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Lesson12】離別的序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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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1829年11月14日 華沙

給提圖斯:

我那未完成的協奏曲已不耐煩地等著它終曲,驅使我不得不搭乘最後一班驛馬車回來,拉德棋為烏公主希望我在五月前往柏林,因此沒有甚麼事情可以阻止我在維也納過冬了。

我再提醒你一次那首f小調樂曲,我的生命,請盡快寄給我。

蕭邦

半個月前吃了凡妮的晚餐後,卡洛琳仍臥病在床。

唯一陪在她身邊的,是一面讀著德文、吃著零嘴,發出卡滋卡滋聲音的蓓兒,並迸出這句「你還好吧?」

「你覺得…我…會好嗎…」卡洛琳有氣無力的勉強開了口,起身後便又用抱枕捂著臉,倒下。

「我竟然連李斯特大人的生日禮物都沒有送出去,就食物中毒…嗚,而且回到家的李斯特還扳著一張無奈的臉!是我的錯,我不該想偷親李斯特大人的!」卡洛琳啜泣地說著已說過不下十次的話。

蓓兒想起了那天發生的事情,經過半個月後還會有驚嚇到發質變壞的程度。

李斯特那難得需要人安慰的臉…

蓓兒想完,趕緊猛搖著頭,為何最近一直想起他的事情,不行、不行!得趕緊安慰卡洛琳「生日呀!還是有機會的嘛!」

「你這天真的女人,像李斯特大人這麼厲害的音樂家,往後更會游走於世界各地,如果不趁這時候作點甚麼,以後就沒機會了好嘛!」

卡洛琳不經意提醒著蓓兒,她放下書本想著,若真是這樣,那等到演出那首第二號鋼琴協奏曲,蕭邦…會不會也…。

「那…卡洛琳,我想問你,上次你說在維也納遇到蕭邦,是怎麼一回事呢?」

卡洛琳就是氣不過這女人,如此得寸進尺,「你不覺得你太貪心了嗎?」將頭轉向了蓓兒,認真繼續說下去,「李斯特大人都說你是他女友了,你還想著別人!真是暴殄天物!我要檢舉你!」

蓓兒趕緊將激動的卡洛琳再次推回棉被哩,「你…你先別誤會,…」她就是不擅長說謊,對於這種事情…

卡洛琳是真心追隨著李斯特,她不能讓卡洛琳接受這捏造的『謊言』。但要如何才能夠委婉地解釋這件事呢?

蓓兒看著窗簾不疾不徐的律動,或許是被假日的午後那種大自然的寧靜感所影響吧!令人安心的氣氛令她難得說出正經的話,「如果我和你說,其實我和李斯特根本沒什麼…」

卡洛琳訝異地模樣,起了身看著蓓兒的雙眼許久。

「你給我當李斯特的女友,甚麼叫做沒什麼!」卡洛琳一時間的激動,令蓓兒不知所措。

「如果我不是他的女友,對卡洛琳比較好不是嗎?」

「如果真是這樣,李斯特大人必須用謊言來拒絕我,那就表示我在他心中只是需要被拒絕的人而已,他只想趕快把我打發走。」卡洛琳認為自己丟進了臉,這半個月以來因為腸胃炎 (其實是因為李斯特大人)而留在男爵家…她現在恨不得想趕快離開這裏。

