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梧桐葉,三更雨,是別離

關燈
天元六年六月初三,申國皇後薨逝,四王爺與沈家小姐的婚禮因此再次推遲。

姬莘得之消息趕到椒房殿的時候,皇後已經被擡進了棺木。姬莘趴在棺木上,看著棺中的皇後。她的嘴角似乎翹著,眼睛閉著看不出任何神情,身上穿著的是皇後的品服。

“母後···母後···”姬莘小聲喚著,他身上還穿著大紅的喜服。

“娘娘她···”胭脂走到姬莘身邊,“是自殺的···”

“自殺···?”姬莘紅了眼瞪著胭脂,“為什麽?好端端的為什麽自殺?”一眼瞥見獨自站在一旁神色疲憊的皇上,姬莘推開胭脂直沖過去,抓住皇上的衣袖,“父皇,你說母後為什麽自殺?”

皇上淡淡看了一眼姬莘,良久說道,“為了你···”皇上低下頭湊到姬莘耳邊道,“你母後與容國新皇勾結,通敵叛國,你可知道···?”

姬莘楞怔的看著皇上,一臉不敢置信,隨後一邊後退一邊大聲吼道,“不可能!不可能!都是謠傳!謠傳!”姬莘不住的往後退,身體撞到棺木,他回頭看著棺中的皇後,喃喃道,“母後,他們說的都不是真的···不是···莘兒相信你,相信你···”姬莘說完眼神狠狠掃過屋中每一個人,最後看向皇上,然後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四王爺···”張德申想要叫住他,皇上擺了擺手,“隨他去吧,讓他冷靜冷靜。”

“你們幾個好生照看皇後的棺木,張德申,擺架禦書房,宣陳琰進宮。”皇上吩咐著走了出去。

“這信你從何得來?”皇上看著殿中的陳琰問道。

“啟稟皇上,微臣不敢隱瞞,因近來關於皇後的謠言傳得沸沸揚揚,陳掌管宮廷防衛,怕有人趁此機會對皇上皇後不利,便加強了宮中守衛,並特意派人註意入宮諸人及往來信件。這封信也是無意中發現的。”陳琰跪在地上說道。

皇上微微點點頭,隨後有些疲憊的說道,“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陳琰從地上站起來往殿外走去,皇上又叫住他。

“皇上有何吩咐?”

“此事先不要張揚出去。”

“這···”陳琰有些為難。

“怎麽?”皇上盯著他,神情冷厲,“難道你已經自作主張說出去了?”

“微臣不敢。”陳琰躬身跪在地上,“只是這信並非臣親眼發現,那些底下人此刻已傳得朝中人人皆知。”陳琰說完在地上猛磕了三個頭,“皇上恕罪,臣教導手下無方。雖然信交到臣手上後,臣囑咐手下不要張揚,可已經來不及了···”

“混賬!”皇上一把把手旁的茶杯擲在地上,杯子被摔得粉碎。皇上用手撫住胸口大口喘氣,微微彎了腰猛烈咳嗽起來。嘴中忽然充溢著血的腥味,皇上用手指抹了抹嘴角,大拇指上赫然染上了血紅。

“皇上息怒!”陳琰見皇上咳出了血,不禁大駭,一個勁的磕頭。

“滾出去!滾!”皇上指著殿門用力吼道。陳琰慌亂的退出後,皇上突然體力不支暈倒在禦座上。

天元六年七月二十五,申皇駕崩。兵部尚書衛桓延和光祿寺卿陳琰迅速控制了皇宮及郢城兵力,接著張德申拿出皇上遺詔,由從彰武連夜趕回的袁盟翊大將軍當著文武百官的面親自念出,立三皇子姬嬰為太子。

遺詔一出,全朝恭賀。禮部開始著手準備新皇的登基大典。郢城沒有發生暴動,沒有血流成河的戰爭,姬嬰不費一兵一卒,沒有傷及一條無辜百姓的性命,就這樣成為了申國的下一任皇帝。

姬嬰這時已經回到了郢城的三王府。

“張公公,這次多虧有你,這杯酒本王敬你。”姬嬰遞給張德申一杯酒,笑道。張德申看了看姬嬰手中的酒杯,接過來,淡淡一笑,“奴才早就知道王爺絕非等閑之輩。奴才自幼跟隨先皇,說句不知身份的話,奴才把先皇視作親兄弟。”張德申淒涼一笑,“只是這次我卻親手害死了自己的兄弟。薛姑娘曾經救過奴才一命,奴才曾經答應過她,一定好好照顧穹月小姐。只是原來人情債這麽難償,早只會有今日之事,倒不如當年叫奴才早早死了倒幹凈。”

張德申看著杯中之酒終於仰頭一飲而盡。他湊到姬嬰耳邊,雙手緊緊抓住姬嬰的肩,“你是穹月小姐深愛之人,你的請求我不會拒絕。只希望王爺信守諾言,替奴才照顧好奴才的家人。”

“張公公放心,本王說到做到。”

張德申緩緩點頭,身體慢慢滑倒在地。

姬嬰良久看著已經氣絕的張德申,突然一把把酒壺摔在地上。姬嬰跌坐在地上,大哭起來。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為什麽哭。

