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小時後, 殺青的最後一場戲。

哆啦當機立斷訂了下午的機票回去，生怕再多待一會，家裏不爭氣的寶貝閨女就會硬磕地吊死在一棵法國梧桐上。

幾乎所有女生都聽過家裏人講過這麽一個故事：“從前，某某很漂亮, 追她的人一條街, 結果選了最好看的那個, 下場很淒涼。”

哆啦很怕虞柚成為“某某”。

而不爭氣的閨女此刻頂著黑眼圈，吃著沙拉，吃一口就嘆口氣, 然後看眼手機。

模樣看起來郁郁寡歡。

她走過去想安慰幾句，就瞥眼看到虞柚手機屏幕上放的是吃播，紅紅火火地恰著火鍋。

虞柚嫌棄地看著沙拉，再次嘆氣。

“我回去以後可以吃火鍋嗎？”她問：“只點素菜那種。”

“辣鍋涮菜，你可能吃不下。”

得到助理的不讚同後, 她不是很高興地轉過頭去，妄圖在沙拉裏平地再刨出一片肉來, 接著轉眸, 後邊的工作人員陸續起身打了聲招呼。

不用看到本尊也知道是誰來了。

虞柚混在裏面，劃水跟著喊了一句“游老師”, 又繼續低頭看博主涮蝦滑。

兩人間的對視不超過一秒。

主角之一即將殺青了, 也就意味著工作也快到結尾，比起第一天碰面時，打工人們的招呼聲，今天的有著回光返照般地熱烈。

對比起來, 某個聲音明顯低了一個度。

虞柚已經慢吞吞地戴回耳機。

游熠不著痕跡地掠過她，往外走。

哆啦夾在中間，心驚肉跳。

擱在桌下的腿踢了踢虞柚, “我剛想著給你放首《大悲咒》，看來你根本不需要。”

虞柚：“不需要是因為沒有用。”

她怎麽也算鐵樹開花，二十多年來都對異性心如止水到幾乎想去檢查一下心臟，挑剔的眼光沈浮在形形色色的美男後終於一箭選中了他。

結果，他媽的。

連第一步都不能邁，此刻就是萬箭穿心。

無語凝噎.jpg

但任何人都不會把感情和工作混在一起，她心情再七零八碎也不可能掛在臉上，幾百號人都燒香拜佛等著送走她呢。

多耽擱一秒延遲別人收工就是在犯罪。

於是，哆啦有種自家崽崽一夜之間長大，曾經一言不合就扯掉別人假發片，現在學會不爽也得憋著，然後平平靜靜地完成戲份。

她腦補得眼裏都有了淚光。

餘光看著游熠，都想脫離粉籍，親自下場質問“美女都為你失眠了，您還敲什麽木魚啊？趕快還俗看看她吧！”

在一片歡聲笑語中，她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攝像大哥吐著煙圈：“游老師是沒給你結尾款嗎？”

虞柚：“？”

“你那小助理總時不時盯著游老師看，眼圈還紅了。”

她淡淡地挽尊：“可能是想到戲份結束了，就見不到白月光了。”

話一出口，自己第一反應過來。

所有的交集都在今天內結束，下次碰面應該是在宣傳期了，但他一向都懶得去路演，那更難見到了。

怎麽她才領悟過來心意，就已經要分別了。

虞柚往後退了一步，躲在器材後邊，隔離在影子外，繃緊身體地調整呼吸的節奏，手指用力地陷進掌心裏，警告大腦不準再往下細想了。

酸澀感像檸檬汁一遍一遍地在澆。

憑什麽喜歡一個人，不用試探就得知道答案了。

她快要裝不下去了。

周圍人歡天喜地地拍照認定，偶爾湊過來對她說上幾句恭喜，張芝也過來摸摸她的臉，讓她繼續加油。

虞柚全程埋著腦袋，視線只敢死死地鎖在靴面上，不敢挪移。

怕被人窺破隱秘的情意。

直到男人的腳步聲靠近。

她視線停留的一小寸面積裏擠進了一束紅色的山茶花束，熱烈地綻放，握在他的手裏，佛珠碰撞，顯得富貴又矜持。

“殺青快樂。”

虞柚虛虛地張開手，把花束捧過來，下巴幾乎被花瓣擋住，再擡頭時，女團的表情管理經驗在這一刻發揮得巔峰造極。

沒有流露出任何難過，眼淚吞回肚子裏，睫毛膏沒有被沾濕任何一根，依舊像太陽花般明媚。

游熠：“還有手拿禮物嗎？”

懷抱已經被塞滿，他伸手，仔細地整理著花束，最後把禮物盒子放到花束邊上，沒有壓皺任何一朵。

“謝謝，”她道。

“嗯，”他笑：“再見。”

連多餘的告別話都不用有，走流程般地把殺青儀式該需要的環節都簡單整理完畢，游熠折返回去，逆著光去準備未完成的戲份。

連背影都透著絕情。

來海島時帶著的花快要幹萎，離開時倒是捧著一束濃艷的鮮花。

保姆車內的電話會議已經進行了半個小時，虞柚沈默地聽著，偶爾提幾句新專的意見，除此之外，就是伸手摸著一片片的花瓣。

會議結束後，哆啦試圖轉移她的註意力：“你還記得自己是人間小山茶嗎？”

