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不與時人同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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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劍又能擋住多少人?◎

“下雪了啊。”天女幽趴在窗沿邊,仰頭望著空中柳絮般的飛雪。

看到一半的詩集攤開,幾片破碎的袖箭擺在上方。

這是軍中秘制的武器,用最堅硬的材料煉制,施加法術,連築基期修道者的防護結界都能穿透。

“真整齊啊。”天女幽拿起一片,細細看起了切口,讚賞道。

“這小小益州,還真是臥虎藏龍。”

少年的聲音並不醇厚,帶了些換聲期的沙啞。

“可能殿下久居宮中不知,益州雖然偏遠,但並不是個鄉下小地方。每一界的大選,都是從益州最先開始,從北到南,門派弟子、國家和宗族之間有多少道不清說不明的關系...”天女幽不再懶洋洋的躺著,坐直了身子,笑著說,“不錯的劍術,真想親眼看一看啊。”

“聽您的意思,這種事是很常見的。”少年用那雙淡褐色的眼睛望著她。

他雖然被尊稱一聲殿下,可從小到大過得並不安穩,如果是世俗中常人這樣說,他斷定是覺得在嘲諷他“久居宮中”。

可是,這天女幽還真不是世俗中人。

“當然了,以後邁入修真界,機緣巧合這種東西道不清的。管你是哪一道大拿,還是剛煉氣的稚兒,遇見什麽都是天道,怪不得。”天女幽說。

“你們修道之人,這麽信天道嗎?”他問。

艷冠長安的女人搖頭笑了起來,把玩起手中的碎片。室內一時間只有風雪聲和笑聲,她又像想起了什麽,說,“年底了,天水閣姑娘們的四藝檢察,勞煩殿下費心了。”

她說得如此認真,就仿佛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也只是她從長安請來的琴師而已。

“一群商女罷了。”他神色淡漠。可這一刻,身上的上位者氣息還是顯露出來。

“我也只是個青樓裏的商女罷了。”天女幽含笑望著他說。

“幽娘子怎麽會呢。”

沈默了一會,他看到天女幽對那碎片愛不釋手,突然問,“幽娘子這麽喜歡這賊人?”

“我喜歡劍術好的人。”她臉龐帶著少女的羞澀。

... ...

天氣越來越冷。

秋露濃望著窗外的雪,驚覺自己來天水閣三個月了,她馬上就十四了。吃飽穿暖後,她越長越好看,越發像前世的自己。

一天天看著鏡子裏抽條一樣長高的人,秋露濃只恨自己的修為不能這樣突飛猛進。吃了那麽多飯,怎麽都長在了沒用的地方。

離她上一世過去五年百年了,祁知矣和簡行斐依舊還是很厲害的人,提起他們的名字,會引來百姓驚嘆。

益州不讓議論祁家和她曾經的過往,她得不到半點有用信息,只有像“盤踞一方的妖王簡行斐看中哪門哪派的小姐,屠了人家一個門。”這種誇張、用來嚇小孩的故事。

真是胡扯。

秋露濃撇了撇嘴,按簡行斐的性格,如果要是真看上了正派的哪家小姐,也肯定是隱藏自己身份,接近這家小姐。他自信於自己能拿下少女的芳心。

“裝一個好人有什麽難的。”少年簡行斐疾馳於烈馬上,這般對她說。

原來是這麽久之前的事了嗎?

秋露濃有些失神。

“秦小姐,秦小姐。”龜公拍了拍她肩,“明天就是年底四藝的檢測,莫要再睡了。”

“喊她幹嘛啊,人家醒著呢。”身後有人陰陽怪氣的說。

秋露濃在天水閣裏遲到早退多了,一貫被人看不順眼,只盼著這耍小機靈,討老鴇和貴人們喜歡的丫頭能在年底檢驗裏被趕出去。

天水閣養著這些小姑娘,卻並不是單純做慈善,十六歲後掛牌接客,十六歲前,每年檢測都要被刷下去一批人。

至於這被趕出去後是做什麽,就難說了。

秋露濃當然沒想在這待到十六歲,明年春天就是四年一次的大試了。

她要回修真界。

而眼下,最重要的是——秋露濃望向天水閣熱鬧的大廳,亮如白晝,朗讀聲、琴聲和歌聲交織成一片,少女們圍坐在先生前,問學解惑。

這是她們一年中最為期待的日子。

以往她們白日苦讀,夜裏是丫鬟,伺候著小姐和貴人們,只有這麽兩天,目光全是留在她們身上的。

天水閣裏最常見的,是讀過書、家裏有學識的文人雅客,他們讀書,科舉,出堂入室,揮灑筆墨,在商女身上醉生夢死。

“這可是我們天水閣才有的風景。”有龜公經過,問,“秦姑娘,你不下去準備嗎?明天可就考四藝了。”

“我不用的。”秋露濃問,“幽娘子呢?她不在嗎?”

