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不與時人同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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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心通明◎

平心而論,五百年前,祁知矣在秋露濃心裏只是她一小弟。雖然很不安分,覆雜又難以拿捏,但也是個不那麽可愛的小弟。

從祁氏公學府到玄天宗,秋露濃就看著他,有時候被兄長欺辱,有時候被兄長拉攏。諸事面面俱到,觸及到在乎的東西時又很暴戾,沈默且遍體鱗傷的走在自己所認定的道路上。

進玄天宗沒多久,祁知矣在一次宗門比試中得了第一,而三天後,他就因嫉妒殘害同門的被關押進懲戒堂。

淮南的天空澄藍如湖水,畫船搖搖晃晃。秋露濃叼著一根柳葉,扶起卷簾,把頭伸出窗外,見到岸邊紛飛柳葉。

滿目鮮衣怒馬的世家子弟。

王行之就坐在對面,沒什麽感情的講述完這件事。

他深夜裏在勤思堂聽完了整件事,又覺得作為朋友的朋友,應該告訴秋露濃。

更何況——“他是被陷害的。”

自幼在氏族中長大的王行之,對這種東西並不陌生。

“自稱被他打傷的兩個弟子裏,一個祁家本家弟子,一個王家分家弟子,主持公道的師叔也是祁家的長輩。事情定下的很幹凈利落,可是,你覺得祁知矣會做這種粗暴簡單的事情嗎?如果要幹,為什麽會選背後有家族撐腰的兩人呢?”

“這是你推斷的嗎,有拿到什麽證據嗎?”秋露濃問。

“不。”王行之露出一個有點得意的笑,“是我親耳在旁邊聽到的。”

秋露濃:“...?”

得知自己的小弟被人欺負,秋露濃的第一反應,是想提著劍去玄天宗登門拜訪,然後被王行之勸阻了。

“我當時就訓導過那兩位弟子,以後別讓我再見到這件事發生了。”王行之說。

聽到這,秋露濃啪的一聲扔掉折斷的花朵,蕭蕭然落下,她扭頭,對視中,王行之的目光毫不閃躲,從善如流。

“就這樣?”秋露濃問。

“就這樣。”王行之說。

“既然你當時都已經聽到了,那你為什麽不揭露這件事?”

“因為這不是我們能出面的場合。如果我是祁知矣同一個師父的師兄,或者你是玄天宗的弟子,在事情發生的第一時刻就出來指認,這也就罷了。”王行之嘆了口氣。

“可是這件事已經過去兩周了,三道懲戒祁知矣全部挨下,事情在玄天宗內也早已定下性質了。”

“可如果我們現在,再去因為這件小事去驚擾師叔,這件事能不能翻案不談,“同輩之間事宜,外人插手”這件事,就已經能讓祁知矣在這一屆弟子中遭受諸多非議。”

“你到底在說什麽啊?”秋露濃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你難道以為,這就是那幾個十幾歲小孩子的事?論修為,你覺得他們打得過祁知矣嗎?可是為什麽,他們中沒有人懼怕祁知矣。”她鄭重的吐出幾個字,“——因為姓氏。”

“那王家弟子,為什麽敢明目張膽,因為他自信其他弟子只會附和他,不敢和王家作對。那祁家本家的弟子,為什麽自信這件事沒有人敢插手因為師父是他的表叔,因為祁知矣只是家族不看重的分家弟子。這哪裏是什麽年輕人的戲耍啊。這件事中,唯一一個真正只是自己參與的,就是祁知矣。”秋露濃說。

王行之皺眉,目光動了動,手中握的瓷杯轉了好幾個圈,卻始終沒有說一句。

“這件事能發生,背後就是無數人的默許,有祁家,有王家,有同門師兄弟,也有玄天宗的長老。”秋露濃說。

“你怎麽會這麽天真呢?”少女突然輕輕笑了下,往前靠近,目光灼灼的盯著王行之,語氣很輕。

“難道...是因為你也是其中一個。”

