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燈半昏時月半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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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面前,蕭柳氣勢越來越弱,時常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離秋露濃越近, 蕭柳的頭腦越清醒。

他從未那樣清晰的認識到自己正在走向一個人。

離秋露濃還有幾步時,又一個人擋在了蕭柳面前。

“蕭道友,聽說你也會來秘境大會我才來的。”

少年神情十分激動, 語氣赤忱。

他對著蕭柳一連說了幾句誇獎的話,直到發現對面的少年有些無措,面色並不好看。

他這才依依不舍的離開。

原本警惕且反感的蕭柳楞在原地。

臉上的表情不知是給擺給誰看的。

“那個人很崇拜你啊。”

蕭柳茫然的走到秋露濃身前,少女歪頭看著他, 這般道。

“崇拜?”蕭柳皺眉,委實無法理解如今這種情況。

“為什麽會崇拜我?”

為什麽?

秋露濃心說, 很簡單啊,因為你是這一屆弟子中修為最強的、天賦最高的人。

在大部分資源被仙門世家壟斷的修真界中,這很罕見。

對於艱難求道的寒門弟子而言,這簡直是一個標榜。

打臉世家,讓人揚眉吐氣。

“因為你就是很不錯的人啊。”

秋露濃頓了下, 又補充道。

“你的存在, 對於有些人而言就是一種鼓舞。”

她的語氣很平淡。

可每一個字落在蕭柳耳中, 卻震耳欲聾。

秋露濃說得每一個詞語, 對他而言都很遙遠。

相反,蕭陽的態度才是他更熟悉的、這世間對他的方式。

兩相對比如此之劇烈。

所以......原來還有人那樣看他的嗎?

不知是因為那些話從秋露濃口中說出來的, 還是久違的被人承認。

蕭柳心中,生平第一次生起一股名為“幸福”的感覺。

盡管這一切的前提並不光彩。

有關合歡派弟子蕭柳這個人的另一面, 骯臟而罪惡。

他在魔修的幫助下修煉, 他繼承了魔尊的修為。

“可其實他並不了解我吧。”

蕭柳冷冷的說。

神情略微有些別扭。

“你為何要在乎這些?”秋露濃好笑的看了他一眼,“明明那些厭惡你的人, 也並不了解你, 不是嗎?”

“如果真的了解你, 有些人也不會討厭你。”

你怎麽就知道, 他們不會呢?你把我想得太好了啊。

蕭柳很想這樣說。

他沈默著,皺眉思索起什麽。

幾乎所有弟子都到秘境門口了。

現場一片喧鬧,各個門派的師長也在過來的路上。

秋露濃站在蕭柳身邊時,忽得感覺到一道奇異的視線。

摻雜在周圍弟子的眼神中。

格格不入,分為有壓迫感。.

她擡頭,看向半空中。

陡峭的山崖邊立著幾位門派長老。他們正在商討事宜,並未有人留意她。

祁知矣也在其中,一身謫仙般不染塵埃的白衣,吸引了無數弟子的視線。

秋露濃狐疑的低頭,和蕭柳沒說上幾句,再一次感受到那股視線。

她這一次抓住時機,猛地轉向那個方向。

還是一片歲月靜好,沒有人在打量她。

反覆幾次後,秋露濃內心迷茫了。

“你為什麽要來呢?”

蕭柳正說到這,蹙眉,目光緊緊鎖定秋露濃。

有些不悅。

“啊?”秋露濃一臉懵。

不是你讓我來的嗎?

不容她回答。

蕭柳再一次問,神情更加嚴肅,

“你就這麽相信我嗎?”

秋露濃:“???”

秋露濃,正是為了他而來的啊。

蕭柳忽然感覺自己的心,輕快得像一片羽毛,又沈重得如死木。

一開始在益州遇見秋露濃時,他只想著變強。

他要逃脫大梁和南宋,無論是哪個地方,對他而言都是一個巨大的牢籠。

天下之大,可他始終覺得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

在蕭柳心底,他並不相信任何人。

也包括救過他的天女幽。

他只有自己一個人,所以無論遇見什麽事,他的第一反應是獨善其身。

哪怕旁人都死了,和他又有什麽關系呢?

他們不也是,都想著他蕭柳去死,不是嗎?

他也確實那樣做了。

秋露濃在天水閣救下那些少女的時,蕭柳覺得好笑。

他心底並不想和這種人有什麽牽扯。

甚至......陰暗得想看到她狠狠跌落谷底的樣子。

之後他汲汲為營,好不容易熬到半只腳踏上仙途,又再一次在玄天宗被秋露濃救下。

為什麽呢?

為什麽要救他?

