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此時相望不相聞

關燈
◎   “我想殺人的時候,沒有人能攔得住我。”◎

“一個人苦苦支撐著, 構建起這樣一個龐大的體系,會很辛苦吧。”

秋露濃輕聲說。

祁仞璧在桌前展開圖紙。

王、蕭、謝三大家族中都被插入眼線,人名像蜘蛛網一般, 蔓延至各族每一個角落。

每一個名字,都標註得十分詳細。

從身份、弱點到近況。

有的名字被血一般的暗紅色遮蓋,代表已經廢掉的棋子。

而沒用的棋子,也只有死去這一種結果。

這是一張將整個修真界都囊入其中的網, 一直默默的高懸在所有人頭頂。

而最中間坐鎮的“蜘蛛”,是被祁知矣托以重任的祁仞璧。

簡直讓人難以置信。

世族都只相信自己家族的人。

血脈的傳承, 在他們眼裏是一種天然的羈絆,在至高的權力面前,只有血脈才能稍稍束縛住人心。

所有背叛.

家族之人,會被處以最高的懲罰。

一如曾經的王行之。

可祁知矣還真就走出了一條新的道路。

“簡直像是在濃霧中泛舟啊......”

祁仞璧嘆氣,打了個形象的比方。

秋露濃擡眸, 視線從桌前移到青年臉上。

他神情中, 隱約滲著幾分懷念和悲戚。

秋露濃心中微微動了動, 問, “你有恨過他嗎?”

“他可不是個好人。”

祁仞璧怔了怔,搖頭。

“話不是這樣說的。”

“秋劍主雖不是世家中人, 可多少也了解過世家的規則。”

“若不是郎君,像我這般人, 這輩子不會有機會接觸到這些。 ”

“我們的身份, 便註定了前方本就沒有路。”

秋露濃斂著眉,一言不發。

淡淡的陰影遮蓋住眉目, 像個僵硬的雕像。

祁仞璧繼續說。

“在這個混亂的時代, 和平只是假相, 修真界的底色便是陰郁晦暗的, 旦夕生死。”

“至於生死與否?”

“凡間征戰可能會死,修道會死,與妖族廝殺會死,渡劫失敗會死。若是死了,那便是命。”

“做任何事情,都需要犧牲。”

“可起碼郎君讓我們看到了前路。”

祁仞璧眼神明亮,炙熱的目光的落在了那一個個名字上。

四大世家是怎樣一個龐然大物。

它不是一朝一夕構建而成的巨型建築,在時代的浪潮中佁然不動。

可竟然有人花費數百年,偷梁換柱。

那個固執的年輕人帶著某種不死不休的決心奮力想要開辟一條道路。

如今也到了大廈將傾的時刻了。

是這樣的麽?

秋露濃的視線在陽光中微微晃動。

她看著這間祁知矣曾睡過的軟塌,那個對著湖面的窗戶,和窗外枝繁葉茂的綠植。

這間屋子她曾經來過。

甚至她還在這住過半月。

秋露濃又想起來了。

青年立在屏風前的模樣,側臉的每根線條都清冷而絕麗,眼眸黑得有些憂郁,仿佛隨時會抽身而去。

原來。

那些漫長的日夜裏。

祁知矣一直在做著這些無人得知、不被世人所認可的的事情嗎?

是為什麽呢?

究竟從她那得到了多麽珍貴、多麽重要的東西,才會像個傻瓜一樣甘願把這輩子耗盡在她身上呢?

宛若飛蛾撲火。

“如果......他沒遇見我就好了。”

秋露濃從陰影中往明亮的窗外望去,緩步向外。

直到身影消融在刺眼的陽光中,聲音還回蕩在屋內。

“如果沒看到過光,至少不會像飛蛾一樣,餘生追逐著虛幻的光亮糾纏到死。”

“那些孤苦的少年歲月。”

“撐過去之後,他的未來將平坦順暢,道途通天,直至飛升成仙。”

祁仞壁搖頭笑笑,不再說話。

... ...

