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暗湧(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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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朦朧月光照亮穿著黑色睡袍佇立在落地床前的謝元時,整個影院內不約而同地響起了一聲遺憾的長嘆。

“真是的!還以為真的會拍全場的呢……難怪才R17!”同樣坐在影院內的杜明小聲地跟自己的同伴抱怨。

“好了啦!都滿場了, 你還抱怨什麽?別忘了這裏是米國的中心, 蘋果市!”杜明的同學周圖南隨口應付了一句。雖然自己的本命是寇鈞, 可見到夏至在米國主流社會也能有這樣強大的票房號召力,她也是嘆服的。

現年24歲的杜明於一年前完成了鹿鳴大學的學業, 之後便遠赴米國在蘋果大學電影學院繼續進修碩士學位。既然她的專業就是電影,課餘時間自然免不了常來影院坐坐。這回有自己的本命夏至的新片登陸,杜明第一時間就上網搶了首映場的電影票, 並拉了自己在學校的好友一同觀影。此時受好友一言提醒, 坐在前排的杜明忙扭頭環顧了一眼這滿場的金發碧眼, 當下得意一笑。“說得也是!”

遠在東方的華夏人總會輕易被米國的宣傳策略所影響,以為米國當真是一個自由、開放、平等、包容的燈塔之國。可只有真正踏上這片土地, 接觸這裏的民眾, 杜明才恍然發覺:受國內宣傳和宗教信仰的雙重壓制, 普通的米國民眾其實遠比華夏人更保守更傳統, 也更難接受他國文化。華夏電影進軍北美市場多年始終只在二級市場打轉,在米國主流社會卻近乎隱形, 究其實質並非華夏電影質量太差, 而是米國主流社會民眾打心眼裏不關心黃種人的文化藝術也不願耗費時間和精力去拓寬無關緊要的知識面。多年前, 夏至借在米國打拼多年的殷未來的提攜憑一部《武林盟》打開了北美市場,讓仿佛全體民眾皆患有“黃種人臉盲癥”的米國民眾認識了這個俊秀至極的華夏明星。之後,接連三部《極限殺機》系列電影又讓米國民眾認可了這位新一代的華夏國功夫巨星。然而, 每個華夏人都知道,夏至在國內的定位從來都不是簡簡單單的“打星”這兩個字。想到自己捧在心尖尖上的人兒居然委屈到要用同志片——這種近乎獵奇的題材, 來贏得白種人對他演技的認同,杜明瞬間又有些不痛快,忍不住用母語跟同學低聲抱怨:“米國人可真傲慢!我準備拿到學位就回國,總有一天狠狠打臉,讓他們不得不正視我們華夏電影!南南,你呢?”

“我當然也要回去啦!世界的未來在我們華夏,留在米國做什麽?當二等公民麽?切!”周圖南想也未想地答話,接著又輕拍杜明的手背。“好啦,快看電影啦!噝……不是我說啊,你家老夏簡直就是個吸血鬼,跟人睡過了馬上就不一樣了……這活色生香的,這皮膚!哦!這胸肌!哦哦!真想摸一把啊……”

不得不說,周圖南的形容的確到位。夏至的身材一向勾人,此時半裸著胸膛襯著黑色絲綢睡袍,愈顯魅惑性感。別說是土生土長的華夏人周圖南,便是影院內的米國觀眾都忍不住嘶嘶吸氣。

片刻後,從謝元身後傳來的打火機聲響打破了這一室的寂靜。謝元並沒有回頭,仍靜默地望著窗外的五光十色。

電影的鏡頭卻循聲那聲音移向了謝元身後的大床。純白的床鋪上,上半身赤裸的蔣進正支著腿形態落拓地將點燃的香煙塞進嘴裏。“在想什麽?”他噴出一口煙,用近乎刻薄的口吻連聲質問。“是不是在跟你謝家的列祖列宗懺悔?你受了惡魔的引誘,做了錯事。但是還是謝家的好兒孫,因為你會悔改。你是不是後悔了?”

謝元不動聲色地嘆了口氣,回到蔣進的身邊坐下,很是自然地自蔣進的唇間抽出那支煙又塞進自己嘴裏。“阿進……”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夾著煙的手輕柔地撫過蔣進的鎖骨,哪裏還留有一個明顯的吻痕。“我剛才一直在想,今晚之後,誰都不能否認我們之間的親密關系。”一句說完謝元明顯停頓了一會,似乎是在整理思路又仿佛是在思考如何措辭。又過了一會,他擡起頭來,視線與蔣進撞了個正著。兩人靜默著彼此註視了片刻,忽而同時一笑。謝元隨手將那支煙又塞回蔣進嘴裏,一字一頓地道。“阿進,我這個人很傳統,一旦認定了一個人就不會變,也不喜歡那些亂七八糟的關系。……所以,今天之後,你如果膽敢背叛我……”

“怎麽?”蔣進忍不住輕笑著發問,他只覺自己好似一朵雲,在不斷地往上飄,一直飄,直至穹頂。

然而,謝元的話音卻沈冷如鐵,擲地有聲。“我就親手殺了你!”