明明他也對秋露濃展露過惡意。

明明他和她說過“滾吧?誰讓你幫我的?”

可如果,秋露濃這人從一開始就是信任他呢?

那時他並不理解的事情。

等到其中主角換成了自己,似乎一切疑惑都迎刃而解了。

曾經對蕭柳過於遙遠、只能見到別人擁有的東西,此刻觸手可及。

可如今,他擁有了這麽美好的東西,卻一點也不覺得高興。

蕭柳想起來了。

接下自己要做的事情。

魔界對這一代人而言,是只在傳說中存在的一個符號。

距離魔界最近的一次。

就是五百多年前,魔尊拿到了可以撕開空間的法寶,魔軍險些從建康入侵。

結果被當時路過的劍宗之主,擋在了建康門口。

法寶還被人一劍斬了個稀巴爛。

根據那幾個魔修所言。

魔界和人界是無法跨越的兩個大世界,如果想要強行穿越,大概率會魂飛破滅。

當初魔尊隕落後,上千個忠心的魔族下屬,強行跨越。

到現在還活著的,也就只有這麽幾個。

按理來說,蕭柳很難再回到魔界,完成他們所說的傳承儀式。

可恰好,這一次秘境大會的地點在焚天秘境。

秘境,一般連接著兩個大世界之間的縫隙。

這些縫隙存在於世間隱蔽尋常的角落,大概率一輩子不會被人得知。

修真界中所有已知的秘境,都被宗門世家掌控著,設下各種限制。

尋常人很難入內。

這次秘境大會,對蕭柳而言是他去往魔界的唯一機會。

本來。

蕭柳想說,“你來了我真的覺得很高興。”

又想說,“對不起,這裏馬上會變得很危險,我不應該讓你來的。”

蕭柳想了又想,一張貌若好女的臉龐上透著猶豫和掙紮。

可最終,他只是淡淡的開口。

“這次秘境大會,你有什麽想做的嗎?”

“只要你想,我就幫你。”

秋露濃被他說得一楞。

奇怪的問,“你為什麽覺得,我會要你幫我?”

她盯著蕭柳上挑的桃花眼,清冽的瞳孔中倒影著自己的身影。

她上前一步。

“還是說,你知道什麽,對嗎?”

蕭柳面色一僵,不敢置信的看著她,又小心翼翼,不敢透露出過多情緒。

秋露濃傾身,靠近少年,距離近得能看清瞳孔中蕩漾的光圈。

“在秘境裏,是不是會出什麽事?蕭柳?”

又是幹脆漂亮的一擊。

秋露濃一語即中。

蕭柳近乎繳械投降。

震驚的看了她一眼,啞口無言,有些不敢去看秋露濃的眼睛,

奇怪。

一開始,雖然打不過秋露濃,可蕭柳在她面前還只是落了個下風。

如今他越來越強,卻被秋露濃牽著鼻子走。

在她面前,蕭柳氣勢越來越弱,時常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可秋露濃總是能一眼看透了他。

上一個這樣了解他的人是誰呢?

蕭柳又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我......”

蕭柳盯著她。

少女的氣息幾近噴薄在他臉上,最為精通人心的大腦近乎宕機。

就差在臉上寫著“這件事和我有關。”

蕭柳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

仙長們的發言拯救了他。

蕭柳只來得及扔下一句,“如果發生什麽,一定優先自保。切記!”

他匆匆離去。

角落裏。

蕭柳剛站穩,黑色的耳環被風吹得作響,危險的訊息猶如黑色霧氣般,在無人見到的腳下彌漫。

蕭柳的修為增長如此之迅速,得益於魔修提供的秘法。

魔修們是蕭柳最忠心的下屬。

同時也是監控著蕭柳的,上任魔尊的爪牙。

顯然,蕭柳和秋露濃的談話讓他們暴怒,狂躁之下,又迫於遠處的仙長,而不敢露面。

黑影如潮水般卷起風暴,在蕭柳的影子下聚集。

屏障無聲在蕭柳身邊升起。

半空中,門派長老正在講解重要事宜,蕭柳被淹沒在弟子中。

虛無縹緲的黑影環繞在蕭柳身邊,密集的聲音從各個角度回響。

尖厲扭曲,此起彼伏。

“殿下,你這樣會過早暴露自己的!”

“殿下,計劃就在眼前了!我們籌劃了那麽久!”

“你不能和那個女人接觸了!要盡早——”

“解決”兩個字還未說出口,蕭柳已經像憤怒的孤狼般狠狠罵道,“住口!”