“幽娘子下午被她長安時的舊友請去敘舊去了,一直沒回來。”

這麽久沒回來嗎?秋露濃看了眼大廳中的柳先生。她還是一副美貌少女的模樣,除了個子稍微高點,沒有任何異樣,在少女的簇擁中,容光艷麗,和她彈奏的琴一樣引得人移不開目光。

柳先生在閣中不怎麽出門,除了教琴外從不見客。

她的琴彈得很好。

她的偽裝也很好。

作為學生,秋露濃和她面對面彈過幾曲,也在她案前問過問題。從模樣到聲音,看不出任何毛病。

那一晚...他是覺得她秋露濃必死了,所以才會主動暴露身份。

只可惜啊。她沒死。

馬蹄聲橫穿走廊,人群中駿馬裂雲般長嘶。

秋露濃詫異的瞥了眼,看到有人堵住門,黑衣的侍衛帶著風雪湧入。侍衛們的肩頭一片白,提著刀兩排站開,沒有人敢從門口過,翻滾的風雪中,走進來兩位軍爺。

侍衛們進來時,少女中有人害怕的啜泣,而當軍爺中一個人的臉從黑暗中浮現,又有人歡喜的笑了出來。

——這是天水閣的常客。

“陳大人!”少女像歡喜的鳥兒,撞到陳大人懷裏。“陳大人,你是來看我們的嗎?怎麽還帶這麽多人啊。”

說著,少女小心翼翼的望向身邊的另一位軍爺。

秋露濃認出來,那是姑娘裏膽子比較大的燕春。

“當然是來看你的。”陳大人說,“但是還有另一件事。”

“什麽事啊,要這麽興師動眾的。”燕春的心臟怦怦跳,但她已經不再害怕了,陳大人最喜歡她啦。

陳大人沒有回答她,扭頭道,“尚兄,就是這了。”

雖然並排站著,但是明顯尚大人才是這擁有權力之人。他從一進來,視線就落在那位長安城來的琴師柳先生身上。

這並不讓人驚訝,她的絕色確實能吸引天下所有的男人。

不對...有什麽事情發生了。

秋露濃想。

那明明是個男人。

老鴇急匆匆的走出來,試圖穩住場面。有人認出來侍衛身上長安城的標志。

尚大人點了下頭,兩排侍從齊齊拔刀,分散開來,控制住大廳的每一個出口。尖叫聲此起彼伏,雪白的刀鋒亮得刺眼。

“我們來自長安,來這,是奉命來抓一個賊。”尚大人的聲音足以讓角落的每一個都聽得清。

“莫說笑了,有什麽小偷會來天水閣呢?”老鴇說。

而讓侍衛擺出畫像時,又有人驚嘆,“那不是柳先生嗎?”“怎麽會是柳先生。”“柳先生就是從長安城來的...”

那是一張一眼就能認定的臉龐。

也不可能有第二個人長成她這樣

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了大廳中間的少女。

她神色未變,背脊筆直,還保持著之前撫琴的姿勢。

... ...

天女幽呢!

秋露濃擡頭,環視一圈沒有發現她的身影。

天女幽瞞著所有人密謀了一件事情。

這件事和長安有關,和這個柳先生有關。

這件事情不能被任何人所知道,也不能和普通百姓說道,但是又至關重要。

所以...他們才用偷東西這個借口過來。

從老鴇出現的那一刻起,秋露濃就確認她對一切一無所知。該死,這個什麽天水閣根本就是靠天女幽撐起來的。

可是現在她不在。

他們就是知道天女幽不在才來的!

那他們會做什麽?