「卡洛琳!你要去哪?」蓓兒跟著她跑出了男爵家。

沒想到卡洛琳一跑,就從夏騰洛宮奔到恩斯特─路透廣場,這距離真不是普通的遠,像極了跑馬拉松。

為何最近總是追著人跑,蓓兒暗自抱怨著。

這邊跑邊吵的兩個女人吸引了街上的目光,一位戴眼鏡的男子在驛馬處等候多時,不禁對著蓓兒投以關註的微笑。

他掛著笑容迎接著從馬車下來的男人,「日安,蕭邦!」

才剛下馬車,蕭邦便往聲源處看去。

「跑這麼快還真擔心她跌倒…」戴眼鏡的男子接過了蕭邦拿來的行李。

「沒想到柏林的女子過了一年…還是如此。」蕭邦隨意的說完,他想將這趟旅程先交代清楚,便對戴眼鏡的男子說道,「舒曼,請替我向維克教授請安。」

舒曼懷疑的微笑「你是真心這麼覺得嗎?」

「當然不是,這次我要好好的答覆他的對待。」

「那我邀你來友情客串公演,你心裏應該不會勉強吧?」

「當然不會,因為我也想看李斯特的表演!」蕭邦依然友善的對待任何人。那眼神似乎比一年前來的銳利,並收起微笑,默默地跟在舒曼身旁。

這是未料到的是,蕭邦竟然在這時候來到了柏林。

蕭邦四處張望著,沒想到一年不見,柏林這城市變得更加現代化,這算是個嘲諷,取代人力的蒸汽機也頂多只是節省時間。

在怎麼想爭取時間,鐘塔上的秒針卻等速的行走著,萬物都有他的節奏,節奏醞釀了情感,塑造出不同的靈魂,就好比樂曲一樣。

舒曼故意將蕭邦帶往市集的方向逛去,兩旁的攤販賣著各式各樣的商品,濃醇香味的熱牛奶首先吸引了蕭邦,他向老人買了一杯,那是來自老人家鄉的牧場所生產。

隨意地逛著,蕭邦感到有些寒顫,未料到這時的柏林已積雪的不像話,刻意穿的馬靴卻未能禦寒,這真可怪了,波蘭都還未下雪。

「哈啾─!」他擤了鼻子,開始感到喉頭一陣灼熱感,他也才發現,舒曼已在對街的攤販挑選著女用的帽子。

想必是給克拉拉的禮物吧?蕭邦冷笑著,這看起來真是令人忌妒。

他只好註意著有無馬車,穿越了康德大街,老奶奶手上的紅色圍巾吸引了他的目光,上方繡有白色的雪花圖樣,這的確有冬天應景的感覺。

「可以借我看您手上的圍巾嗎?」老奶奶順便也推薦了其他的圍巾讓他試戴,不知為何,蕭邦被這鮮豔的紅色吸引著,他明明不愛這種受人註目的顏色。

他興奮地將它圍在脖肩,「很適合你呢!年輕人。」老奶奶拉著披肩露出溫暖的笑容,蕭邦二話不說地買下它。

也許是這位老奶奶和他的奶奶有點神似吧?親手織成的圍巾令他感到更加暖和。

「蕭邦,你覺得這個給女孩好嗎?」看著舒曼拿起了素雅的白色淑女帽,他思考了一會,便拿起了紳士帽。

「將這男用帽送給克拉拉應該很特別!」

「你怎麼知道我要送給克拉拉!」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蕭邦笑著,便自己戴起了推薦給舒曼的紳士帽,舒曼沈浸在挑選禮物的喜悅氛圍下,隨意的開口。

「那,蕭邦,你也有在意的人嗎?」

這讓蕭邦靜止了一切的動作,面對仍在挑選禮物的舒曼,他緊繃的情緒似乎也自然的卸下,「有…」

「喔?是那位?也是音樂家嗎?該不會你們已經訂婚了吧!?」

這簡直是八卦記者的口吻,蕭邦又開始緊張地顫了點眉間,「我…訂婚?不、不會這麼快,而且…也沒這麼穩…」

「所以是鋼琴家羅?」

「…是學聲樂。」

「那你打算在公演會的安可曲上演奏甚麼?」

面對快速跳換話題的舒曼,蕭邦這才松了一大口氣,便從提袋中拿出了這次想表演的樂譜,「我想演奏《序奏與華麗的波蘭舞曲C大調op.3 (Introduction et polonaise brillante, Op.3)》,那天約瑟夫教授會來,我想將這首曲送給他,只是…。」