不過兩秒,王行之急促的扭頭,避開摯友眼神中的質問。他倒了杯酒,仰頭痛飲,重重的放下酒杯。

“你說的對,可是你並不了解,氏族和玄天宗之間的關系。修道之途,除了天資外,最重要的是什麽?是靈石,丹藥,秘境...每一個修士,都是由無數法寶堆積而成的。”

“四大氏族控制了大陸上各種隱秘或明面上的渠道上萬年間,積累超乎你想象的財富,每年都會給玄天宗提供大量資源。作為交換,也會有一些特殊的名額,是特意留給氏族弟子的。”

“你以為,每年那麽多身份普通的弟子,他們修行所用的每一塊靈石、每一顆丹藥,都是從哪來的?”王行之說。

“你想說什麽?”秋露濃問。

“宗族有自己的一套規矩,外人難以幹涉。四大氏族是如何一個難以俯覽全貌的龐大大物,而他們和門派之間的聯系,就宛如凡間世家門閥和王權。而本家和分家,就好像其中的嫡子和庶子。你想說愚昧嗎?”

“可是這確實有效。在上萬年前,氏族中誕生了第一批大能時,他們就想著構建一個集中而穩定的權力機構,讓家族永遠繁衍下去。他們嘗試過很多辦法,到最後,發現血緣永遠是最有效的樞紐。讓你擁有了真正能改天換日的力量後,還有什麽能約束你呢?唯獨血緣之間的聯系。”

“就連你也是嗎?”秋露濃的語氣聽起來有點想笑。

“你我初見時,我雖上百年不曾回家,少年心氣,憎惡修道,離家出走只想著浪跡天涯,可是我從來沒想過說真正和他們決斷 ,那畢竟是我的家人。”

王行之停頓了下,放在桌上的手指握拳又松開,這場景讓他有些無所措。過了兩秒,他長出一口氣,像是妥協又像是安撫。

“這件事,回家後我會作為長輩重重責罰那位王家弟子。我知你一心憤懣不平,可氏族間的事向來不容外人插手,其中牽扯的人、局勢太多,你莫要再出面了,更況且...祁知矣他也不是吃虧的性格。”

“你說完了嗎?”

秋露濃起身,想要離開,又被對面的青年抓住衣袖。

“你要去幹嘛?”王行之問。

秋露濃看著他的眼睛,冷靜得有些可怕,“我要去玄天宗。”

“你何必如此!”王行之皺眉,“就算你打敗了玄天宗,那還有祁氏,祁氏之後又有王氏,你就想...”

“那我就一個個親自上門拜訪個遍!”

音量陡然提高,秋露濃一拍桌子,船外的湖中驚起水波,有飛鳥掠過,引得岸邊世家子搖頭回望。

王行之怔住了,表情好像被秋露濃捅了一刀般,驚訝又不知所謂。

秋露濃站在那,比他高很多,單手持劍,眼神裏有刀光跳動,“我秋露濃,活在這世上,還握著這把劍,就是為了所遇不平事能拔刀相向,而現在遇到了,還要你來告訴我,這中間牽扯太多不宜出手?”

“我要你來告訴我,這世道就是不公?”

無聲的對視中,空氣中有許多東西在跳躍閃動,王行之楞在那,呆呆望向對面的少女,久久不能平覆,似乎是明白了什麽,宛若大夢初醒。

這是一場誤會。

在涿郡,在江陵,他們鮮衣怒馬,桀驁不馴,王行之自認為秋露濃與他意氣相投,他們是相同的人。他已經見過昆侖雪境下秋露濃絕世的劍術,渾然天成,無跡可尋——那才是真正的劍心通明。

可現在他又明白,他們是如此的不同。

少時他自詡俠客,懲奸除惡,蕩盡人間不平事,可心底明白,這更像是家族默許他的一個小游戲。他出自名門貴族,天資過人,腳上走的本就是一條沒有對手、筆直平坦的登天之道。

連他也不敢用劍指向,這世間最可怕的龐然大物。

可他的摯友並沒有說謊,她拿著劍就要出發,她當真就要獨自挑戰整個玄天宗。

王行之少時游歷四方,見如花美眷,見少年郎,見俠客,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王行之再未見過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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