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不與時人同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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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刀斷水水東流◎

出乎秋露濃的意料。

第二天,美人們對她依舊友好,沒有任何嫉妒或者爭風吃醋的苗頭。

“我們的命都是郎君賜予的,郎君喜歡誰偏好誰,對我們而言都是一樣。”柳葉眉的美人笑笑,甚至有點憂愁,“郎君道心已成,早已大乘期圓滿,離踏破虛空渡劫為神只差半步。”

“誰也不知道那一天什麽時候會到來。而在那之前,我們能待在郎君身邊,已經是很滿足了。”

這樣啊。

秋露濃望著她癡迷又憂傷的眼神,突然明白了。

這些在世間各個角落被祁知矣找到,如珍寶般被養在庭院中的少女,並不是不愛慕祁知矣。

相反,她們愛極了祁知矣。

也知道祁知矣道心堅定,靈臺無塵,並無塵世間男女之情。

對著祁知矣猶如信仰一般不可褻瀆。就像小時候跪拜在寺廟中,跟隨長輩仰望那高高在上、冰冷又隱晦的神像。

——蕓蕓眾生之上,只差半步便可化為神祇。

雖然戀慕,憧憬,可是又太過遙不可及,不可觸摸,所以打心裏覺得沒有任何人能站在祁知矣身邊。

哪怕是即將結為道侶的三界第一美人。

更不要說秋意濃了。

祁知矣沒有強迫過任何人,不想再呆在這的,也會被抹去記憶,安穩的送回凡間。

庭院裏的美人可以隨意出入,自由,無拘無束。

侍從、丹藥、符箓...三界中最頂尖的資源匯聚如此——真當是比公主還要尊貴。

而秋露濃說,“我想要一把劍。”

她之前用的劍,是三兩銀子從鐵匠那買的軟劍。

當天晚上,餘子騫從祁知矣私庫中拿過來一把名劍,水東流。

“萬年冰寒的昆侖雪境下,從瀑布中,一遍又一遍的用玄鐵捶打這把劍上萬次。握住這把劍,即便是八十歲的杖朝老人,也能輕松斬斷流水。”餘子騫說。

秋露濃舉起“水東流”,虛空中握了握。

迎著熱烈的日光,刀身透徹得像被凍結的湖水,泛著凜冽冷意。

這並不是給身為修道者,煉氣八階的秋露濃。

而是給作為祁知矣侍女的秋露濃。

秋露濃在空中挽了劍花,心滿意足的收回劍鞘,扭頭問,“你這玄天宗大師兄,尊上的關門弟子,怎麽做的像個老鴇似的。”

這話說的並不好聽。

在玄天宗修煉時,餘子騫知道庭院裏發生的所有事情,秋露濃像個不安分的種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冒出一句帶刺的話。

餘子騫心裏又覺得秋露濃沒說錯。

他清楚庭院裏所有姑娘的名字、身份、家室,是因為什麽才願意進來的。

這件事做久了,那位隕落的昔日劍宗之主,身形樣貌,幾乎像是一本教科書克在他腦子裏。

可他是祁知矣信任的人之一,他不來做,又是誰來做呢?

即將步入分神期,在修真界也算青年才俊的餘子騫笑了笑,俊秀宛若清風朗月。

“我自幼父母雙亡,被師尊收為門下悉心教導,對我而言,尊上就宛如父親一般,給自己父親辦事,不論怎麽樣都是願意的。”

還父子情深呢。

那我要是你媽,真的會打死你的。你就這樣給你爹找一堆小後媽之替身文學?

秋露濃心裏翻了個白眼,又問,“尊上座下有幾位弟子?”

“自擔任玄天宗太上後,師尊一共收過三名弟子,”餘子騫說,“只可惜,漫長道途上,除我以外的兩位師兄師姐都接連隕落了。”

... ...

屋內熏滿果木的清香。

秋露濃睜開雙眼,感受著體內游動的靈力,笑了笑,從軟塌上跳下來。

塌前有一面一人高的鏡子,鏡邊貼著金箔雕成的花兒,羊裘鋪滿一地。秋露濃赤腳踩在上面,看了眼鏡子裏的美貌少女,走在窗前,嘎吱一聲打開窗,整個屋內亮了起來。

窗外,天邊正泛起魚肚白。

而室內無一不奢華,無一不雅致。

當初和天女幽分別時,她在秋露濃腦中印下了許多功法秘籍。要是化作實體書籍,能在神識裏堆成一座小山。

上一世,秋露濃算是修真界中的究極偏科生。

劍術和修為境界這兩科目是滿分,其他的符箓、丹藥...全是一知半解,一竅不通。

那時,秋露濃身負系統和“折仙”兩大神器,強的太過離譜,幾近到了“吾劍所到之處,即是正義所到之處!”的地步。

所以也沒覺得有什麽問題。

而這一世,秋露濃直接感覺自己就是半個文盲。

“我不是你師傅,也不想做你師傅,但是呢,你喊我好幾個月的姐姐。我見你根骨極佳,一心求道,也確實是個好苗子。我教你點東西,以後出去,也不要說是我教你的。”

天女幽留在神識的話,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秋露濃粗略翻看了一下,一半是基本或冷門的知識,一半是打家劫舍、殺人越貨的實用功法。比如偽裝外貌,比如假死,再比如讓人短時間內無法使用靈力的藥物。