秋露濃看著面前的王家家主。

真是熟悉的一幕啊......

就是為了這個嗎?

她忽然發現,祁知矣想的遠比她要多。

曾經她面對仙門世家圍攻的那一刻,她身旁什麽都沒有。

可此刻,身後卻無端多了一個家族的支持。

就是為了這個嗎?

祁知矣早就想到了這一切嗎?

思緒很亂,秋露濃的頭腦卻越發的清明。

很多很多的話,忽然之間就順暢的湧到了心頭。

少女沈默著,筆直的立在眾人面前,若有所思,心不在焉。

背挺得筆直,骨架纖細。

她的面容稚嫩,雖然清艷,卻怎麽看也只是個孩子。

他們在做什麽?

一群人逼這樣一個孩子走上戰場嗎?

有人的心中閃過這樣一絲疑惑。

但很快,更多能說服他的道理浮上心頭。他們是為天下百姓啊。

王家家主看著秋露濃。

祁知矣已經不在了。

這次,他帶了那麽多世家弟子,又讓王家弟子啟動了防衛的陣法。

他總算是有膽子站在秋露濃面前了。

他很了解眼前這個人,絕不像一般人那般輕易被說動。

她戒備,極其自我,對仙門世族嗤之以鼻,並不好拿捏。

因此,他才做好了搬出“王行之”的準備。

幾百年前,他曾聽說過那位嫡長子將她以摯友看待,他竭力阻止,可對方將他的話嗤之以鼻。

也可惜了那個天資極佳的孩子。

王行之到底還是太年輕了,並不明白王家權力能帶給他的究極是什麽,才會如此自毀前途。

“凡我王家弟子,皆是以此為準則要求自己。就像五百年前,魔界不穩之際,我王家弟子不也與你一同前往魔界......”

秋露濃沈默的期間,王家家主仍在勸說。

“是該這樣。”

忽然,她開口打斷了老者。

秋露濃眨了眨眼睛,擡眸望了過來,倒映著陽光的瞳光清澈。

眾人楞了下。

一時間,空氣間沒有任何聲音。

“所以說,這不是救。”王家家主說。

“與自己息息相關之事,怎麽能說是救呢?”

“當然,也不止是王家,仙門世家中的任何一個家族,遇到這是事關存亡的時刻,都不會有所保留。”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且看在座的弟子,哪一個不是正值道途大好的時候”

“說句冷血的話,若是跑了,還能押著他去不成?”

“所有人,都是為了我們共同生活的人界啊。”

王家家主準備乘勝追擊。

“你說的沒錯。”

秋露濃微笑,點頭道。

周圍再次安靜了一刻。

王家家主看到,秋露濃應道,卻並沒有再接話。

少女只是瞇了瞇雙眼,視線漫無目的的飄向山下,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我知曉,這次這麽多人前來,請求秋劍主共同前往,會讓人心生不悅。”

王家家主想著趁熱打鐵,繼續說。

“魔界陰冷黑暗,魔軍狡猾兇殘,任何人都會感到恐懼。”

“可魔族虎視眈眈,每拖延一日,危險便增加了幾分。”

“為了整個人界,秋劍主身為修真界大能,大家都希望秋劍主能加入,才出此下策。”

“那如果那個人是你的話,你也願意去往魔界嗎?”秋露濃問。

“當然。” 他心中暗喜,說話時語氣都格外昂揚。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四下分外安靜,一聲清脆悅耳的鳥鳴穿過頭頂的天空。

秋露濃歪著頭,輕輕的笑了笑。

“王家家主還真是讓人刮目相看啊。”

她看向老者。“此去分外兇險,可能會死的。”

“我想,每一個王家弟子都會如此抉擇。”

王家家主面色真摯,再次行了個大禮,身後世家弟子長嘆。

而他心中冷笑。

果然啊......

再怎麽樣,也就是個孩子。

孩子都是愚蠢的,被三言兩語打動的。

也是輕易就會被所謂的“情誼”要挾的。

“當真不怕死?”