舒曼購買了別致的洋傘與淑女帽,便將註意力擺向蕭邦,「有甚麼困擾你的事嗎?」

他笑著並拿起兩份不同的樂譜「這首需要一個大提琴,我真不知道現在還有哪位厲害的大提琴手能幫我演出,前提是還留在柏林。」

舒曼與蕭邦又再度啟程,以了解柏林為由用徒步的方式到萊比錫大街。

「那麼,恕我向你推薦一位厲害的大提琴,令人妒忌的是他,他同樣也會小提琴、管風琴以及鋼琴。」

蕭邦滿意地將下巴鉆進新買的圍巾裏頭,「那我可真要和這才華洋溢的人合奏才行。」

預料之外的,蕭邦第二次的柏林旅程,這場新人的公演會將會是他學生時代的謝幕,他滿懷期待地揚起了笑容。

離此地不遠的廣場噴泉旁,蓓兒將手伸往前方,再怎麼努力卻也無法挽回選轉一圈後落水的培根焗烤面包,「夏克!我才吃了一口!嗚。」她強忍著淚水,看著魚群將面包解體。

她開始擔心魚會不會拉肚子,就和身旁的卡洛琳一樣。

「你跑得也滿快的嘛!以前為了跟蹤李斯特,我可是有練過長跑的。」卡洛琳聞到食物就想吐。

蓓兒心想,她也是被李斯特鍛練過,隨後,坐回了木椅繼續觀察著卡洛琳。

「卡洛琳好瘦喔!像我…」她捏著自己肥了一圈的肚子,「天啊!我真的胖了!」

「…拉肚子當然會變瘦!還有,我說你呀!既然你會鋼琴,就應該更加勤奮的練習吧?我看你天天又吃又喝的。」

蓓兒看著自己的雙手,再往卡洛琳看去,「咦!吃和喝是人的天性呀!」

「你的人生除了鋼琴你還有甚麼值得讓人尊敬的!我也想聽聽你新的曲子!」

卡洛琳這麼一說,似乎讓蓓兒開心了起來,「原來你那麼喜歡我的鋼琴。」

「不、不對!你搞錯了!」

「那麼我們也一起去監督菲力克斯和李斯特的練習吧!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偷懶。」

卡洛琳心想,偷懶的應該是會錯意的蓓兒吧!

為了讓菲力克斯能繼續旅游寫曲,誤打誤撞的,李斯特也陪著菲力克斯參加了凡妮的考驗,內容是:在旅游前成功的辦一場大型公演會。

由於男爵家只有一架鋼琴,菲力克斯、凡妮與李斯特來到了孟德爾頌的住所,位於這條充滿著夜生活的斐特烈大街上,擁擠不堪那條狹窄道路使人無法漫游於其中,蓓兒只憑一次印象就帶著卡洛琳來到此地。

「你甚麼時候有來過孟德爾頌家呀!」

「在菲力克斯忘了把譜帶回家的時候送去過。」蓓兒想起在卡洛琳這段拉肚子的日子裏,她作盡了女仆的職責。

途中經過了菩提樹下大街(UNTER Den LINDEN)交叉口的那間包爾咖啡屋,那是個充滿墨水與咖啡香味的地方,門口聚集許多人,荷葉邊的淑女帽綁上蕾絲做成的花朵,洋裝的澎袖下方搭配著白色些許透明的手套,清一色都是撐洋傘的少女們。

咖啡廳裏傳出優美悅耳的旋律,令這些少女著迷的似乎是那位演奏者。

「嗚哇!怎麼這麼多人!」這兩個女子同樣也加入了少女們的行列,從窗戶探進,裏頭洋溢著惆悵的曲調,是蕭邦的《夜曲第一號降b小調(Nocturnes op.9 no.1)》。

這令蓓兒熟悉的曲調,她努力地擠出了一個能讓她與卡洛琳站穩的空間,面對臺前的人,這首第一號夜曲對她來說別有意義。

如歌般的第一號夜曲,仿佛是蕭邦心中想訴說的聲調,仿佛聲樂般的歌頌。

這又是寫給康斯坦翠的吧?或許是對她痛苦的迷戀所得到的感受吧?

