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東風不解情,枉凝眉

關燈
藏經殿已經被大火包圍,玄一剛沖進殿內一股灼熱便鋪天蓋地而來。玄一不做多想徑直沖上二樓的藏經室。

門已經被燒毀了,架上的經書也多半處在大火中,玄一閉氣跑到室左側。堅硬的石墻處有一扇暗格。玄一打開暗格,裏面赫然放著一副卷軸畫,被人很好的妥善用絲線系著。玄一臉色動容,手有些顫抖的把畫拿了出來。

熊熊大火中,一個年逾五十的僧者,手中拿著一副畫,仿若置身浩渺沙塵的天地外,什麽都看不見,只有那今日不能再回首的戀戀風塵。

‘轟’的一聲,藏經室的一根橫梁被大火燒斷,離玄一不過咫尺。

“師父···”虛言的聲音響在耳畔,玄一這才驚醒。

“師父,火勢越來越大,先出去吧。”虛言是被寺中的騷動吵醒的,今夜他喝了點酒,早早就躺在床上睡下了。聽到動靜,攔住一個小僧一問才知道藏經殿出事了。虛言毫不猶豫的向藏經殿跑去,因為藏經殿不能有事,那兒有師父最珍視的東西。

玄一清醒過來,拉起虛言跑到窗口,縱身飛躍而下。

眾人見兩人沒事都松一口氣,人群又不時傳出稱讚聲,說方丈的武功如何如何好,能在大火中毫發不傷。川禦安看向離他幾步外的兩個黑衣男子,微微點了點頭。

玄一不理眾人,抱著畫獨自離開藏經殿,向自己的禪房走去。

“你終究還是放不下。”皇上坐在禪房中的椅子上,對走進來的玄一說道。

“我以為我已悟得佛法,參透人世,原來竟還是俗皮囊一個。”

“你似乎不難過?”皇上看著玄一平靜的臉上隱隱有些笑容。

玄一走到榻炕上坐下,將畫徐徐展開,緩緩笑道,“就在剛才我才明白,我錯了。近三十年來的苦心孤詣,都是違背了自己的本心。此刻我才覺得內心是多麽的暢快。”

皇上看向桌上的展開的畫,畫裏是一個笑容明媚的女子,穿著一身杏黃底色穿花蝶的衣衫,靠坐在池邊綠柳之下,微微偏了頭看過來。她的手上捧著一束小野菊,青色的小片葉子簇著細細小小的白色花瓣圍著嫩黃的花蕊,眼裏是促狹的笑,像是想起了什麽整治人的好玩的事。

“第一次和師父下山,卻在走散的市集遇見了她。”玄一看著畫中的女子,神色甚是溫柔,“我那時才十五歲,只知道練武修行,有一天能夠除害殺妖。她卻不嫌我不解風情,不管我怎麽冷漠,她都笑嘻嘻地跟在我身後。她說,你知道為什麽你和你師父會走散嗎。我一臉莫名的看著她,結果她居然促狹一笑,湊在我耳邊悄聲說,因為為了遇見我啊。我們註定相遇,在這個市集。你走丟了師父,我降臨到凡間。剛剛好。”

玄一笑著搖頭,“她真是大膽,居然坦白承認自己是花妖。她說,我雖然是妖,可從未害過人。你是我來到凡間第一個遇見的男子,從此我便跟定你了。你可不要負我。”玄一眼睛有些濕潤,“那時我對她說,可我一生註定是個除妖師,你我生不同道,死不同歸。休要胡言亂語,壞我修為。當時她已跟著我各處游歷兩月有餘,說這話時,我的心莫名一痛。我卻始終不願承認自己喜歡她。”

“可你們最終還是在一起了。”皇上看著他說道。

“是啊,我們最終在一起了。”玄一笑道,“在我們相遇一年之後,我們成親了。不久她就懷孕了。那段日子真是美好,每天我上山打獵,去市集換錢買東西,她在家侍弄花草,繡衣織布。我這才明白什麽叫歲月無聲,明白為什麽那麽多人願意隱居山林。可是···”玄一突然現出迷茫痛苦的神色,“師父突然找到了我。時隔三年,我們又在當初走散的市集重逢了。師父對我失望之極,我曾是師父最器重的弟子,如今卻被花妖迷惑。我不敢看師父失望的臉,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對是錯。”

玄一有些激動,“如果說當初和師父走散是為了遇見她,那為什麽如今又和師父重逢?為什麽我是除妖師,她是花妖?為什麽我們會彼此相愛?許多許多我都想不通,為什麽明明我很開心,師父卻說我無可救藥?而最最想不通的,是我為什麽會有這麽多想不通。如果我真是傾其所有的,肆無忌憚的,不顧一切的愛著她,為什麽又會覺得對不起師父,覺得自己大逆不道。”

