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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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國安大樓之後,蔣危約了一趟陸則洲。

國安的收網行動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要扳倒王xx那個級別的幹部,抓捕他背後的政治團夥,必須有周全的計劃和縝密的行動。這些人幹的都是掉腦袋的事兒,如果知道事情敗露,難免不會走極端魚死網破。

現階段就給了蔣危喘息的時間,他可以把事情細細捋一遍,然後再決定要不要投案自首。

莊玠說得不錯,現在確實有一大攤事等著他去解決,面臨選擇與站隊,他首先得知道他父親在這裏面扮演了什麽角色,手裏到底有多少案子。

他去過蔣懷志在八一大樓的辦公室,去過他們司令部,最後蔣危還是決定找一下陸則洲,看看他能不能提供什麽線索。

兩人聚在三裏屯那個酒吧,陸則洲來時裹著一件薄呢大衣,臉上明顯有疲態。

“怎麽了這是?”

“家裏出了點事,這幾天都沒怎麽合眼。”陸則洲說得隱晦,招手問侍應生要了杯酒,也不喝,就端在手裏慢慢晃著,“你還有空出來玩,外面要翻天了,你就一點兒風聲都沒聽到?”

“你聽到什麽了?”蔣危警惕地瞇起眼睛。

這幾天他神經繃得很緊,一有點風吹草動就起疑心。

英才計劃那麽大一個軍工項目,牽扯進去的軍隊高層不少,姓王的要是倒了,得把好幾個威風了半個世紀的家族拖下水。這不是他們倆私下關系有多好的事兒,幾個家庭被綁在一條船上,一個人反水,其餘所有人都得完蛋,誰都怕被親近的人賣了立功戴罪。

陸則洲擺弄著杯口的檸檬片,低聲道:“我們家門口,前幾天突然冒出幾個特情人員。老頭子病著呢,病著也好,省得腦袋一熱幹糊塗事兒,這幾年手裏沾了點臟錢,有人要揭他老底。”

蔣危捏著煙猛吸了一口,沒說話,他不能直接說揭你爸老底的是我那寶貝兒相好的,把煙吐出來吹了個圈兒,才慢慢說:“莊玠被國安帶走了。”

陸則洲立刻從酒杯裏擡起頭盯著他。

“留置在燕郊那個大院,吐了不少東西。”蔣危扯了扯嘴角,“我家裏那些事我從來沒問過,你知道嗎,我這些年活得像個傻子。”

陸則洲聽出他的意思了,反問道:“你想問我知道什麽,你家那人舉報的,你不會問他?”

“分了。”蔣危一句話成功帶偏了陸則洲的思路。

“……折騰了三年,終於舍得放手了。”陸則洲沈默了很久,不相信似的,又重覆追問,“分了?真的分了?老二你別是賣了我爸過意不去,在這兒跟我開玩笑。”

“真的分了。”

陸則洲往後倒去,癱在沙發裏喃喃的沒話說了。

蔣危苦笑一聲,竭力用一副開玩笑的語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顯得不那麽悲傷:“白遇河不用再盯著他的肚子了,以後他說不定能找個女哨兵結婚生子。”

“去你媽的,白院長對那不感興趣。”陸則洲不知為何顯得有些惱火。

“我今天來問個準話,順便跟你通個氣。”蔣危掐掉煙,正色道,“我爸在北京塔這事上出的力,你知道多少,能到什麽程度?”