「不要亂擠啦你!」

蓓兒想向前探個究竟卻被彈了回來。

「不會吧!那是蕭邦本人嗎?」卡洛琳在她身旁說著,目光仍然停留在鋼琴前的男人身上。

蓓兒佇立在人群中,望著蕭邦輕輕地、反覆地演奏著,那迷人的旋律由風帶進了她的心頭,反覆地、急促地是那胸口的跳動,感受到的是來自他那強大的能量,金色的光指引著蓓兒,慢慢地,淚滑過臉頰。

伴隨著溫柔流暢的曲調,優美的豐富情感與大膽的轉調,如此令人著迷的琴音,是他!

為了找到蕭邦再度穿越時空來到浪漫時期的蓓兒,已經過了一個多月,好不容易找到了他,怎麼樣也得擠到前面才行,蓓兒便開始向前挪動。

「蓓兒?你要去哪!」

心跳聲恰巧與這緩板相反,焦急地想走在人群前,想傾訴、想聆聽、想見他,真是奇妙,有太多想要的、令她焦躁不安的情緒,使她總是站不穩,就差點腿軟,但她一心只想到要捉住他的身影。

蓓兒埋沒在掌聲中,她殷切的盼望卻沒能得到蕭邦的回音,望著他走向後方,「蕭邦,時間都以如此緊迫了,你是故意的嗎?」舒曼微笑地讓出一條通往後門的路讓他走。

「我只是想試試身手而已!且這間咖啡聽我也久聞其名了,是該對它有所貢獻。」

掌聲並未留下蕭邦,看著粉絲們紛紛往門外走去,她也不甘示弱地跑向外頭,「蓓兒!」卡洛琳並未成功的拉住她,第一次,看見她如此焦急的神情。

她知道蕭邦從後門離開,看著後門備好的馬車,繡有『維克』的家族名。

原來是這漫不經心的兩人早已遲到多時,由維克教授派人專程接送他們到府。

蓓兒拉著裙襬,左腳上的舞鞋不知從何時遺失,右腳依然穿著舞鞋跑在這菩提樹下大街,腦海裏只註視著離去的背影。

「蕭邦─!蕭邦─!」她拼命地加快腳步,但就像夢一樣,怎麼也追不上蕭邦的身影,當蕭邦與舒曼坐上了馬車之後,蓓兒仍然死命地奔跑著。

盡管腳掌以疼痛到不行,她一路跟在馬車的後方,或許、或許以前的卡洛琳也是這麼努力地追著李斯特吧!

但令蓓兒難過的並非是皮肉的傷痛,是那雙冰冷的眼睛,與她四目相接後便闔上雙眼離去。

終於,她跌倒在這布蘭登堡大門前方,勝利女神俯視著她這身狼狽的模樣,她想再度起身,跟著還在視線範圍內的馬車,卻被身旁的人制止。

「餵!你怎麼了?」

「李斯特!我待會再跟你說,我要追那輛馬車!」她急著想推開李斯特的手。

李斯特卻將手拉得更緊,「你白癡呀!」

「拜托你,我快要沒時間了!」蓓兒又哭又鬧的,一面推開李斯特,她再怎麼將焦急的氣捶打在李斯特身上也無法掙脫他的手。

「就因為你是笨蛋我才不讓你追!」

蓓兒的目光註視著馬車,直到這條菩提樹下已沒有馬車的蹤影後,她崩潰的淚毫無保留的流過通紅的臉頰,每一滴透明的淚珠滴在李斯特那只捉住她的手,一滴一滴地仿佛刺入他的皮膚般,令人難受。

看著蓓兒左腳赤膊的模樣,腳上被碎石擦傷的紅痕已數不清,李斯特沒想到,蓓兒竟會賣命到這個地步。

也沒想到從孟德爾頌家出來透氣的他,隨意的就遇見蓓兒,這種緣分嗎?原來會因時間的磁場而有了頻率上的變化,這就表示他與蓓兒的頻率相近嗎?

