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糯呸了一口黏在唇上的塑膠味，手裏給氣球靈活地打著結，“在一街就是當苦力的，到這還真是一如既往地幹老本行。”低聲抱怨著，隨手把氣球丟到身後。

“今天見到了佘耀文？”

“嗯，真不想見到。”唐糯腦子裏閃過幾張面孔，又猛地甩了兩下，似乎想把那些面孔晃出去。

魯爾坐在唐糯面前，“我第一次聽說唐颯的名字還是從於韋洪口中得知，他告訴我…想要進駐一街的市場就必須要拿下唐颯這個人。”唐糯手裏的氣球發出噗噗聲，才註入不多的氣體被全數擠出，“我抱著好奇的心情入境，才知道這人不過是一個小酒保而已。”

“不只是小酒保而已，也是個特殊服務的小員工而已。”唐糯不願意繼續靠嘴吹氣，腮幫子發酸，“讓你失望了。”

“本要失望了，但是…”魯爾遞上打氣筒，“今天卻讓我改觀了。”

唐糯熟稔地打上結，又取出一枚氣球，似乎自己就是個沒有感情的吹氣球機器，“他已經不幹那行了。”

“佘耀文知道自己能得到塔星，應該很開心吧。”

“不要總是明知故問。”

魯爾臉上的表情瞬間垮下，但又重新拾起笑容，他只是想讓唐糯註意到他的情緒變化而已，如此明顯不加掩飾的，“佘耀文我實在不願意重用，你對他也夠了解，我知道你現在希望和我拉近關系，所以我給你交換信任的機會。”

唐糯放下氣球，身後傳來窸窣聲，往後望去就看到尤蘭達坐在角落挑選自己喜歡的生日蛋糕樣式圖，“需要在你妹妹面前談這件事嗎？”

“她還是個孩子，什麽都不懂。”

尤蘭達眉間的微蹙轉瞬即逝，但是被唐糯仔細地捕捉到視線裏。

“慕緹查在暗中操作，如果不出意外，你會因為一成之差輸給維斯。”

魯爾只是用手指點著唇角，他越是如此，促狹的雙眼裏透出的危險越發濃郁，許久才用拉長的鼻音來回覆唐糯，有一點輕挑，更多的是耐人尋味，“你抽煙嗎？”

“會抽，但很久不抽了…”唐糯懵懵然地回應道，為什麽突然這麽問。

“所以慕緹查給你的煙，其實你抽不慣。”魯爾保持不變的笑容，唐糯已經不敢再去直視，“你不像於韋洪和佘耀文，你也沒有唐颯那麽精明，所以你想為我辦事，能夠學會聽話對嗎？”

慕緹查給煙的事魯爾很清楚…如果現在同意了魯爾的話，不正合了青陽林希望自己能取得魯爾信任的意圖。唐糯吞了口唾沫，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

“你啊…和我真的很像。”魯爾揉著唐糯的頭頂，這個舉動很常見，以往只出現在對待尤蘭達身上，“我一直後悔自己曾經做了為維斯頂罪這項選擇，但也不後悔自己做到這個地步。”

唐糯渾身僵直著，魯爾的聲音很近，但又很遙遠，是進不去腦子裏的恍惚，“像…嗎？”

“你也是，坐了牢，也後悔過，不是為了自己活。”魯爾的話有特殊的魔力，一步步誘引唐糯的思維，“你既不是唐颯的孩子，也不是覃老的孩子。”

“我…”唐糯的嘴被魯爾的指尖抵住。

“我不會因為你的欺騙而對你做什麽，我知道你有苦衷，和我一樣。”魯爾的手指摩挲著，把本就發麻的唇揉的火辣，“你也不用疑惑是誰告訴我的，我有我自己的途徑，比如…知道青陽林才是覃老的孩子。”

唐糯自嘲一笑，“像我這種人，又怎麽會是從那樣的家庭出來的？”別過頭避開了魯爾的觸碰，“就算真的流落在外那麽多年，骨子裏的東西是改不了的，我的確是在四步就能走完的廉租房裏長大的孩子。”

為什麽會這樣發展，青陽林希望自己被重用，所以自己被重用…如他所希望的那般。

“唐糯。”尤蘭達在魯爾走後不久輕聲叫喚。

“什麽事？”唐糯頭都不願意轉，如果可以，他後悔自己拒絕了護照，可為什麽當護照擺在自己面前時只有一肚子的無名火？

尤蘭達蹲在唐糯面前，伸手去撫摸唐糯眼下一圈難以忽視的青霾，“如果我答應幫你在拍賣會上…”尤蘭達收回手，她仿佛被唐糯的視線燙著一般。

“如果你選擇信任我，就不該問我這麽多次。”唐糯冷聲答道，“如果你早做出答覆，也沒必要一直為難我，更沒必要總是用愧疚的眼神看我。”話裏有責備的意思，因為尤蘭達第一次的遲疑，現在的機會已經被擠壓到拍賣會之前，也是因為她…自己失去了平靜的生活。