玄一淒涼一笑,“原來我並非像她一樣,毫不保留。所以最後我和她才會落得那樣的結局。孩子出世那天,我便跟著師父回到了山上道觀,一句話也沒留下。可是她卻在五年後找來了道觀,她臉色憔悴,面色沈重。她要我跟她回家,說孩子病了,說孩子每天都問她父親是誰。當時全道觀的師兄弟都看著我。師父對我說,三玄,殺了花妖,你還是我的好徒弟。我舉著劍,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她避也不避,就那麽定定的看著我。她說,三郎,我們回去吧。我看著她臉上的笑,看著師兄弟的指指點點,看著師父殷切的看著我,我多希望她可以轉身離去,這樣我就不會···就不會···可是不管我再怎麽罵她,譏諷她,她都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就像初見她時一樣。”

玄一痛苦的低下頭,“她太固執了,又太好了。我根本不是她的良人,我們不應該相遇的,更不應該在一起。她在她最無助地時候找到我,我卻在她最虛弱的時候殺了她。”

皇上臉上露出一絲震驚,雖然玄一曾對他說過他和她之間的事,但如此細致的細節還是第一次聽到。

玄一看著皇上,淒笑道,“我是不是十惡不赦,輪回百年都不足以償還?”

皇上靜默了半晌,搖頭道,“可你卻還是冒著生命危險只為了救這幅畫。”

玄一站起身走到桌邊,手指輕輕摩挲著畫中人的臉龐,“我害了她,不能再把這幅畫毀了。”

“你錯了。”皇上走到玄一身邊,“你不是怕毀掉這幅畫,你是放不下她。”

玄一手指拂過畫中的野菊,輕輕閉上眼睛,不說話。

“什麽人?”玄一突然向窗牖大聲道,緊閉的窗戶外閃過一個黑影。皇上迅疾的從暗道隱去。

玄一也不動,站在房中手掌輕輕一揮,窗戶打開,佛珠射中黑衣人的腳踝,黑衣人慘叫一聲癱倒在地。

然而等玄一來到院中,黑衣人卻已經服毒自盡。

玄一扯下黑衣人的面紗,卻是一張極其陌生的臉。

“出來吧。”玄一突然開口對著身後的黑夜。話音剛落,駱平山從隱秘的翠竹後走出。

玄一看見他,臉上不再像上次那樣平靜,剛剛的一段回憶已經傷他至深。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娘,對不起你。你若是心中有恨,想怎麽樣便怎樣吧。”玄一面向駱平山站住,看著他,眼裏有無限慈愛,還有悔恨。

駱平山沒有把手中的金針射向玄一,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個讓娘親每天以淚洗面的人,冷冷問道,“剛剛你在房中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嗎?”

玄一擡頭看著夜空,眼角滲出眼淚,“直到今晚我才看清自己的心,但已經太晚了。”

玄一緩緩閉上眼睛,“你可以替她報仇了。”

夜風呼嘯,有衣袂窸窣聲。玄一再睜眼時,院中空無一人,駱平山不知去向,剛剛倒在院中的黑衣人也消失不見了。

玄一在風中靜立良久,最後終於回到禪房,盤坐於蒲團之上。

等第二日虛葉來房中稟報事宜時,才發現玄一已經圓寂。

凈慈寺一下陷入巨大的悲傷,流觴會也暫時擱置。虛葉成為新一任住持,帶領寺中弟子誦經禱祀。

羨魚沒在誦經的僧人中看見虛言,便去菜園找他。羨魚進去的時候虛言正提著水壺在澆水,陽光下羨魚突然覺得虛言的背影滲著深深地悲傷。

“師父最終還是走了。”

羨魚正不知如何安慰,卻聽見虛言背對著她自顧自說著。

“師父一直是我最崇敬的人,那時在道觀他是修為最好的人,我總喜歡纏著他。因為那件事,師兄們私下裏總是嘲笑他。那時師父已經離開道觀去了凈慈寺,當時我還小,不懂,但見不得師兄弟那麽說他便也跟著來了凈慈寺。這麽多年看過來我才算明白,師父早在他殺害那個花妖時就已經追隨她而去了。凈慈寺的玄一住持不過是一個沒有喜怒的道者而已。”

虛言停止澆水轉身看著滿臉悲戚的羨魚,笑道,“而現在,當年的師父終於回來了。說實話我很高興。”

虛言走近羨魚,淡淡一笑,“我沒有難過。”

滿園的一畦一畦的蔬菜,阡陌縱橫的小道,柵欄外稀疏的翠竹。羨魚看著藍天白雲下笑得輕松地虛言,心裏泛起一陣酸楚。

玄一方丈的音容還在眼前,羨魚甚至還能想象出三十年前那個市集上的翩翩少年郎。

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

只是,為什麽?為什麽會是這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