那麼離去的馬車又和蓓兒是甚麼關系呢?

他拱起了拇指與食指,從蓓兒的頭上彈去。

「李斯特這大壞蛋!嗚…」盡管她再怎麼生氣也頂多擠出這種話,就像是拿不到糖的小孩。

他才不要跟這種笨蛋同頻率,無奈而笑,卻被她反駁著,「你不要笑我!這真的是一件攸關我人生未來計畫的事情,你讓我沒辦法追到馬車,你要怎麼補償我!」

李斯特抓了抓脖子,「那你就赤腳走回男爵家吧!」

「我和卡洛琳本來想去看你們練習…咦?」蓓兒這時發現了身旁少了個人。

「你在這邊等我吧!」李斯特雙手插著口袋,左右巡看了一會,便跑到了市集的方向。

「呼~」停止了腳步後才發現自己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

蓓兒坐在噴水池旁,暫時緩和了情緒後,靜靜地感受著心靈的浮動,仿佛那泉水涓涓流下那潔凈的透明感。

她輕輕地擡起頭,心頭那不明確的愛慕之情漸漸晴朗化,仿佛雲朵離開後帶來的光明,她仰望著這片藍天,反覆地、閃耀地、不止息地回響著方才那首清麗甜美的夜曲。

淡淡地,遠處傳來的花香,輕輕地是那紅葉垂落而下,在眼前,將這一幕靜靜地刻在心頭。

許久後,她的心終於得到舒緩。

而溫柔的風吹起了她的長發,吹往的地方,是李斯特的方向,他拎著一雙新的鞋子。

花了大半天,終於到達了孟德爾頌家族擁有的第三棟豪宅,位於斐特烈大街的住所。

蓓兒尷尬而笑,面對雙手盤在胸前氣炸的卡洛琳,以及從遠方走來拿了幾包冰塊袋的凡妮。

「這拿去冰敷會好得快。」她那鮮紅的嘴唇給了滿滿的笑容。

卡洛琳則在一旁冷語著,「拜托你以後別這麼我行我素好不好!我被你丟在外頭多少次了!」她想起上次還被關在男爵家外頭,那冷漠的忽視痛苦令她不想多做回憶。

「不好意思,讓你們擔心了!」蓓兒知道,再怎麼道歉也無法替方才的行為解釋,她也許真的著了魔。

菲力克斯則拿了許多漫畫擺在蓓兒的身旁,「這是我小時候最愛看的,受傷的時候最需要笑容了,這樣會好得快!」連趕著練習公演的菲力克斯也前來關心。

明明是來替他們加油的,蓓兒尷尬的笑著,並往李斯特看去。

他只是靜默地修改著練習曲。

「不過你那雙鞋是怎麼回事?新的嗎?」卡洛琳疑惑地看著那米白色的舞鞋,與她出門穿出的黑色完全不同。

凡妮這時露出愛心的雙眼,「我也好想嘗試穿平底鞋唷!老是穿這麼高!」凡妮露出那修長的腿,似乎厭倦那雙從米蘭買來的舶來品。

蓓兒偷瞄了李斯特,「這是一雙砍樹老人給的舞鞋。」

「你是說穿上去會不停跳舞的舞鞋嗎?」菲力克斯竟能夠繼續接話。

卡洛琳註意到蓓兒逃避的眼神,便不繼續問下去「你真是瘋狂,為了那蕭邦。」

卡洛琳說完,那『鏘』的一聲,李斯特望著那破碎的墨水瓶,墨汁在石磚縫隙間游走。

「蕭邦…?」李斯特回頭望向這群偷懶的人們,卡洛琳便趁機搭上話題,「我和蓓兒看見蕭邦出現在包爾咖啡廳,她就發瘋似的…」

「哇!我也想看蕭邦本人。」菲力克斯的插入點又有些跳調,那期待的模樣,正巧與急促的敲門聲相符。

他只好將話題留給在場的其他人,前去收件,這是一封郵差送來的急件,他使出燦爛的微笑,「謝謝您,辛苦了。」

「哎呀!菲力克斯總是這麼有禮貌。」

習慣別人稱讚的菲力克斯簽上了大名,收下這封熱騰騰的信件,仿佛蠟封才剛印上去。

他邊走回大廳邊拆著信件,這是一封來自勞伯特·舒曼的信件,將樂曲塞進了信封,信上並無詢問菲力克斯的字眼在,是一封強迫推銷的信,上方寫上演奏時間與日期,但顯然的,這首樂曲是在相同的公演會上演出,這讓菲力克斯不須特地空出行程。

