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此時相望不相聞

關燈
◎ 他坐在陰影之中,看著桌前堆疊的文書,和冰冷空曠的屋子。◎

“你當真要過去?”

出了庭院, 羽衣刀冷冷的問。

“這鎮子只有這麽大,那群人估計早就設下陣法了吧。”

秋露濃的影子落地上,從樹蔭間穿梭。

她懶洋洋的聲音傳了過來, 像是午睡剛睡醒般。

“反正也逃不掉了。”

“你若是想跑,我現在遍你走。”

安靜了片刻,羽衣刀又說。

宛若做出重大的退步。

“你是被安插在我身邊的二五仔嗎?”

秋露濃忽然問,語氣有些郁悶。

忽略了“她究竟是何時發現的?”這個問題。

羽衣刀點頭道, “是的。”

幹凈利落。

其實他內心委實有些無措。

只是不管再怎樣,他都是那樣一張波瀾不驚的臉。

羽衣刀道:“我師兄說, 你不該活著。”

“這是天道所註定的。”

“你會去魔界。”

“這也是天道。”

“他們是想在逼你死。”

羽衣刀定下一個結論。

若是其他佛修弟子聽見,只會覺得撞鬼了。

羽衣刀還能說出這種話?

身為“修羅道”千年難得一遇的領袖,羽衣刀對別人的命沒有敬畏,視人命如草芥。

對他自己的命,也是這樣。

應該說。

世間萬物在他眼中, 宛若只是話本上的故事。

都是幹癟癟的, 毫無代入感。

在他的世界裏, 始終只有他一個人。因此羽衣刀對外界漠不關心。

他始終像一個活在孤城中的少年。

陽光炙熱而明亮, 樹蔭在兩人頭頂晃動,身邊是穿梭的行人。

秋露濃停下, 回頭看向羽衣刀。

羽衣刀默然的迎著她的目光。

“那你呢?你是怎麽想的?”

秋露濃問。

“上次你說你不知道。”

“那這一次呢?”

羽衣刀楞了足足一刻,意外又不知所措。

他一生, 並沒有多少被人詢問“你是怎麽想的”的經驗。

他是佛門的一把劍。代表著佛修述衷於暴力的最高水準。

合格的劍, 是沒有自己的喜好的。

用劍的人,也不會在意手中的劍在想什麽。

甚至。

一開始鑄造這把劍之人, 就是特意這般錘煉他。

羽衣刀盯著秋露濃的眼睛, 神情非常認真。

他殺人的時候不及這十分之一認真。

“我還是不知道。”

“但我不希望你過去, 這總讓我不安。”

“放心。”

秋露濃安慰他, 歪頭笑了起來。

“天下蒼生固然很重要,但是我的命也很重要。”

那笑容真美。肌膚無瑕如玉,墨發輕垂,陽光下艷漣如波光粼粼的水面。

看得羽衣刀久久無言。

“你不需要動手。”

“你看著吧。”秋露濃一臉信誓旦旦,語氣臭屁又可愛。

“就看我怎麽贏。”

“好。”

羽衣刀垂眸,默默跟在少女身後。

司隸旁的小鎮上,被驚起的鳥群從空中飛過。

此時,茵綠的山頭擠滿了人,修真界立場各不相同的大能齊聚一堂。

各個宗門的掌權人共襄盛舉。

“諸位!”王家家主肅然道,“我們四大世族,共維系了修真界長達五百年的和平。”

“朝遷市變,如今人界動蕩不定。”

“祁家前任家主,祁知矣心魔橫生,走火入魔,已被魔族收歸麾下。”

“魔界的魔尊覆蘇,又有了祁知矣這一名大將,比五百年前更為兇狠難敵。”

“八方風雨,魔界蠢蠢欲動。常言道,百足不僵。在座的諸位也應當放下過往紛爭,切勿操戈同室。”

“王家願與諸位風雨同舟。”

修士中爆發一陣應和聲,齊呼“風雨同舟”。

宛若宣誓一般,激情昂揚。

王家家主舉手,待眾人平靜下來,才接著說。

“今日,我們是為請秋劍主出動而來。”

“是那覆生的秋露濃?”一名修士詫異。

“劍宗早已如蟻穴潰敗,還叫什麽劍主......”

又是一名弟子不屑道。

“你們是在說我嗎?”

屬於少女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壓下了這一片議論聲。

現場忽然寂靜。

這聲音不算高,也很婉轉悅耳,可不知怎麽的,有一種壓倒一切喧雜的氣勢。

當她響起時,其他人都忘記說話了。

眾人齊刷刷的向著聲音傳來的地方望去。

裙擺垂下,樹蔭隨風晃動,濃郁到幾乎要滴落的綠色。陽光和枝丫的縫隙間,是一張含著笑睥睨眾人的臉。

讓人見之不忘。

還真是.....出乎意料的出場啊。

祁仞壁苦笑。

“既然秋劍主已聽到我們的談話了,那也省的我們再登門拜訪。”

王家家主道,聲音如雷鳴貫耳,驚醒了許多呆楞的修士。

“只望秋劍主,加入我們,一同討伐魔軍。”

他揚起袖擺,走到眾人視線中間,擡手對著秋露濃行了個世族間的大禮。

這還是在秋露濃不久前剛揍過他的前提下。

可謂是,把自己的姿態放低到了極致。

把秋露濃擺在一個無法後退的位置上。

王家家主胸有成竹,宛若勝券在握。

比起修士,他更符合人們心中“權臣”的形象。

上萬年間,仙門世家發展出一套和凡間門閥毫無區別的體系。

那些醉心於修煉的強者,厭倦和他們眼中的螻蟻接觸。

常年閉關修煉,不問凡塵世事。

這些人,雖然也在修真界中擁有極高的地位。

可真正的權力,到底還是被一些不那麽強的人握住了。

最終,那些一心求道之人,反而成了掌權者手中的劍。

所謂“道途”。

本就是修真界合謀的謊言。

... ...