椒房殿裏,淑妃屏退所有宮人,取下頭上芍藥吐蕊的玉釵,拿出早已備好的白綾搭上殿中的橫梁。夜生,等我,我來陪你。不是作為誰的影子,而是作為世上獨一無二,僅此一個的衛青眉。夜生,我愛你,我要隨著你,一起去喝孟婆湯。淑妃雙腳蹬開板凳,含著笑閉上眼。

羨魚來到四王府的時候,姬莘正坐在醉楓亭喝酒。看著往日意氣風發的姬莘今日借酒消愁的樣子,羨魚心裏一痛。

“姬莘···”羨魚坐到姬莘身旁,“來,我陪你喝。”

“你怎麽有空過來了,”姬莘譏笑道,“你的心上人回來了,怎麽不去陪他。他好不容易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幫穹月報了仇,如今你又守得雲開,他對你上了心,你還不好好守著他。小心他成了皇上後,後宮佳麗三千,到時把你忘了···”

“姬莘!”羨魚打斷姬莘的話,有些不敢相信的看著他。

姬莘無所謂的一笑,端起酒杯酒壺走到廊邊,滑坐在地上,背靠著欄桿自顧自喝酒。

“你如今怎麽變成這樣?”羨魚走到姬莘身前,一把搶過他手中的酒杯,“你要是不甘你就去把皇位搶過來啊,一個人坐在這兒喝悶酒算怎麽回事?!”

姬莘根本不理羨魚,舉起酒壺仰頭就喝。

“不許喝了!”羨魚搶過酒壺,隨手扔進池中。

“姬莘,”羨魚在姬莘身旁坐下,“我知道你心裏難受,你哭出來,哭出來就好了。”

“誰說我難受?”姬莘笑道,“我現在別提有多高興了。我從小就厭惡爭鬥,厭惡宮中的生活。如今父皇母後死了,也再沒人逼著我做我不想做的事了,我高興還來不及,為什麽要難受?”姬莘說著哈哈大笑起來。

“姬莘···”羨魚抱住姬莘,哭著說道,“姬莘你別這樣,我看著難受。”

“走開!”姬莘一把推開羨魚,“我不要你的同情,不要!”邊說著邊跌跌撞撞的站起來,往亭下的小舟走去,劃著舟走了。

羨魚站在亭中,仿佛心被掏空了一般。

天元六年八月初十,申國新皇登基,改年號為初月。緊接著,新皇在朝中肅清了大批反臣,首當其沖的就是原吏部尚書沈公覺。沈公覺及其夫人被判絞刑,沈子衿被判斬刑,沈歌鳶雖與姬莘有婚約,但因其父謀反,婚事便被取消,被賜鴆酒。沈氏一族其餘的,年十五以上的男子流放嶺南,女子沒入教坊,年十五以下的統統淪為官奴。同時新皇又加封了一批耿介之臣,袁盟翊官至一品大將軍,陳廷風被封銳武將軍,官至從二品,其餘的還有陳琰,福壽,張庭武,李延年等。

姬嬰下朝後,回到宮中,看著空蕩蕩的大殿,突然脫下皇服,換上常服,命人牽了馬出宮往落雁山而去。

“羨魚?”姬嬰來到穹月墓前,發現羨魚正坐在那兒。“這些日子你為什麽躲著不見我?”姬嬰把芍藥放在穹月墓前,靠著墓碑坐下。

“我聽說你要處死子衿?”羨魚轉頭看著姬嬰,只覺得這個男子已經不是以前她心中的那個人了。

“是。”姬嬰點點頭,“這是他們應得的,若不是他們和皇後,穹月當初也不會慘死。”

“穹月姐的死他們是有責任,可是穹月姐當初也是心甘情願喝下那杯酒的。這些日子這麽多變故,川禦安成了皇上,你也當上了皇上,我才明白,穹月姐並不是死於那杯毒酒,而是···”羨魚看著姬嬰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而是死於你們無窮的爭鬥和無盡的欲望。”

羨魚擡頭看著天,長長呼出一口氣,“這世上哪有那麽簡單的好和壞。許多事情總是摻雜著無數的身不由己,無可奈何。所以我理解你今天的所作所為。但是,我求你饒了子衿,也饒了···歌鳶。”

羨魚撫摸著墓碑,語氣輕柔,“我相信,如果穹月姐還在的話,她也會這樣做的。”

“你是不是覺得我心狠手辣?”姬嬰看著羨魚冷冷說道。

羨魚淡淡笑笑,拍拍手站起來,“我不願牽涉那些政治鬥爭,可你偏又是政治中人,所以我無法評價。我只求你饒子衿和歌鳶一命。”

“如果我不答應呢?”

“你是皇上,手握生殺大權。你若是不答應,我還能怎麽辦?不過是世上又多了兩個墓碑,我便每年清明多帶兩束花去墓地看他們罷了。”羨魚說著便要下山,走到拴著馬的樹旁解開韁繩翻身上馬。

姬嬰忽然上前擋在馬前,神情有些哀傷,“你是不是寧願看他們被處死,也不願對我說一句好話?”羨魚笑自己眼花,姬嬰怎麽可能會這樣深情地看著自己。

“你贏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為什麽還放不下過去?姬嬰,你現在這樣開心嗎?”

姬嬰看著馬上的羨魚,嘴唇動了動,卻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羨魚揚揚馬鞭,騎著馬往山下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