上方並沒有安排預演的時間,也就是說他必須分開兩地練習,直接上場就是,看來對方也是個大忙人。

不過這無理的要求並沒有打壞他的心情,菲力克斯躍躍欲試地坐在沙發上偷笑著,看著上方的作曲家,除了李斯特之外,他最期待的跟這位天才合奏了。

他心急地將信封隨意亂扔,只留下手中的樂譜,將擺在一旁的大提琴細心地擦拭,上了松香,便在無預警下練習著這首樂譜。

這讓原本吵雜的女子三人頓時沈澱在這樂曲中,這是蕭邦的《序奏與華麗的波蘭舞曲》。

李斯特註意到蓓兒對於這樂曲愛慕的神情,將這一切的邏輯串起後,李斯特不問也明白。

「真讓人期待呀!公演時的蕭邦!」李斯特這摩拳擦掌的感覺,才讓蓓兒明白,出現在柏林的蕭邦,竟要和李斯特與菲力克斯在同一場音樂會上公演?

凡妮叉著腰站在菲力克斯、李斯特、蓓兒與卡洛林圍成的框框中央。

「我沒說過有邀請蕭邦嗎?不過沒想到他會看上你幾百年沒練習的大提琴!」凡妮誇張地諷刺,便又自負地說。「不過只要是菲力克斯碰上的樂器,不到一周就能上手。」

蓓兒難掩她興奮的神情,期待著菲力克斯的練習並數了數指頭,「十一月十九日呀!」眼看公演的日子就要到了,她走到大廳中央,突然向大家鞠躬並擺出報告長官的動作。

「請讓我表演一首小品好嗎?」

明知道不自量力,但她希望能演奏一首令蕭邦想起她的歌曲。

但在公演前五天才更改曲目,讓印出節目單的凡妮面露為難,這凝重的氣氛使凡妮打算開口婉拒著她。

卻在同時,菲力克斯又開始拉奏著那首來自蕭邦的樂曲,雖然只有大提琴的部分,但蓓兒卻能清楚的想像蕭邦彈奏的部分,少了序奏的部分,那舞曲般的輕盈感。

卡洛琳便沈靜在這優美的旋律中,坐在沙發上享受這猶如沙龍所聽到的音樂,就像是流暢的歌聲,在場所有人只有蓓兒知道這首歌曲最後的樣貌,令人驚艷的是,才看譜不到一次的菲力克斯卻能正確地拉奏出每個音階。

她感受到被天才圍繞的那種恐懼感,是一種敬畏怕失去的感受。

「既然都答應蕭邦無禮的要求了,怎能拒絕蓓兒呢?」菲力克斯替凡妮回答。

莫劄特的《小星星變奏曲(Ah!vous dirai-je, Maman, K. 265)》又名『喔!媽媽請聽我說!』

李斯特看著這樂譜,不能讚同她更多了,「這的確超符合你的。」

這源自於一位少女向母親頃訴著對少年愛慕的情懷,而莫劄特將之做了十二種變化,純真、簡單、清麗可愛的旋律,這的確是個有趣的演奏曲。

寄住在孟德爾頌家且過了一天的商討後,凡妮決定更改曲目,安排蓓兒在中場出現。

「還有這首。」蓓兒遞給了李斯特這首《a小調鋼琴奏鳴曲(Piano Sonata in a minor, K. 310)》

莫劄特1778年7月9日寫給父親的信上

您可想見我必須忍受的,看她一病不起、日益虛弱,需要何等的勇氣、毅力才能不驚慌失措,我曾悲痛欲恒、淚流不止,但這又有何用呢?我努力地尋找慰藉,我真希望親愛的爸爸與姐姐也能與我一樣,如果您不能不哭,就哭吧!哭吧!