“我知道了。”尤蘭達做出了決定。

比想象中更平靜，唐糯沒有雀躍，也沒有如釋重負，從某種程度上，魯爾才是贏家。

所謂真相，不過是前段時間他們通過各種途徑得到的信息的證實。

而魯爾消磨了所有人的精力和時間，現在他知道了慕緹查的計劃，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哪怕拍賣會真的拯救了維斯…慕緹查提出勝者得到煙草生意的合同也不能口頭取消。

“來不及了啊…”唐糯喃喃自語著。

青陽林把摞滿的煙灰倒進垃圾桶，唐颯本已經習慣了在濃煙裏生活，但是面前的男人又打算再燃一支的時候他終究受不了伸手抽走，“唐糯不在我身邊，總得讓我抽煙緩神。”

“你現在做的這些，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唐颯置若罔聞，把煙甩進垃圾桶，“從你配合維斯開始，你會不知道維斯的打算？可以騙唐糯，但別在我面前耍聰明。”

“從我見到許凡的時候，再到確認許凡和你有聯系之後。”青陽林瞟掃一眼煙灰缸，“如果你不想露出馬腳，誰會想到是你介入，看來我們倆個誰都不老實。”

唐颯裝作沒有聽清的模樣，“你現在做的，你覺得維斯會放過你？”

“他對我做什麽，不重要。”青陽林滿不在乎道，“哪怕之前我不確定，但現在有了你在我身邊，我還有點底氣。”

“唐糯也會覺得不重要？”

“和唐糯沒關系。”

唐颯噤聲，異常嚴肅地看著青陽林，青陽林被他看得心底有些發空，這感覺讓他有一瞬間回到了親眼目睹母親遺體的剎那。

“你母親遇害的照片是我給你的，我不只是要你記起當年的一幕，還有…”唐颯微微一頓，“我不想再保留照片時，看到照片裏遇害的人是唐糯。如果你父親當時做出的決定有一點不同，或者你現在和你父親不同，就不會再次發生。”

唐颯說的話毫不掩飾自己不希望看到唐糯出事，又在明裏暗裏地提醒青陽林多加思考自己的決定。

“唐糯不是林淮岑他有權利清楚關於他的一切，他應該知道。”青陽林難得笑了，在短短幾天他過的漫長如幾年，在沒見到唐糯的這幾天，嘴角如同掛上千斤砣，“他的後路，我已經…哪怕他不願意，我也會把他送走。”

唐颯沈默了許久，才道：“如果，當年沒有認識…”不知道他口中的人是林淮岑還是唐糯，“也沒有什麽如果，一切都已經發生了。”又否定了自己的話。

青陽林的唇抿了兩下又恢覆到了原樣，低語道：“已經沒有後悔的機會了，所有的事，都沒有。”

‘真貨就在酒店裏，唯一的機會就只有在運輸商品的時候。’唐糯站在酒店門口前，腦子裏想的是尤蘭達和自己說的話，真假已定，唯一的變速就是運輸過程，可運輸的人…他怎麽也想不到居然是許凡。

尤蘭達和維斯的聯絡是通過許凡，和唐颯的接觸也是許凡。

“許凡啊…”那張模糊的臉，唐糯覺得像是一張假皮粘附在上面，“他是從什麽時候到魯爾身邊？”

“難道這世上真有易容？”唐糯身後冒出一個聲音，嚇得唐糯一個機靈，粗口鋪天蓋地砸給身後人，“真當生活是電影？”把唐糯心裏吐槽的話說了個大概的人是魯爾的秘書，但是聲音……

“許，凡？”唐糯試探地詢問道。

那人看著唐糯愈發詫異的表情微微一笑，“要當經理，還要當司機，還要當搬運工，我也挺累。”

唐糯伸手，捏著許凡的臉用力拉拽。

“這張是真的。”

“為了魯爾，你們犯得著做到這個份上？”唐糯揮了揮被許凡拍開的手，“司機又是什麽？”

“你在倉庫看到那個昏迷的是魯爾的人，維斯的司機早就被換了，現在大概…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反正我只是借用了他的臉而已。”許凡兩手一攤，頗有事不關己的架勢，“事後被魯爾除掉的司機就是盯著別人臉的我。”

唐糯感覺自己脖後滲出冷汗，許凡說的雲淡風輕，但是他替代的人不在少數…那原本的那些人，不敢細想，但起碼他清楚了許凡是什麽時候到了魯爾身邊。

許凡低聲說完，便後退了一步，“我知道你為什麽找我，我會幫你。”

唐糯納悶了，你們一個個都跟神算子一樣，就自己啥也不知道？玩人呢？

“畢竟是青陽林把十八萬報銷的人。”

“怎麽就和他又扯上關系了？”唐糯猛地一拍腦門，“這狗東西早就看穿你了。”

許凡輕笑出聲，“看穿也不代表就能利用嘛。”

“什麽意思？”唐糯沒懂許凡的話。

“沒什麽。”許凡打量著唐糯，“你還真是容易相信人。”

唐糯整得人迷糊，看著許凡的臉，有種恍惚的感覺，這話也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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