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草環繞, 不斷撲騰起的泡沫在射燈的照耀下泛起幽幽的藍光。

零碎的魚食盤旋著，像深埋在海底的黑洞漩渦，一點點地指引著魚游的方向。

游熠投食的動作頓住，回眸望著於堯戲謔的笑顏, 寡淡道：“往後收斂些, 不要隨意汙了人家的名聲。”

“有這麽誇張嗎？”於堯伸了伸懶腰, 軟綿綿地直接倒在沙發上，“我再怎麽傳，也不可能扭曲她的意思吧。”

他斜眼看著那份白紙黑字的合同, 手放在腦袋後枕著，盯著天花板又道：“現在怎麽辦？你有心想補償，她可連看都沒想看。”

游熠俯身，指尖輕搭在玻璃魚缸邊緣。

“還是太幼稚了，”他低聲評價。

不管是物質還是愛情, 總該看準哪樣先抓住哪樣，理由反倒變得沒那麽重要, 不然渾渾噩噩地兩手空空。

委實太過單純了。

於堯還是堅定不移的矯情浪漫者的, 聽了這話，忍不住開腔：“幼稚怎麽了, 最起碼喜歡就是喜歡, 沒任何算計，這不好嗎？”

“沒有算計怎麽在這個圈子裏立足？”游熠拿起電影劇本，一疊砸在他身上：“就像你，腦袋空空, 一寫懸疑就錯漏百出。”

不是，這怎麽就罵到他頭上來了？

於堯惶恐，想著以後這炮灰活估計連狗都不敢做了, 怪不得簡蕙直接丟給他來做。

罵他沒有愛情可以，怎麽能攻擊他吃飯的技能？於堯坐起，想要詭辯幾句，門鈴的輕震聲響徹整棟別墅。

入夜，家裏沒有旁的傭人。

於堯走過去看了眼墻上的遠程開門監控，忽的一拍手笑了，“得，炮灰二號來了，我這一號就先回去洗洗睡。”

他跳下沙發，溜回樓上前不忘按下門禁開關。

宋梓甩了甩傘上的雨水，沿著曲折的石階路踏進來時，大廳內一室的煙味。

外頭雨聲作響，屋內安靜到不知天地為何物，游熠背著手，閑散地倚在玻璃魚缸邊，見到他人後，才道：“我跟宋先生的關系似乎還沒熟到能經常往來。”

“不熟，但也不至於避而不見，”宋梓緩聲道：“你也知道我如今只會為誰奔波。”

游熠：“聽起來滿嘴仁義，你有過問她的意見嗎？不然白費了功夫。”

宋梓垂眸，有意地看向桌上：“為她白費功夫的人有很多，我算不上什麽。”

“旁人都多少會把小柚如今的成就算在她母親的頭上，”他和氣地道：“這麽多年，只有我知道她一步步地走到現在，舞臺打拼到現在是有多麽不容易。”

游熠只一挑眉：“你究竟想說什麽？”

“正因如此，她才更應該愛惜羽毛，”宋梓面色凝珠：“無端的爭議實在該避免，我該知道的，你或許早一步就知曉了。游先生，阻止她吧。”

“憑什麽？”游熠似笑非笑：“你是覺得你的請求，我每次都得應下？”

“不是我的請求，”宋梓斂唇，不太痛快地挑明：“是我猜你也不想看到小柚陷入困境。上次我按照經驗把高管往常聚會的地點和時間告訴……”

他再次看向桌上攤放的劇本：“游先生不也是想尋個由頭把她摘出來，可惜失敗了。”

從這點上，他們的立場應當是一致的。

游熠面上的神情絲毫未變，玻璃內模糊的光線落進他的眼眸裏，像孤海裏寥落的星辰。

他溫笑了一聲，出口的話卻不留絲毫的情面：“宋先生是高看了自己，還是低估了我？至於她，你也配提？”

“KA是在我的名下，既然有齷蹉在，我當然要除，”他淡淡道：“只是你比我待得久，這些場面你大概不陌生，興許也是參加過才能摸得如此清楚，之前怎不見你有動作？”

游熠眉宇生出了戾氣：“不忍讓她陷入非議的是你，該想破頭求她別做的不也該是你？你明知虞柚的性格是不撞南墻不回頭，還要推我去做惡人，宋先生在圈子裏學到的手段看來不止一二，敢在我面前試深淺了。”

空氣緊迫的安靜。

宋梓根本不信他真能如言語上說的那般事不關己，往前追算，他出手替她處理的麻煩還少嗎。

“我若是有逆轉局勢的能力，怎會躲在後面？”宋梓苦笑：“她現在身邊沒人，不懂什麽是好，什麽是差，如果我可以，只想把最好的送到她手上，遠離紛擾。”

游熠嘲諷道：“你應該清楚她比你想的還要聰明，你已經不是經紀人的身份，依然是在用打造商品的角度在看待她，我不知道是你的職業習慣使然還是本質想插手她的人生。”

“那你可能找錯人了，我沒有養籠中雀的愛好，她也不是菟絲花。”

宋梓說：“我這麽想又有什麽錯？現在要是因為徐季被拖下水，她禁不起第二次被集體解約了。”

他臉上盡是森然的冷意：“我都不怕，你怕什麽？”

虞柚身上的所有商業版圖細數下來，影響力最廣的當然是游熠手上的大一番女主電影。

這也是宋梓會深夜前來的原因之一。

饒是游熠再有錢燒，影響力再大，也架不住女主口碑崩裂。

可他依舊無所畏懼，宋梓只能起身告別。

“奉勸你一句，宋先生，”游熠身著睡袍，手慢慢地揉過佛珠，“已經結束的關系就不要妄圖繼續了。”

