬手段解決了問題嗎?差點被揉成一團塞進車裏的鄒忌不由苦笑:他還是高估了田忌的智慧。

顛簸一陣,車停。田忌伸手扯他,“下來。”鄒忌此刻倒也十分好奇,他究竟是為著什麽事才大費周章地把自己弄到這裏來。

下車一看,遙遙峙在面前的,竟是一處水榭。勉強壓抑住心裏的厭惡不讓他表現出來,卻不知由這一刻起,在與田忌的博弈上他已經先被逼退了好幾步。

田忌不可能知道他的秘密,一定是有人告訴他。是誰?

難道是孫臏?

所幸田忌並沒有帶他向水邊靠近,只是在他面前站定,一臉陰沈地開口發問,“你對孫臏……說了什麽?”

鄒忌裝作不懂地回應,“我不過是去看望先生,順道談了些無關緊要的瑣事,並沒說過什麽不該說的。”這樣說著的時候,稍有些挑釁似地挑起一邊的眉毛,“莫非只因為是您的軍師,便連私談的自由……都沒有了嗎?”

“鄒忌!”對面的人臉色一轉,顯見真地動了肝火,“沒說過什麽不該說的,他為何會變成那樣!”

那日他接到韓國急函求援,忙不疊地點好兵,興沖沖去找孫臏,卻沒來得及聽到他的答覆,便被那人眼中的死寂和空洞嚇了一跳。

去問,意料之中沒有任何回應。他只是疲憊地笑著,單手按著額角,語音帶滄桑的嘆息,“子期,讓我想一想,好嗎?”問及仆從便得知,除了鄒忌再無旁人來過。

面前的鄒忌卻依然能毫不心虛地從容退後一步緩釋他逼近帶來的壓力,搖了搖頭從容笑道,“真的不曾說過什麽。”

“不曾?”田忌不饒,步步緊逼,“那他有沒有向你問過魏國,問過……龐涓?”“鄒忌也不過是說了些自己知道的罷了。”見田忌一步便切中要害,鄒忌本來便沒打算瞞著,索性幹脆地說出。

“你不覺得這樣做很卑鄙?”

“為個無關緊要的求援,便將偌大國家拖入戰事,是將軍卑鄙,還是鄒忌卑鄙?”稍將聲音放大,不意外地在那個人的臉上看到憤怒,揚起嘴角一字一句強調刻意,“將軍也該承認,若沒了孫臏先生,將軍……什麽都不是。”

“那又如何?”扭曲的表情消失,男人看著他的目光,是一種幾乎讓他厭惡的坦蕩,“沒了先生,光憑我一人,自然不是那龐涓的對手。”頓一頓,點頭,“這點自知之明,我有。”

“是嗎?”鄒忌單手點上下頜,思慮的表情浮現,“可是如今,他卻未必願意陪你去打這一仗。”

“他本心存疑慮,對龐涓態度始終暧昧。又怎肯親手將他送上死地。”

“不過,辦法倒是有。”慢慢品味聽者的表情,狀若無心的笑畫起完美輪廓,“命令他。他是你的下屬,想必不會拒絕你的命令。”

“鄒忌!”有印象的,今日已然不是第一次對他動如此怒火,不及多想,笑瞇瞇一臉無辜的人就已經被自己提在了手裏。懊惱地“嘖”了一聲,又燙著了似的,狠狠將其甩開。

退開兩步穩住身形,看著田忌一次又一次被自己氣到幾乎失去理智,鄒忌不知為何竟然覺得有些開心,遵從內心想法,他拍了拍皺成一團的交領,覆又揚起微笑,剛想開口說些什麽的時候,卻被一直沈默的人口搶占了先機。

“我不會的。”

“不會什麽?”俊美男人眨了眨眼睛,似乎很是不解。

“若他不願,或是不忍,我不會逼他。”聲音低低的,主人似乎已然完全平靜下來,且帶著意味不明的隱忍。

“嗯?”鄒忌怔住,又忽然笑得開懷,笑罷覆嘆,“可不要忘了才好,將軍終究是我齊國的將軍。而先生麽……”

不過一個敵國叛將罷了。沒有說出來,田忌卻覺得他話中隱意不言自明。挺直身體直視鄒忌,聲音平穩,絲毫不像是那個剛剛幾乎被憤怒沖昏頭腦的人,“不錯。”他聲音柔和起來,“可我依然是他的朋友。”他看向鄒忌,表情近乎憐憫,“你,不懂。”

完美的微笑有一瞬間裂痕,“我不懂,可也不想懂。”

轉身的時候長袖在空中一劃,揚起漠然的弧線,“可也不想懂。”他的身影逐漸消失,“水榭,很漂亮。”

最後一句話有心無意,帶著依舊固執的嘲諷。

不再多想,田忌回去找孫臏。

“子期。”那人笑著,卻如嘆息,安靜的表象下,縱然遲鈍如田忌,亦能夠拼出刻骨絕望,像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我願隨軍。”孫臏聲音平緩,田忌卻敏銳地註意到他桌上散亂地扔著一封剛剛拆開的帛書。

龐涓的戰書。

田忌不期然想起他美麗的敵人,驚為天人的容顏下掩藏濃烈若酒的決絕瘋狂。

而如今,他一心求死。

這是田忌心中所剩的最後一個想法。

作者有話要說: 鄒忌大人是壞蛋!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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