秋露濃開始煩躁。

來的人裏沒有修真者,都是些真正殺過人的士兵。

他們是抓不住那個柳大人的。

秋露濃覺得心臟怦怦跳,猶如驚雷在耳邊響動。

這才是整件事中最讓人心煩意亂的地方!

這些人抓不住柳大人,可是卻足以殺掉天水閣的其他人!

... ...

“我說,尚大人。”老鴇冷靜下來,“我們柳大人,是幽娘子從長安請過來的當代大家,你要抓人,也要官府的通告,這無憑無據的,怎麽就能憑空拿個畫像當街抓人呢。”

天水閣的娘子們,到底是見過不少貴人的,眼下都冷靜起來,紛紛盤算起自己相好裏有沒有什麽朝廷命官。

“肯定是搞錯了吧!柳先生怎麽會偷人東西呢,在天水閣,我們柳先生什麽珍寶沒見過,就是長安城最富貴的世家也不一定比得上天水閣...”

“對啊,連知府大人的允許都沒有,你們長安來的也不能這樣啊,還有沒有公道王法了”

...

“陳大人!這其中肯定是有什麽誤會。”燕春挽著他的手臂求情道,“你們就再去問一下嘛!”

“燕春啊。”正值壯年,在仕途上也前途一片光明的軍部將領這樣喊著她。她撒嬌般的想把頭埋進陳大人懷裏,等待她的,卻並不是安撫和擁抱,而且頭暈目眩和痛苦。

她被人以一種絕對不憐香惜玉的姿勢摔了出去。巨大的耳鳴和疼痛之間,她聽到陳大人問了一聲,“尚大人?”

得到允許後,陳大人沈聲吼道,“我現在再重覆一遍,我們是從長安來的,奉命逮捕一個賊,違反軍令者,殺無赦!”

雜亂的哭聲中,士兵們往前邁了一步。

燕春捂著臉低低的哭了起來。她傷心難過極了,不知道是因為柳先生,還是因為曾經最喜歡她的陳大人原來這樣無情無義。

在天水閣的少女都很喜歡柳先生。

少女圍在她身旁,怯怯的喊著柳先生,抱著她的胳膊或是腿,想留住她,也有人瞪圓了眼,憤怒得面色漲紅,仿佛隨時會沖過去咬住士兵的兔子。

現場亂成一團。柳先生一直沒有動,她抱著琴,坐在中央,美得猶如雨中梨花簇簇抖落,帶了些憂傷。

士兵每往前走一步,少女的哭聲就越響一點。明晃晃的刀光下,有憤怒的尖叫,有咒罵,也有人顫栗的喊著幽娘子。

有圍觀的客人在一旁抹淚,似乎是被這場景感動到了。

... ...

秋露濃用力的握著圍欄,心如鼓擂。

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即便是來一支軍隊,她也能全身而退。

只用一只手,她就能殺掉在場所有人。

可是如果柳先生跑了,下一秒,天水閣的所有人都會成為包庇罪犯的同犯。

這幾個長安來的軍官,抓不住柳先生,卻足以殺掉了其他所有人。

而就算是她能殺了這次尚大人他們,又能怎麽樣。

長安城會派更多的人過來。

和天水閣有關的人會繼續連坐。

她的劍又能擋住多少人呢?

秋露濃久違的感覺到了迷茫。

以前,在七訣崖時,什麽都很簡單。

後來,她的劍就是這世間天理道義時,一切也很簡單。

可是現在...

眼前這場景似乎很感人,可她並不覺得柳先生會有任何觸動。她記得夜色裏那個少年一閃而過的臉,眼神淡漠,睫毛黑鴉鴉一片。他和夜色融為一體,望向她時仿佛在看個死人。

撫了下懷中的琴,柳先生站起來。

秋露濃看到他撫袖欲動。

... ...

燕春抱著柳先生的腿,隨著她站立的動作,豆大的淚珠往下落。

不要啊。她無聲的說。

士兵越來越近,那柄高舉的利刃泛著寒光,好刺眼。燕春的腦子一片空白,她死死盯著那柄利刃,眼裏只有那一片寒光。

不要啊。

叮的一聲在頭頂響起,一把劍擋在她們面前。

“慢著。”一個好聽的女聲說。

眼淚越流越多,擋住了視線。燕春擡頭,見到矮男人一個頭的少女站在柳先生身前,穩穩握著劍,不躲不閃,和他對視。

這是秋露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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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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