宋梓臉色暗下，沈默著離開大廳，長廊上的感應燈隨著他的腳步忽明忽滅，靠在墻角的傘已經積攢下些許的積水。

覆水難收。

夜更深的時候，終於無人打擾。

游熠開了窗散味，外邊就是後山的密林，黑黝黝的，加上風雨的洗禮，近看像吃人的怪獸，幾聲尖銳的貓叫從一頭跳到窗邊，一團黑，只有眼睛是亮的。

他揪住它的脖子放進來，黑貓在地板上走，比任何時候進來時都慢，肚子明顯渾圓了一圈。

游熠從櫃子裏拿出魚幹給它加餐。

黑貓也不粘人，叼著就跑到墻角悄無聲息地吃著。

沙發上的手機輕響，黑貓猛地被嚇了一跳，睜著大大的眼睛四下警惕。

游熠走過去，接起，視線看著它緩慢平和下來，語氣隨意：“你好。”

“……”

那頭安靜，他皺眉地看向來電顯示，唇角掀起：“小柚？”

虞柚終於下定決心，“我想來想去，還是得跟你說一聲，雖然徐季現在被罵得很慘，我還是會去幫他——如果你罵我不知輕重，我也只能跟你道歉，該說的狠話我已經放出去了。”

游熠：“嗯。”

虞柚：“你沒有什麽要問的嗎？”

“有，”他壓低嗓音：“你很信賴徐季？”

“我跟他認識了十幾年，沒有經常見面，也不會陌生，”她道：“比起相信他，其實是更確信我的判斷。”

游熠：“我相信你。”

原本以為會被來個激光槍似的炮轟，沒想到平靜到如此坦然，虞柚想著這個時間點，簡蕙也該把拒絕的意思帶到，她再說上這麽一個糟糕的信息，聖人都該震怒了吧？

虞柚向來拿捏不準他：“你好像很反常。”

游熠彎腰，給黑貓加了營養膏後才不緊不慢道：“被你表白完沒幾天，就聽你說起要維護另一個男人。虞柚，你變心得有點快。”

對此，她只有兩個字：“活該。”

“不然你想怎麽樣？”她語氣不太好，“還想我為你撞墻嗎？做夢，當然要好好清算幹凈。”

電話掛斷後，游熠定定地站了好一會，久到黑貓都享用完加餐，甩甩爪子溜到不知何處去了，他才深吸了口氣。

清算？

當然要重新做。

游熠眼眸微斂，從書房裏拿出在海島時就看過的資料，摸起打火機，按下。

無盡的黑夜裏又多了一抹火光，接著是被燒焦的煙香，浮光中，全都被吞噬成灰燼。

想不到此時揮散不去的盡然不是她當時梨花帶淚哀求的臉，而是聊天記錄再往上，也在同樣的深夜裏，她唱過的一首前半段的歌。

沒有伴奏烘托，更談不上用專業的設備。

無關任何技巧，純粹只有最簡單的，清澈的聲音。

一顆心就這麽推到面前來。

也不是沒有遇到過真心實意的追求者，但總歸都是套著花裏胡哨的由頭運轉著自以為有用的套路。

如此赤誠，橫沖直撞的，他的身邊僅有她一人。

第一次開始對還沒唱到的下半段歌詞感興趣。

他不喜歡太多的變故，這意味著要著手修理過去的太多枝節，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樓上連夜沖浪的於堯在刷到了虞柚的新專預告後，盯著只有不到一分鐘的短片，來回反覆看，越看越覺得莫名熟悉。

他不懂就問，轉發了短片到微信問樓下的大佬：【這布景特效是你讓wing姐接的？】

游熠：【對，很合適。】

這話說的也猜不出是在說虞柚合適這套風格，還是wing姐來恰好。

wing姐是之前拍上部片子認識的特效制作，只合作了一小段時間，她偏好華麗的風格，認為錢既然砸出去了，那定然要讓每一幀都能抓住觀眾的眼球。

但是電影並不需要太多嘩眾取寵的地方。

這麽想來，倒是能跟虞柚一拍即合。

前段時間在北京盯剪輯，項目磨合得差不多了才回來，游熠沒過問正片的事，這部分也一直是尤佳在把關。

今晚才算第一眼。

一改KA之前的直接把副歌部分擡上來做預告的風格，短片開頭是安靜的，暗色調的畫面裏起先是在雨中空曠的街頭，塗鴉墻上誇張的黑色字母“Black Hole”被暴雨沖刷至流出濃墨，井蓋邊的積水飛速旋轉成小小的漩渦。

道路濕漉漉得透出枯寂的黑夜上空，像面鏡子投映出漩渦的蹤跡，緊接著天幕開始流動，撕裂出藍色的光影，唯有中央的漩渦越來越暗。

人間代表光明的路燈一盞接一盞飄向空中，恍如白晝，天地似乎被折疊翻轉。

漩渦不斷旋轉，當所有的燈皆被吸納而進的剎那，一縷縷光芒頃刻被覆沒，化成一滴淚，烙印進黑洞盡頭裏女孩的眼尾處。

標志性的淚痣隨同兩道和聲一同出現。

空氣音額外加入了另一道更顯怒音的唱腔，沒有多餘的空氣，互相交織地攀上高音處。

沒有任何的違和感，兩股力量互相對弈又柔軟地糅合。

她擡起眼簾，面無表情地俯瞰著深淵般的廢墟，額頭懸掛的珠飾輕晃，透著冰冷的疏離感。

鏡頭的最後浮現起一行字——

在被泯滅光亮的黑暗中，她是唯一的締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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