秋露濃含笑問。

“不怕。”王家家主朗聲道,面色平和,眼神堅毅。

快到了!快到了!

他感覺到,只差臨門一腳,秋露濃便要應下了。

比他想得要簡單一些。

也不知是不是王行之幾個字起了作用......

“好。”秋露濃笑著點頭,“那就讓我送您上路吧。”

什、什麽?

他感覺一陣酥麻順著頸椎爬上了後腦勺,一瞬間,冷汗打濕了後背。

秋露濃要殺他!

她竟然想在這殺他!

他擡起頭來,少女精致的臉龐靠得如此之近,瞳孔中倒映著的光芒閃爍,幾乎是和他面對面站著。

究竟是什麽時候過來的?

他毫無察覺。

當著這麽多人的面,簡直像是鬼魅一樣。

怎麽可能......

他的陣法呢?!他帶來的弟子呢?!

他試圖出聲呼救。

可這一刻,他已經渾身動彈不得,發不出一個音節。

王家的護身陣法也沒啟動。

幾米之外,同行的修士眼中,這兩人忽然站在一起說悄悄話。

巨大的恐懼幾乎要撕碎這個常年身處高位的老者。

他渾身顫栗,像篩糠一樣哆嗦起來。

“你說的沒錯。”

秋露濃含笑點頭,擡手拽住了他的衣領,往懸崖邊拖過去。

“克己覆禮,慎獨而行。”

“王行之確實當得起這幾個詞語。”

秋露濃的聲音很輕。

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一步、兩步......

他從未想過,能如此清晰的見到自己赴死的步伐。

落在身上的陽光暖和,可他宛若置身冰天雪地之中。

面前的少女回頭,半邊臉眼眸在陰影中,半邊臉被陽光染上透明的亮色,眉如墨畫,宛若披著清艷人皮的妖魔。

“我還要告訴你一個真相。”

秋露濃說,“當初,我之所以會答應去魔界,是因為我本來就要去那。”

“我和王行之不同。”

“他會為了他的朋友、為了家族的名譽而被你逼死。”

“我雖然是他的摯友,可我壓根就是個壞人。”

提起這個名字,那張透著平靜的臉,也逐漸浮現出微笑。

依舊很美。

卻像是惡鬼站在地獄前歡迎人時的神情。

“那時候,我之所以會的站在你面前,好好和你們說話。”

“而不是在你們的對立面,像一開始那般百無禁忌。肆無忌憚。”

“是因為王行之,你知道嗎?”

“你以為?”

“我為什麽會突然和你們這些所謂的名門正派交好?”

“因為我不想讓我的朋友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啊。”

她的語氣宛若嘆息,而老者越發劇烈的抖動。

“可現在,王行之死了。”

“所以你也無法拿這些東西來威脅我。這天下百姓蒼生,確實無比重要。”

“可我不在乎,也不想在乎。”

“我想殺人的時候,沒有人能攔得住我。”

“這一次也是一樣。”

她頓了下,歪頭,註視著老者恐懼到顫抖的雙眼,甜甜的笑了起來。

“你知道......王行之是怎麽死的嗎?”

少女的袖擺在風中獵獵舞動,墨發也狂亂地飛舞著,她微笑著,潦黑的眼眸深處顏色很暗。

“你也去嘗一下滋味吧。”

他的頭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

他錯了。

錯的離譜。

她不僅不好拿捏,還睚眥必報,殘暴而冷漠。

就像她謎一般的過往一樣......

“所以......”

秋露濃驀然提高音量,足以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到。

“相信您也願意為了這天下蒼生赴死吧?”

碎石落下懸崖。

老者睚眥欲裂,眼珠子看著少女將自己推了下去。

耳邊的風呼呼作響,他動彈不得,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一般,無助的往下墜。

他的身影越來越模糊,逐漸變成一個小黑點。

滿堂愕然,一片死一般的寂靜後,怒吼聲紛紛響起。

“你在做什麽?!”

◎最新評論:

【死了誒嘿 看他不爽很久了】

【哇哦】

-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