陸則洲攥著酒杯沈吟半晌,篤定地說:“吃槍子的程度,盡早做準備吧。我家老頭子沒幾天活了,你想怎麽辦,我們家跟你立場一致,不管你最後怎麽選,做決定之前跟我說一聲。”

蔣危當天回去就搜了一趟他爸的書房。

蔣懷志約莫也知道他被國安盯上了,從莊玠被帶走的第二天開始就沒有回家,卷著鋪蓋住進了西山指揮所,那是他們總參作戰部的指揮中心,掌握著二炮部隊的核導彈按鈕,建在百米深的地下,擁有能抵禦核打擊的天然巖層。

像這種機要的軍事禁區,多看一眼都是死,即便國安的人也不敢亂闖,沒有確鑿證據,敢提著槍進總參謀部大樓抓人,不知道的還以為要搞政變的是你國安呢。

他們只能在外圍盯梢,等蔣懷志出來,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成年以後蔣危很少踏足這個家,逢年過節回大院的時間反而更多,所以對蔣懷志的書房十足陌生,但畢竟熟悉單兵作戰,想搜什麽東西很容易。

他從書房裏翻出來大量的書信和文件,有一些關於北京塔的資料、追捕黎宗平的情報。蔣懷志在總參二部負責的是戰術情報工作,在國家大義的問題上,他倒是立場堅定,沒搞出倒賣涉密材料的事。之所以跟姓王的幹,是他聽到了軍改的風聲,擔心軍銜不保,又在酒桌上被幾個大院子弟一勸,就選擇了這條冒險的路。

這天蔣危在書房待到淩晨五點,梳理他爸為王xx提供的所有幫助,這種事他不敢找律師,就自己一條一條對照著法條算要判多少年,如果主動交代違紀行為又能減多少年。

也就是這天,蔣危終於把9·22案的細節摸了個一清二楚。

書桌抽屜裏有一份從公安部指揮中心拷來的監控錄像,錄像地點是莊副部長的辦公室,蔣懷志那天去做客,在莊玠爸爸去洗手間的時候,用部隊裏的偵查手段破譯了他的電腦……

案發之後,蔣懷志曾親自帶人去調查過,這段錄像的原始磁帶被剪下來,一直放在家裏。

蔣危不知懷著怎樣的心情看完了那份錄像,停止播放之後很久他都沒有動,直到電腦屏幕黑下來,依稀能看到自己混沌茫然的面容。

過了很久,蔣危把東西裝起來,帶著他找到的那些文件下樓。

保姆還沒起,蔣夫人卻抱著西米露坐在客廳裏,顯然一夜沒睡著,看到蔣危下來,她憂心忡忡地一把拽住兒子,不安地問:“昨天後半夜才回來,怎麽待不到幾個小時又要走,有急事嗎?”

“沒有,媽,你是不是沒睡好?”蔣危盯著她眼底的淤青,語氣放柔了一些。

“昨晚上跟你幾個叔叔伯伯家的打牌,小白沒來,也沒給我回個消息,我打到他家裏去,陸家那孩子說他最近不能出來了,聽著語氣挺緊張的。”家裏是個什麽氣氛,有沒有什麽事,女人其實都能感覺得出來,這個不著家的兒子最近頻繁回家,蔣夫人就覺得不尋常,“你爸也好幾天沒回家,小白他家的,陸叔叔跟你爸關系這麽好……不會出什麽事吧?”

蔣危沒想到白遇河竟然還跟這些官太太一起打麻將,短暫的無語之後,他很快站起來倒了杯溫水,塞到蔣夫人的手裏。

“媽,別想太多了,這幾天爸工作上忙,我回來幫他找個文件。”

“那就好。”蔣夫人小聲念叨著,“你爸今年五十九,再有七八年就能退二線了,這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他這個位置再進一步很難了,我也不奢求太多,咱家又不愁後繼無人,就希望他能平穩著陸,回來安享晚年……”