“不要。”秋露濃搖頭。

“五百年前,建康門前,秋劍主也見過魔軍的殘忍。”

王家家主質問她。

“難道忍心再看這魔界入侵?這天下生靈塗炭?”

“是啊,就因為我救過他們,所以我就必須再救他們一次? ”

秋露濃想笑。

然後她也真的就歪著頭,笑了起來。

“他們可不喊我喊娘。”

她開了個玩笑。

目之所及,沒有一個人笑得出來,

修士通通板著張臉,神情肅穆,好似要死的人是自己爹娘。

一副將天下大義抗在肩上的神情。

他們皺眉或咋舌,對秋露濃的話語很不滿。

“此話差矣。”

“怎能如此冷漠無情。”

...

修士們不忿道。

“我可不是救世主。”

秋露濃從樹上躍下,站在眾人前揚起下巴,視線一一掠過所有人。

“你們希望我能救天下人。”

“可這你們掌控之下的天下,又與又我何關?”

王家家主默然了一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搖頭道。

“這不是“救”。”

“秋劍主,我知你身份神秘,無門無派。”

“可這一世,你在玄天宗內,多少也了解過常人修煉的術法。”

“也知曉仙門宗派成立的緣由。”

“上萬年前,人界也有一段黑暗的時期。修士們互相廝殺,爭奪法寶,毫不顧忌平民百姓。”

“那一段時間,這天下修士無一人飛升,每一位到大乘期的大能,都會死於天劫之下。”

“所以......想要飛升成仙,便得攢人品。”

秋露濃點頭,微笑。

“並非如此簡單。”他接著說。

“這天下所有百姓的氣運,關系著靈氣的盛衰。”

“但凡是修道之人,世間人人皆與我們有關,我們的所作所為,天道都看在眼裏。”

“這也是為什麽,但凡是世家弟子,都會教導晚輩,以天下蒼生為己任。”

他扭頭,睜著一雙渾濁的眼睛,盯著秋露濃。

“世間大道萬千,而我王家.....每一任的嫡長子,克己覆禮,慎獨而行。”

這是在說......王行之?

少女終於側頭,看向了老者。

“這樣麽?”

直到這時,秋露濃的眼神才稍微認真了點。

她想起來了。

王行之的遺骨還在這個老頭子手裏。

不知怎麽的。

從祁家出來後,她腦中總是不自覺的冒出祁知矣的身影。

他少年時側頭靦腆微笑的模樣,他青年時漠然不語的面龐。

出現在窗邊的陽光中。

在人頭簇擁的街頭。

在修士們一齊對她齊眉冷對的時分。

幾乎隨時隨地,秋露濃眼前都會浮現出祁知矣的影子。

沒想到,有人會在這時提起與祁知矣有關的事情。

大家也算心意暗合。

秋露濃又想起了方才祁仞壁的話語。

秋露濃赴了祁仞壁的邀請,可並沒有走正門。

她提早溜了進去,在祁家那個宅子裏,一路摸到了祁仞壁住的地方,準備打探消息。

如果祁仞壁騙她,那就直接做掉他。

秋露濃這般想著,穿過枝葉茂盛的窗邊。樹蔭幾乎把天空遮住,隨風沙沙抖動。

這個屋子她曾來過。

不過是被祁知矣抱進來的,那時她全無意識。

屋內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陰影之中,屋檐邊風鈴響著。

祁仞壁長長的衣袍拖在地上,在桌前改著文書。

心腹們同祁仞壁交代事宜,立在他桌前。

有人寡言,有人疑惑,也有人質疑。

秋露濃本來不想聽的,春困讓人無精打采。

她漫不經心,聽到幾個字,慢慢扭頭看向屋內,將頭靠了過去。

然後,她將耳朵貼在墻邊,每一個字都在她腦中回蕩。

她的世界轟然倒塌,整個人呆若木雞。

秋露濃呆楞的坐在原地,樹蔭從她頭頂飄過,落葉飛旋而下。

祁仞壁的聲音沙沙作響。

“他早已就交代完所有事情......我們這位郎君,可真是個頑固的......”

“其中最高的一條,便是不許傷害秋姑娘。”

“奇怪嗎?可對於我們這些家主身邊的人來說,很容易理解吧。”

“從我認識他起,他身邊便沒停留過任何人。”

“他少時貧苦孤寂,在遇見了秋露濃後,擁有了友誼、力量、尊重和愛慕之人,然後......又在一夕之間失去所有。”

“......那之後,他好像還活著,可實際上已經死了。”

“他之所以坐在這個位置上,只是為了把那些他恨的人拖入地獄,除此以外,他什麽也不關心。”

“不要妄圖讓一個覆仇者想著顧全大局......我時常感覺,祁家在他手上沒覆滅掉就謝天謝地了......好吧,我覺得郎君更想對王家動手。”

祁仞壁緩慢的呼了一口氣。

他坐在陰影之中,看著桌前堆疊的文書,和冰冷空曠的屋子。

“如今我坐在了這個位置,才發現......在那些與世隔絕的時間裏,他一個人看著這些東西,會格外寂寞吧。”

◎最新評論:

【啊這 笑祁戲份好多啊 但是真的很立得住很酷啊 】

-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