眼神狠戾。

“陛下,那是我們最好的機會了。這一次錯過之後,就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了。”

魔修試著說服蕭柳,虔誠的屈卑低語。

“你之前說,我用你教的陣法,打開秘境和魔界之間的縫隙,便可以了,對嗎?”

“是的。”

“對秘境內的弟子,並沒有威脅,對嗎?”

蕭柳眼神肅冽,仿佛這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

遲疑了一刻鐘後,魔修的聲音才傳入耳中。

“是的,陛下。”

“好,我知道了。”

蕭柳閉上雙眼,感覺有些疲倦。

“陛下,我們......”

“閉嘴!”

蕭柳擡起眼簾,冷冷的俯視這些魔修。

目光獰利如刀,幾乎要撕破這空氣。

“你們說我是什麽魔尊轉世,讓我要按你們說的訓練,是不是就以為我是個任人擺布的傀儡了?”

“難道我還要由你們這些下人的心願嗎?”

“你們不要忘記了,誰才是主!誰是仆!”

魔修們沒有言語,匍匐在地,好像他們真是俯首聽命的下人。

這是他們第一次在蕭柳身上見到,昔日那位陛下的影子。

憤怒時如幼獅咆哮。

... ...

秘境大會開始。

玄天宗四人進入秘境後。

王嶺提議,“我們四人,還是分頭行動比較好。”

他向來獨來獨往,和另外三人也沒有合作過的經驗。

這次比試,比的就是各門派弟子采集天材地寶的數量和等級。

同時也可以搶奪別人采集的寶物。

玄天宗身為底蘊最深厚的門派,他們四人的實力也是最強。

飽受矚目,被好幾個門派視為眼中釘。

“其他門派的弟子,到後期,一定會派人來找我們這圍追堵截,”

謝爭春點頭,“分開後更為靈活,哪怕被人逮住了,也不至於損失太多。”

莊羽也表示讚同。

三人一起看向秋露濃。

“你們就不怕,分開後被各個擊破?”秋露濃好奇。

三人互相確認了下彼此的眼神,再一起搖頭。

從他們眼中,秋露濃看到兩個字。

自信。

秋露濃驚覺,在自己渾水摸魚的日子裏,這幾人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成長了起來。

身份家世各有不同,可放在修真界中,都是出類拔萃的天才。

入門也才不到兩年啊。

秋露濃感慨著,和三人分開。

一路收集夠了寶物後,找了樹翻上去休息。

與此同時,合歡派也發現蕭柳不見了。

合歡派這次派來的弟子四人中,有三女一男。

其中一名,是在客棧被蕭柳扔出來的小師姐。

合歡派嘛,最擅長的是魅惑人心。

小師姐摩擦手掌,信誓旦旦的將最強的玄天宗拿下。

她要那兩個男修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之下。

王嶺背著一把劍,白衣飄飄。

小道上,他目不斜視,從輕紗綢羅的小師姐身上邁過去。

仿佛見到的不是一個受傷的大美人,而是一棵樹。

這一位好像是天生劍心的王家人,不懂男女之情。

這個反應很正常。

小師姐安慰自己,火速給自己的失敗找到了理由。

一席紅衣的俊美少年,大大咧咧的走在寬廣的大道上。

一開始,還有人試圖去搶謝爭春的寶物。

等到後面,被謝爭春搶的人太多了,他所經之處,所有人見他躲都來不及躲。

小師姐勇敢的迎了上去。

一把劍直直的停在了小師姐脖頸間。

謝爭春看清她的臉,頓了下,語氣嫌棄。

“你長得......還不如秋姐好看,就這也來勾引人?”

小師姐楞了下,脫口而出,“你說我沒誰好看?”

一刻鐘後,被洗劫一空的小師姐,坐在大道是上,神情迷茫。

再一次慘敗。

她失魂落魄的與合歡派弟子集合。

然後被告知,小師弟失去聯系了。

他一個人去幹嘛?小師姐疑惑。

... ...

郎朗明日之下。

蕭柳正準備去殺人。

他要殺的不是別人。

正是站在他身邊,如仁厚兄長般和他一起回憶幼時的蕭陽。

“我記得,你小時候就是個很奇怪的小孩。”

蕭陽微微側頭,註視著蕭柳的神情,微笑著說。

“有一任國師曾替你算過卦,卦象並不太好。不久後,他就自己辭退了官職,回老家養老了。”

“叔母總是說,一切都怪她沒有陪你在身邊,你長大就好了。”

蕭陽頓了下,敷衍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略帶諷刺的笑容。

“啊,不好意思,我忘了叔母已經離世了,為了保護你。”

“你沒忘吧?”