領導幹部到了這個年紀,日子過得還不錯的,都是求穩求平安,別在退休之前把自己弄進去。

蔣危往外走時聽到他媽媽這麽說,心裏著實猛然揪了一下,外面陽光盛大,蔣危上車的時候被車門的反光晃到了眼,緊接著狠狠把車門摔上。

車載導航提醒他輸入目的地,蔣危心煩意亂,直接把聲音關掉了,緊接著一腳油門踩下去,直奔北戴河老幹部療養中心,一路上闖了多少個紅燈他都沒註意。

兒孫都已是能獨自撐起一片天的年紀,蔣老爺子就很少過問家裏的事。

他今年整壽九十,老婆子也八十出頭了,每天最樂意的事就是跟隔壁老政委看報耍貧嘴,睡前喝一碗老太太親手沖的藕粉,夜裏枕著愛人一針一線縫出來的蠶沙枕入睡。

外界的事他不問不管,不代表他不聽不看。

蔣危把車停在門前,開車來這一路上他把情緒平覆了一下,站到老爺子面前時已然沈穩冷靜。

蔣老爺子躺在門口的藤椅裏,左手拄著拐杖,右手疊在左手腕上,掌心盤著兩顆碩大的珠子,他眼睛不花,蔣危那輛招人眼的大G剛一進院子就看見了,但一直沈著氣,到現在也沒開口。

蔣危不得不出聲打破安靜:“爺爺,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老爺子哼哼著,撥弄那兩顆夜明珠頭也沒擡,“這麽大個人了,屁大點兒事還要找你爺爺商量,你光長個子不長腦子嗎?”

“接下來我要做的事,我不知道是對是錯。”蔣危在老爺子面前向來說話很收斂,他皺著眉,神情看上去十分痛苦,“道理上我認為是對的,但情感上……”

蔣老爺子盤珠子的手一停,表情一肅,呵斥道:“你在部隊那八年白待了?說話辦事怎麽婆婆媽媽的!道理上認為是對的就去做,做錯了就承擔後果,這麽簡單個事想不明白麽?”

蔣危低下頭,沈著聲音緩緩說:“這個後果,可能會傷害到親人……”

“沒有什麽錯誤彌補是不需要代價的,誰都要為自己的行為承擔責任,誰犯了錯誰來買單,身邊的人做錯事情、走錯路,你指出來了,讓他挨批了,那不是你的錯。如果他因為這個事兒膈應你,那就是他是非不明,曲直不分,他對不起這身軍皮!”

老爺子一生戎馬刀槍裏面講道理,話到激動處,仍有殺伐果斷的意味。

蔣危揣在口袋裏的手緊了緊。

他帶著那些文件離開家門的時候就有了主意,但他跨不過心裏那道坎,跨不過那個親情羈絆的枷鎖。

“我堅信亡羊補牢,為時不晚。”老爺子搖晃藤椅的幅度慢下來,不知想起什麽,又添了一句,“任何事情都是如此。”

蔣危沈默下來。

其實他現在還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跟著姓王的賭一把,把這條路走到黑。

蔣、陸都是軍隊裏有頭有臉的人物,他爸握著離京最近的一支部隊,北京塔裏還有近萬名登記在冊的變種人,軍事實力完全可以碾壓世界上最精銳的雇傭兵。

這個想法在他腦海裏盤踞了很久。

但若是選擇了這條路,忽略風險不談,真到了成功的那天,他和莊玠就徹底站在了世界的兩端,再也沒有任何可能了。

“你要是不走正道,走錯了路,老子抽死你!”老爺子像是看出了他內心的動搖,突然抄起拐杖。

蔣危習慣性地一躲,避開了才發現棍子根本沒落下來,老爺子只是把拐杖掉了個頭,用彎進去那個手握的把撓了撓後背。

“對了。”蔣危臨上車之前,蔣老爺子突然把他叫住,“我孫媳婦呢?”

蔣危楞了一下,悶悶地說:“還……還沒找。”

“前面那個呢?混賬東西,連你爺爺都想蒙!”老司令生氣地用拐杖敲了敲地面。

“分了。”蔣危老老實實說,看著老爺子的臉色,一副對他這個答案十分不滿的樣子,蔣危腦子裏靈光一現,突然福至心靈地開口補充:“但我可以追回來。”

“那還不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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