“怎麽可能會忘。”

不僅是她的標簽，也是她最喜歡的花種，私服裏很多帶著這種元素，就連之前參加元氣運動會比賽用的箭都不落俗套，上面有精心雕刻的山茶花。

也曾被男人拿捏在手中。

這麽算下來，有一點她猜錯了。

溫泉私湯館只是她以為的重逢地，真正開始交集的是在比賽場館，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應該也看到她射出的那一箭。

沒有競技比賽精神，純屬惡作劇地搗亂，制造出荒唐的恐慌。

那個時候，他心裏在想什麽？

應該會想起似曾相識的一幕。

手腕上的傷痕就是最好的記載者，是不是依舊會對她感到失望，所以才會在一開始就選擇推開她，冷眼提醒：他的劇組不是鬥獸場。

每一步，都是她硬從他手上拿過來的。

——強求也是求。

“停車，”她道。

哆啦眉心狂跳，這段時間的深度捆綁，她都快成為加入她和淩宸，成為他們之間第三個雙胞胎了，心有靈犀到虞柚想做什麽，她都能瞬間get到。

“你要是敢下車，我就揍你。”

這是最沒威脅力的話。

虞柚把花束放好，“麻煩開下車門。”

“虞柚！”哆啦陡然提高嗓音：“你是不知道自己長得多漂亮嗎？光是小山茶的神圖下就有多少人願意為你赴湯蹈火，實在不行，你就打開通訊錄，這個世界不是只有游熠一個男的，你何必呢？”

她如此驕傲，為何還要辛苦地墊腳摘月。

就應該月亮自動投降落在她掌心上。

“好吧，就像昨晚說的，就算非他不可，那能不能再等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虞柚解下安全帶，偏過頭來，低聲道：“我要把握的不是時機，是他這個人。”

她不是靠數不清的猶豫長大的，猶豫只會壞事。退一步說，就算答案已經很明確了，她也要讓他從孤狼變為人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她。

虞柚幹脆利落地下車，把哆啦最後吼出的那句“你等等哭著回來我才不會安慰你”給斷絕在車廂裏。

轉頭就招了一輛出租。

走得義無反顧，頭也不回。

寶貝閨女還是留不住，哆啦傷心地抹抹眼角，最後是沒忍住地把山茶花束給扶好在位置上，還貼心地系上安全帶。

一直沒出聲的司機：“那我們還去機場嗎？”

“去！”哆啦沒好氣道：“又不是離家出走。她一個字都不聽我的，我跟著去了有什麽用。”

司機覺得有點好笑，沒忍住：“其實柚子還是有在你放在眼裏的，我還是第一次看見藝人跟助理耍脾氣，也不趕人，自己悶頭下車。”

哆啦：“……”

原路返回，虞柚沒在海邊看到人，轉身進了民宿。

已經走了很大一波人了，白天的一樓也不像平時那樣熱鬧，除了散落得一些物品還來不及讓人收拾外，清凈到極點。

她站在樓梯邊上，聽著上頭人的說話聲，依然覺得模糊虛幻。

“一會是不是要去開會？”蘇於堯到，在深城待了幾天後就消失的人，又在尾聲回來了，“虞柚已經走了？”

“嗯。”

“怎麽感覺白跑一趟了。”

他隨口說著，聽到旋轉樓梯的腳步聲，回頭驚喜地停下削了一半的蘋果，“柚子？”

虞柚最先看到的也是蘇止，再往後，是穿著黑色休閑服的男人，靠著墻站著翻閱文件。

聞言，合上幾張薄薄的紙，望著她，輕微地挑起眉。

僅一眼的壓迫，虞柚就頓感頭暈目眩。

心臟和手心都是熱熱的，此刻才有了實感，一路上都是腳踩棉花。

蘇止：“是忘了什麽東西嗎？你讓助理聯系……”

“我有話要說，”虞柚開口，“跟游熠。”

這話聽起來有點無禮，往常她再不情願都要礙於禮貌稱呼一句老師，猛地喊全名，無端讓人心臟突突。

不會是又欺負人家了吧？

蘇止只能想到這一條理由，游熠有多詭計多端，他是一清二楚的，他頷首，好脾氣地拿著蘋果道：“有話慢慢說，我先下去。”

把二樓整層的空間留給他們。

游熠地把文件收好，背過身放到一邊矮桌上。

無聲的安靜裏，虞柚坐在漆色的沙發椅上，眼神飄忽在他身上，似乎剛洗過澡，頭發半幹。

“怎麽了？”他溫聲問。

“我有喜歡的人了。”

游熠擡眸，幾分鐘的時間裏才慢慢正視她，頭發長了一點，披在肩後，臉幹幹凈凈地露著，弧度漂亮。

他低笑了一聲。

她沒有退意，直勾勾地看著，不願錯過關於他的任何細微表情，再一次道：“或者說，你看得出我喜歡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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