“我當然記得。”

蕭柳輕聲說。

那個女人死了啊。

她死的時候,無數人彈冠相慶,酒宴辦了一座又一座,城市始終明亮。

葬禮反倒顯得不合時宜起來。

散發著灰塵氣息的畫面再一次浮現在眼前。

那些被遺忘的、彌漫著死亡味道的角落,小小的他抱作一團,始終縮在黑暗中不敢做聲。

窗外是一片明亮的喧鬧。

他不明白。

明明是應該哭泣的場合,可為什麽更像一出盛大的慶祝,慶祝那屍骨未寒的女人的.....死嗎?

盡管察覺到了蕭柳的不適,可蕭陽並未收斂。

秘境內遍布了監控的器法。

他賭蕭柳不會動手。

想到這,蕭陽輕快的哼了一聲,臉上掛起愉悅的笑容。

“沒想到時隔這麽久不見,你也長大了啊。還進入了八大門派。”

蕭陽對這件事,始終有些耿耿於懷。

他是那四個小宗門的弟子,而那個曾經像老鼠一樣活著的蕭柳,卻一躍成為了八大門派的頂尖弟子。

蕭家在南宋的勢力再強大,到了修真界也鞭長莫及。

“如果叔母看到了,也會為你感到驕傲吧。”蕭柳說。

“驕傲嗎?”

蕭柳的聲音很輕,仿佛整個人氣息十分微弱,如風中殘燭。

如果見到自己的兒子,變成如今這樣會怎麽樣。

會感到失望吧。

簡直是她期待中的完全相反。

見鬼。

蕭柳的腦中迸發一陣又一陣劇烈的疼痛。

這是最為關鍵的一件事,像一把卡在顱內的刀,一旦牽扯到,就是深入骨髓的劇痛。

她的死正是因為......他啊,她最愛的兒子。

正是因為他是那什麽魔尊轉世。

他蕭柳不被天道所容,她的一生才會如此坎坷。

是他害了她啊。

“怎麽了?”蕭陽問。

他看到蕭柳垂著頭,徑直越過一條流水潺潺的小溪。

黑色的碎發遮住了蕭柳的臉,看不清表情。

這個位置遠離秘境中心,離監控有一段距離。

蕭陽遲疑了片刻,慢步跟在了蕭柳身後。

他一邊思索,一邊打量起蕭柳的神情。

少年的眼睫耷拉下來,長長的睫毛宛若蝶翼,肌膚瑩白如玉。

樹蔭從他眉骨間閃過,面龐明明滅滅,清冷的骨相和桃花眼完美融合,清艷無比。

明明是個男的,卻比蕭陽見過的所有女人都要漂亮。

此時的蕭柳應該很悲傷,很悲傷。

簡直傷心到失去了神志。

蕭陽冷靜的註視著他,尋找一擊必殺的機會。

驟然間,他前面的人影消失了,巨大的恐懼在蕭陽心中爆炸,他顫栗著,反應過來時,腳下所踩的影子猶如活物般將他吞噬。

原來,他才是被狩獵的獵物。

蕭陽最後的記憶,是蕭柳投向他的一瞥,眼神冷的像地獄深處傳來的凝視。

“那麽多年過去了。”

“可那個女人是這世間唯二愛我的兩個人之一。”

“你這樣的貨色也配侮辱她嗎?”

少年在屍體前靜默,聲音古樸優雅得宛若在朗誦一首詩。

“無論我做什麽,那些失去的東西都必然回不去了!”

“但是,那個害她受傷的世界,我必定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真讓人欣慰啊!陛下!”

魔修欣喜若狂,“正是這樣的覺悟,才能帶領我們魔族從衰落中走出來啊!我們正是為了這樣的君王而來的!”

頭頂忽然傳來聲響。

蕭柳警覺的擡頭,究竟是什麽人潛伏於此這麽久,還沒讓他發現?

樹上睡覺的秋露濃被吵醒,揉了揉眼睛,扭頭剛好撞上了蕭柳的目光。

秋露濃懵了。

這一幕怎麽有點熟?

上一次撞見別人殺人,還是五百多年前,撞見祁知矣殺人埋屍吧?

水流聲嘩嘩,秋露濃和蕭柳隔著陽光對視。

樹蔭在兩人視線之間隨風簇簇抖動,無數灰塵在陽光下飛舞。

“很熟練啊。”

秋露濃看了眼地上的屍體,一時不知道怎麽打破這尷尬的氛圍。

於是,她又接了一句,“需要幫忙嗎?”

“你是......來找我的?”

蕭柳一頓,神情略微松動,眼神透露出覆雜的柔軟。

他此前熊熊燃燒的、暴戾的火焰,宛如被一瓢水潑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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