真是陰啊。

只是粗略翻看下目錄,秋露濃就已經感受到,這在世間求生的智慧了。

天女幽真是個妙人。

破曉時分,天將亮未亮。

結束了一晚的修煉,秋露濃拎起“水東流”翻窗而下,在青竹林邊的空氣上練劍。

空氣裏裹著水氣。青翠欲滴的竹葉上,露水緩慢的往下滾,接二連三的落下。

時間以數倍放慢的一瞬,水滴在空中漂浮,被劍切過。快得宛如風化形成的利刃,沒有實體,等你發現時,只能看得見傷口。

名劍“水東流”被一只稚嫩得與之並不相符的手握住,一路所及濺起無數破碎的水珠,然後穩穩落在門前。

暗紅的門被人推開,沒有風,墨發隨著迎面撲來的劍氣而舞動,再緩緩垂下。

祁知矣先是望向那只握劍的手,然後,是薄而冷硬的“水東流”。

最後才是用劍指向他之人。

就好像秋露濃長成什麽樣,並不重要。

“郎君。”秋露濃收劍,絲毫不慌張。

兩人視線短暫交錯,秋露濃往後退了一步,散漫的目送祁知矣上樓。

黎明的庭院還沒有完全蘇醒,難得安靜。

祁知矣靠窗坐下,垂頭,見到翠綠旁躍動的一抹白色。少女頭也不擡的練著劍,不過是些基礎的招式,可是她很認真。

那種心無旁騖的狀態讓人有一種寂靜的感覺。不管旁邊發生了任何事情,她什麽都聽不見,什麽也看不到。眼裏只有那一把劍,

她握著那把劍的時候,今日的秋露濃,稍微與眾不同了一些。

祁知矣想起剛才見到那雙眼睛。黑得像是一面黑曜鏡,明亮又冷漠,兩種不同的氣質雜糅在一起。

晨曦一點點亮了起來,祁知矣坐在最高的閣樓上,迎著風,衣襟舞動。青竹林和流水灣好似才醒,簇簇作響。

竹葉翩飛間,有人練了很久的劍,肩頭一片露水。

每當視線低垂,不可避免的,祁知矣會從窗中見到那抹身影,遠遠的,寂靜又美好。

就好像一個師傅望向自己的徒弟一般。

真讓人覺得...毛骨悚然啊。

祁知矣捧起眼前的茶。

... ...

不知道祁知矣在上面看了多久。

“你家中長輩,可有劍修?”

頭頂突然傳來聲音,秋露濃仰頭,發現祁知矣倚在窗邊,正俯視著自己。

他的眼神比之前稍微要正常一點。

看自己倒是像是看一個人了。

“回郎君的話,”秋露濃答,“我父母都是平民,往上數三代,估計也都是平民百姓。”

祁知矣睥睨的望著她,幾縷陽光打在臉上,卻因為角度看不清是什麽表情。

“從你這劍術,我倒是看不出。”

秋露濃笑笑,收劍執在身後,淡淡道:“那可能是因為,我是天才吧。”

她的笑容不猖狂,也沒多麽的意氣風發,平靜的仿佛只是在述說一個事實。

祁知矣的記憶裏,那個女人也說過這句話。

他高高在上,神情晦澀的看了秋露濃一會,說,“世人謂,劍修多奇才。修真界中,只有劍修大能,幾乎都不是出自名門。你之前同子騫說你想拜入玄天宗,現在可還算數。”

“當然。”秋露濃挑了挑眉。

閣樓上的祁知矣飄飄然而下,轉身間,站在秋露濃旁邊。他虛空捏了個訣,袖袍無風飄動,暗幽古雅的本命劍“三尺春”握在手中,耀眼的劍芒如青蛇游走。

“今日,我且教你“雲手劍詞”的前半節。”

今日。

那還有下一日,還有下下日。

這意思是收她為徒了。

秋露濃呆了一下。

她下意識的想往後退步,又被理智制止了。一個一心向道的少女,遇見當今世間第一人要收自己為徒時,會怎麽做呢?

她望向藹藹霧氣的青竹旁,執劍而立的祁知矣。

很多年以前,她在碧霄間巍峨雪山上練劍,偶爾回頭,會見到霧籠雲遮的木屋中,松竹般清冷的少年望向自己。

嶙峋的雪境綿延千裏,她看不懂祁知矣的眼神。

“少年祁知矣是那個時代最可怕、最驚才絕艷的年輕人,和“世家之風骨”王行之並稱為世。兩人一同和當時以桀驁風流聞名的秋露濃,保持著赤誠的友誼——被後人稱之為絕唱。”

實際上,即便是這兩人,也不敢說了解祁知矣。

祁知矣嶄露頭角的時間點很晚。

他還是玄天宗一個寂寂無名的孱弱弟子時,秋露濃就因戰勝了王行之而聲名鵲起。

秋露濃並不是操心的老媽子性格。

可那幾年間,有關祁知矣的事情,總是通過各種途徑傳到她耳邊,像心裏的一根針,讓她在仗劍天涯時,時不時的回想起他。

然後,再偶爾去看看他。

少年時期的祁知矣,可謂是深圖遠慮,行事無可挑剔,可唯獨在面對秋露濃時,一點也不友好熱情,幾乎稱得上任性倨傲。

有一次,秋露濃離開後在旁邊遠遠的看著他。

覆滿白雪的青松下,祁知矣使出了她剛才所練的劍術,一模一樣,宛如覆刻。落雪簇簇而下,他收劍,執劍而立,望著秋露濃離開的方向,淡淡的樹蔭在他臉上搖曳。

那張俊秀漂亮的臉上,宛如面具般的笑意,慢慢消散,到最後是沒有任何表情的陰冷。

“總有一天,”他瞇了下眼睛,語氣沙啞,“我會讓你只能待在我身邊。”

兩個身影在眼前重疊。

一如既往地,秋露濃也看不懂祁知矣現在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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