“這麽狠?!”蔣進做驚恐之色,“和平分手行不行?”

“不行!”謝元堅定搖頭。

“那……”蔣進目光一轉,語調之中已溢出了笑音。“先奸後殺行不行?”

謝元瞬間一窒,半晌方笑罵了一聲:“臭小子!”兩人又擁在一起,倒向大床。

夜,正長……

之後的時光,宛若天堂。

蔣進永遠腳步輕快笑容滿面,仿佛隨時都能飛起來。向來冷肅的謝元也柔和不少,即便手下員工犯蠢犯錯,他也能微笑著給第二次機會,唬地員工兩股戰戰汗不敢出。而感情的融洽也使得兩家公司的合作進程愈發順遂,撇開兩人老板的身份,僅僅作為技術人員,謝元和蔣進也從來都是翹楚人物。面對兩家公司都束手無策的研發難關,他們倆合作起來卻總能彼此引發奇思妙想,順利過關。雖說員工們私底下總要吐槽被閃瞎鈦合金狗眼,但每每見到兩個老板相視一笑,那種安心和輕松的感覺的確無可替代。

然而,有句眾所周知的諺語是這麽說的:世上唯有咳嗽和愛情無法掩飾。謝元和蔣進的愛情瞞得過公司裏的眾多員工,卻瞞不過城府老辣的蔣進之父蔣盛。

蔣盛原是思迅旗下得力幹將,由謝元的祖父一手提攜。謝元的祖父過世後,他與生性紈絝的謝元之父鬧不和,最終選擇離開公司獨立創業。而正是因著蔣盛與思迅的這點淵源,謝元之父一輩子都在人前diss蔣盛忘恩負義背叛舊主,弄地蔣盛很是難堪。蔣盛與謝家有此恩怨糾葛在前,兩家公司又向來是競爭關系,蔣盛自然不願見到自己的孩子再跟謝家有什麽牽扯——更何況,他養的還是個兒子!在蔣盛的心裏:就算蔣進未來並不繼承公司,就算他的確是個彎的不能再彎的同志,那也不容許他跟姓謝的在一起!

為此,自蔣進一力促成兩家公司合作起就一直態度暧昧的蔣盛終是忍不住親自出面,坐到了謝元的面前。

在《不死不休》這部電影裏,蔣盛的扮演者是已轉行主攻導演工作的前華夏演技標桿、夏至的偶像——康若年。杜明自然早就知道康若年要客串的事,此時見到銀幕上出現對方的身影,也只微笑著道:“我夏一直都盼望著能跟偶像合作一把,這次可算是如願了。”那語氣又酥又軟與平時說話截然不同,卻完美符合她真愛粉“你快樂所以我快樂”的人設。然而普遍不甚關註華夏電影的米國觀眾自然不會細心到提前了解客串影片的演員都會有誰,見到這張曾經也十分熟悉的東方臉孔,影院內即刻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Leslie Kang!”

“Hi!He is Leslie Kang!I like him!”

“So am I!”

聽到老外們的驚呼,周圖南半是羨慕半是感慨地嘆了口氣。“我當初就該當夏至的事業粉,多順心啊!你家老夏真是順利接棒了,在北美出海報都不用貼康若年的大頭照了……”華夏電影在北美地區向來缺少關註度,為提高票房,宣傳方一般都會選擇將當地觀眾比較熟悉的巨星放上海報。——哪怕那些巨星在片中僅僅客串了幾分鐘甚至幾秒鐘,觀眾們看完影片就會大罵宣傳方詐騙。但這一回《不死不休》在米國上映,影片的宣傳海報卻與國內幾乎一模一樣,這無疑是光影對夏至在北美地區的人氣相當有把握的體現。

哪知,杜明聽了周圖南的誇讚卻並不高興,反而輕蹙著眉頭低聲道:“我看過國內的影評了,說我夏跟康總的差距肉眼可見……”話說半截,她已忿忿地握緊了拳頭。“哼!我才不信呢!等看完這片,我就回去從專業的角度分析打臉!”

周圖南看了一眼跟打了雞血似的好友,默默地將目光轉回了大銀幕。

安靜的包廂內,原本正在使用筆記本的謝元終也意識到來了個不速之客,他隨手闔上筆記本起身笑道:“盛叔,好久不見!”