這難得出現在莫劄特總是天真爛漫的風格中的小調,是深受他去世的母親所影響的曲調。

「你野心還真大,竟想一人占兩首曲子。」

「李斯特還不是演奏了兩首超技練習曲與一首新曲!我這樣還好吧!」她自信滿滿地模樣更令李斯特擔憂。

「你難道不擔心自己從沒出道公演過嗎?我可是已經公演過很多次了耶!從小開始!」

「既然如此,我會讓他們從此愛上我的!」她的手掌做出擄獲人心的樣子,便趕緊攤開樂譜,「要開始羅!」一付大牌演員的模樣。

除了德文外,今日由李斯特指導她練習,他就快變成蓓兒的貼身家教。

是聽過兩次她的琴音,但這兩首能否在短短的四天內完成呢…

蓓兒先彈奏著鋼琴奏鳴曲,從她下了第一個音符後,李斯特便覺得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

現在聽起來,仿佛她的琴音又更進一步,難道是從昨晚決定曲目開始,就練到現在嗎?

李斯特觀察著蓓兒那兩道深深的黑眼圈,他明白,蓓兒焦急的原因是來自蕭邦,他心想,若是自己聽見了蕭邦的琴音,他也會更加緊練琴吧?

到底這女孩是想追著蕭邦跑、吸引他的註目,或是想贏過他?

蓓兒驚人的專註力與靈巧的手腕,讓這首奏鳴曲格外的有精神,清楚地述說著每個主題。

「真是不可思議的女孩。」他便坐在沙發上,拿起了黑咖啡,好久沒這麼優先的喝咖啡了。

李斯特闔上雙眼,擾人的訂婚問題也順勢淡去,住處也有了著落,等到公演之後應該會有固定的邀約與收入,如果可以,能到巴黎也不錯,想著想著,他便在蓓兒的琴音下稍作歇息。

為何這女孩第一次喊著他的名字是『蓮』,『蓮』到底是誰?她當時為何穿著那麼奇怪的衣服,又說想找蕭邦。

的確很怪,她連德文都不太會說,為何能只身跑來這裏,還有那臺能將人鎖在裏頭的詭異東西。

真是怪了,應該甚麼事也不會擾亂本大爺才對,她到底是誰…

李斯特睜開了雙眼,他被眼前出現的女孩嚇得精神百倍。

「我本來想再次報仇的!」她本打算將相機放回口袋裏,李斯特卻在同時將她拉近,指尖碰觸著蓓兒的雙唇,溫柔地轉向親吻了蓓兒的臉頰,「你到底是誰…?」

蓓兒握緊差點滑落的相機,雖然她大可把這個吻當作像外國人那樣親吻臉頰打招呼的方式,但這突如其來的吻還是擾亂了她的思緒。

「你到底是誰?」面對漸漸逼近她的李斯特,她只好往身後退去,預料到的,李斯特也起身走向卻步的她。

蓓兒已退到沒後路,便貼在墻上,李斯特大力地捶打墻面,她不知為何李斯特會對她的事如此機動,不是以前都不問的嗎?

「李斯特你怎麼了」

「我限你三秒鐘中回答,不、五秒好了。」

「我是…。」

「五、四…」

這恰巧與方才的吻相反,這轉變的情緒令蓓兒不知所措地想找另個時間向他解釋,「李斯特,我可以以後再…」

「三、二…!」

面對緊迫盯人的李斯特,蓓兒緊閉著雙眼喊了出來,「我是來自未來的人。」

她吃驚地睜開雙眼,她明知道自己不該唐突的一句帶過。

「未來?將近兩百年後?(要刪掉)」李斯特想了一會便開懷的大笑,「你上次是巫女,這次又是甚麼?天使嗎?神嗎?」

李斯特不打算放過她,便將臉湊近地繼續說著,「別笑死人了,這世上根本沒有人能操控時間。」

蓓兒努力地想推開李斯特帶來的恐懼感。

「我都已經說實話了,你為何還不相信我…」

「難道我就這麼需要你用謊言來敷衍我嘛!」李斯特大吼著,他不等到蓓兒的回話,便甩頭離去,遇上了站在門外前來關心的菲力克斯。

李斯特更加尷尬地離開這間練習室。

蓓兒坐倒在地,她唯一看見的,是眼前的鋼琴,呆坐在地板上許久後,她便爬了過去,回到了她的位置。

彈奏名為「媽媽!請聽我說。」的小星星變奏曲,她比起原曲還快速的節奏,那驚人的速度令站在門外的菲力克斯感到訝異以及喜愛。

「原來就是這種感覺!」蓓兒能體會到,她也想多和李斯特解釋,但她明白再怎麼解釋也是多餘的。

誰會相信她從未來回到過去!

「Bravo!」菲力克斯推開了門,仿佛讀心術般地說出這句話。

琴音也靜止了。

離公演只剩下四天,真能夠好好的完成嗎?看著菲力克斯給人安心的笑容,蓓兒只能期望能順利地完成這兩首樂曲。

這幾天李斯特總是避著她,甚至選擇卡洛琳的身旁就座,還一度讓卡洛琳以為李斯特大人接受了她。

等到蓓兒意識到時間的存在時,在她房門前快速地敲打門的是凡妮,而門也差點裂了兩半。

「對…這幾天都待在孟德爾頌家。」她打了哈欠,疑惑地看著時鐘,外頭傳來了高亢的聲音。

「來不及了啦!蓓兒!」她踹開了門,拼命地向蓓兒嗅著,「天啊!你坐在鋼琴前多久了!」她便拎著蓓兒的衣領,將她推進了浴室,「你有十分鐘可以洗頭洗澡,我到外頭幫你收拾行李還有找衣服!天啊!天啊!要來不及了。」

被關在浴室裏頭的蓓兒,這時才發現現在已是公演的前三小時,要在前一小時到場地排演…

一想到將站在舞臺上就令她雀躍不已,她拿起了玫瑰味的洗澡乳在身上抹了好幾層,難得如此註重洗澡的她,再過幾個小時就可以見到蕭邦。

錯將洗澡乳拿來當洗發乳的她,等到吹乾頭發後,發質以乾燥到不行。

「天啊!」凡妮趕緊拿起天然的蜂蜜在她頭發上塗抹,瞬間毛躁的頭發變得非常服貼,應該是說,服貼過頭了!

「天啊!」這時改由蓓兒喊出,但時間迫在眉梢,她們兩不管這麼多,而家中少了卡洛琳,她可能早與父親先到開演前的會場與名流交流。

凡妮總是幫妹妹整理頭發,她將蓓兒綁成了兩邊包包頭的模樣,「這看起來出奇的適合你呢!」便幫她髻上了小花的發飾。

不知這是褒或是貶,蓓兒便頂著會出現在小學畢業時出現的發型,回頭望著凡妮。

凡妮總如姐姐般親切的照顧蓓兒,而蓓兒總是將凡妮做得料理吃得一乾二凈。

「凡妮!」

「蓓兒!」

這兩人的擁抱就像是宣示著這場換裝的戰鬥終於結束。

「以後可別忘了我呢!」凡妮催促著蓓兒趕緊下樓,那如往常的微笑,是如此的豔麗鮮紅。

「好!那我先下樓了!待會在會場見!」蓓兒拉著裙襬,走下了感覺比平常更加冗長的樓梯並愉悅地踏出大門,坐上那輛已坐有李斯特、菲力克斯的馬車。

「真大膽,竟然還囂張讓前輩等你。」終於,李斯特主動向她說話。

「不、不好意思!我一練就忘了時間。」

李斯特不大滿意地看著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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