在謝元幼年時,蔣盛曾經經常出入謝家,還曾耐心解答過謝元在IT研發上的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那時,謝元喊他一聲“叔”,蔣盛自認為是當得起的。但眼下,卻早已是物是人非。因而,他只扶著手杖正色道:“客氣了,謝先生。”

蔣盛這拒人以千裏之外的態度令謝元靜默了片刻,然而僅僅過了一瞬,他就已若無其事地摁動服務鈴找來了侍應。“一杯藍山。盛叔還是好這口吧?”這前一句還是在吩咐侍應,後一句就已彬彬有禮地問向了蔣盛。

謝家的禮儀教養從來完美無缺,便是老辣如蔣盛一時也挑不出錯來,只得沈著臉點了點頭。待那侍應將咖啡送上,謝元又親自起身將咖啡端到了蔣盛的面前,一如他幼年時早已做慣的那樣。——名流富賈之家,自是少不了傭人服侍左右。但傭人,是用來待客的;家中若是來了長輩,必得小輩親自服侍,沒有讓傭人動手的道理。

謝元這麽做,顯然仍將蔣盛視為長輩,而蔣盛也很明白謝元的意思。想到這,他不禁長嘆了口氣。假如謝元不是姓謝,甚至只要謝元沒有跟他兒子搞在一起,蔣盛都會很喜歡他。可惜啊……

“謝先生,所謂今時不同往日,如今你我平起平坐,不必刻意折節。請坐吧!”蔣盛沈聲道。

謝元這才聽命坐下,身軀微微前傾,等候聆聽教誨。

謝元這種恭恭敬敬的姿態顯然令蔣盛感覺很是難纏,他沈吟了片刻方道:“你是謝家獨子,如今也到了適婚的年紀,可有想過要找個什麽樣的妻子?”

哪知,蔣盛這一問才出口,謝元霎時啞然失笑。隔了許久,他才又轉頭望住蔣盛,無奈道:“阿進他……阿進天真爛漫,我就知道他絕瞞不過盛叔。”只見他沈靜地註視了蔣盛片刻,又不卑不亢地補上一句。“實不相瞞,我此生從未幻想過自己未來的妻子是個什麽模樣;可如果我需要一個能與我相伴一生的伴侶,那就該是阿進那樣。”

對於謝元毫不遮掩偽飾的表白,蔣盛全不動容,只冷冷道:“你們謝家傳承數代,你是打算就這麽毀在自己的手上?”

謝元一聲輕笑,緩緩道:“盛叔,如今科技昌明,找個代理孕母對我、對阿進都非難事。”

“也不怕外人閑話?”蔣盛又問。

謝元的背脊微微地往椅背靠了靠,似笑非笑地吐出兩個字。“誰敢?”他仍舊不動聲色,可那隨意而淡漠的姿態卻在無聲地訴說著他對局面的強勢掌控。

這樣一個威嚴強勢、說一不二、意志力絕對不容違逆的謝元無疑是可靠的,甚而是迷人的。可蔣盛卻還知道,自己那個單純熱血的傻兒子絕對不會是這種人的對手。“倘若真有那麽義無反顧,為何大學的時候要退縮?”正如謝元方才所言,天性單純的蔣進原就是什麽都瞞不過他那個老狐貍的老爸的。謝元大學畢業後即回國繼承家業,蔣進卻不顧蔣盛反對執意留在米國數年,而與此同時,謝元與蔣進之間的友情也瞬間煙消雲散。普天之下,也只有如謝元之父那種白癡才會覺得這當中沒有問題。蔣盛之所以一直不曾出言點破,也是明白蔣進向來有很嚴重的逆反心理,與其說破此事令他破罐子破摔,不如假作不知讓他自行放手。只是蔣盛萬萬沒想到,年輕氣盛時的謝元尚知克制,怎麽在社會上歷練了幾年後反而無所顧忌了呢?蔣盛並不相信謝元這份遲來的愛情是幹凈純粹、毫無保留,沒有算計的。

謝元的笑容略顯靦腆,仿佛是在面對考官一般惴惴不安卻一腔赤誠。“那個時候,我還不能全然掌控自己的人生。”

蔣盛明白謝元的意思,在謝家,謝元的確是獨子,他的母親有且僅有謝元這一個兒子。但謝元的那位紈絝老爸這些年卻是實實在在地給他添了不少異母弟妹。在沒有徹底掌控思迅之前,爆出自己是同志的醜聞,無疑是給了那些野種上位的機會。精明如謝元,怎會犯這種低級錯誤?“你這是承認在你心裏,思迅比阿進更重要?”蔣盛目光如炬,一針見血。

謝元將眉一挑,爽快道:“盛叔是要我發誓,還是要我簽婚前協議?”

“我信你會簽婚前協議,哪怕協議內容是一旦你跟阿進分手,你就要將思迅雙手奉上。但我不信,你待阿進的那顆心……是真。”蔣盛伸手指了指謝元的胸口,慢慢站起身來。“我絕不會允許阿進跟你在一起!”

見到蔣盛準備離開,謝元也並不挽留,只漫不經心地說道:“蔣先生,時代不同了。”

謝元這一句委實是一語雙關意味深長,蔣盛不禁瞇起眼註視向謝元。這一刻,兩個在商場皆舉足輕重的人物目光相接無聲對峙,房間內分明是一片靜默,兩人的面部表情也無甚明顯變化,可影院的觀眾們卻都仿佛聽到了戰鬥的號角。

作者有話要說:

謝元:蔣先生,時代不同了。

蔣盛:小樣的,姜還是老的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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