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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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四九城的春天來得格外晚。

針對黨內的暗中整肅行動進行了一個月,戰線不斷拉長,無論對國安和紀委,還是對他們的調查對象,無疑都產生了極大的精神壓力。

在國安特情人員的緊盯下,那天蔣危穿著軍裝,開著自己的車,拿著一沓文件,堂而皇之地走進了西山指揮所。

警衛員層層向上申請,獲得批準後把他帶到了蔣懷志的辦公室。

誰也不知道父子倆那天談了什麽,只聽說蔣危出來的時候,身後追著砸上來一只青花瓷的茶杯,杯子落在地板上,碎片減了門外的秘書一臉。他們首長在屋裏摔東西,蔣危一動不動,任由椅子詞典什麽的都往身上砸,最後蔣懷志把軍帽一摘。

“你走吧,你現在長大了,是個人了,這個家也不由我說了算了。”

蔣危咬著牙,硬是頭也沒回,快步離開了總參謀部。

外面的國安幹事不知道地下發生了什麽事,光看見蔣危去見他爸了,這人聽過他們國安的談話內容,跟檢舉人也有親密關系,幹事們不敢放松,立刻上報給了政治部的頭兒。

政治部主任也摸不透蔣危要幹什麽,蔣家父子在海內外的賬戶都被凍結了,簽證也暫時扣下來,就是要防止他外逃,姚清擔心這爺倆兒被逼上絕路,一上午眼皮直跳,沒想到中午吃飯的時候蔣危主動找上門了。

“咱們盯的38軍那個姓蔣的,說他跟莊警官分了,這兩天他把家裏不要的東西整了一下,莊警官在北京沒別的住處,就送到咱們這兒來了。”匯報的人猶豫不決,“頭兒,放還是不放?”

姚主任停筷思索了一下:“莊玠用過的東西他都不要了?如果我沒記錯,那個房子產權不在蔣危手裏吧?”

“是,房子是莊警官用公積金買的,但是他們結婚那會兒,蔣危把紐約一套價值一億美刀的房子過戶給他了,現在離婚要分財產,聽蔣危的意思,想把三環這套房要過去。”

“敢在美國置辦豪宅,早晚都給他查咯。”姚主任輕哼一聲,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紙擦了擦嘴,“放進來看看他要搞什麽名堂。”

人都不太相信蔣危能幹出離婚要房這種跌份兒的事,蔣家又不差那一套房子的錢,怎麽說也分得體面點,再要鬧上社會新聞就沒意思了。而且想分財產很簡單,直接把紐約那套房子拿回去就行了,莊玠買的三居室價格還比不上那十分之一。

姚主任斷定蔣危醉翁之意不在酒,來見莊玠一定有別的目的,這倆人說是分了,真分沒分誰也不知道,要是借這個送東西的機會傳遞消息,正好給姓蔣的也抓起來。

於是姚清馬不停蹄趕到監控室,監聽器攝像頭都架起來,十幾雙眼睛盯著莊玠的房間。

結果蔣危就拉來一個床墊,擱在門外,什麽也沒說,連門都沒進就轉身走了。

等到第二天,同一個時間點,蔣危又開車來了一趟,政治部幾個人如臨大敵地看著監控,這回他把莊玠的睡衣拖鞋拿來了,同樣連人的面都沒見。

連續十幾天,天天打卡一樣往這跑,幾乎搬空了整個家。

姚主任總算咂摸出不對了。

第一天幹事把床墊搬進去時,還幸災樂禍地跟莊玠說:“你男人不要你了,要跟你分家產,你用過的東西全叫他丟出來了,沒地兒扔去,就打包送到咱這邊。”

那時莊玠看著書,擡頭瞥了一眼,神情格外平淡地說了一句:“那我謝謝他。”

結果接下來的幾天,東西一樣接一樣添補進來,莊玠在談話室睡著小十萬的床墊,踩著舒適趁腳的羊羔毛棉拖,睜眼就能看見窗臺上一排爭奇鬥艷的花,蔣危把家裏他的書和游戲機都搬來了,莊玠每天還能娛樂一下,又不用上班,比大樓裏那些幹事住得都舒服。

姚主任進去時眼前一黑,短短半個月,他的談話室就被弄得面目全非,這是來留置調查的嗎?把他這當成躲事非享清福的地方了?

蔣危把家搬過來好像還嫌不夠,抱著狗跟國安的人叮囑:“它叫西米露,是條薩摩耶,每天要遛兩個小時,不定時餵兩頓,可以吃狗糧,也可以吃生骨肉,但是一定要搭配西蘭花和蔬菜凍,喜歡喝青海老酸奶。”

“蔣處,狗就不必往我們這送了。”姚主任咬牙切齒。

“那不行。”蔣危把狗往腋下一夾,認真地說,“這是前任養的狗,留在家裏耽誤新人進門。反正東西我不要了,我見不到人,就勞煩你們轉交給他。”

“誰養跟誰說去,我們不幫你養狗。”

姚清快要瘋了,這狗掉起毛來跟下雪一樣,才站這兒說了兩句話,西裝上就全是白花花的狗毛!

蔣危不情不願地嘆了口氣:“那好吧,就勞煩你開下門。”

姚主任黑著臉把鑰匙往鎖孔一捅,門都懶得開甩手就走,他現在只想把眼前這人丟進談話室,門鎖死,最好一輩子也別出來,這倆人真是什麽鍋配什麽蓋,般配極了!

莊玠見到蔣危沒有半點意外,從第一個床墊送來時,他就想到會有這麽一天,有些事情既然知道躲不過逃不掉,那就只有坦然去面對。

他合上書,有些無奈地輕輕嘆氣:“你這是圖什麽呢。”

“西城那個房子我不住了,打算清空搬出去。”蔣危彎腰把西米露放在地上,西米露立刻躥出去,搖著尾巴奔向莊玠,跳起來扒著他的膝蓋蹭來蹭去,“咱倆好歹夫妻一場,這些東西扔哪都是扔,不如扔給你,幫你改善一下生活條件。”

蔣危以為這段話說出來,會是冷酷的、嘲諷的,就像每對不歡而散的情侶一樣,但話音落地時,卻平淡得如同久別重逢,他默默打量著莊玠,輕聲問:“我們有多長時間沒見了?”

莊玠按著書的頁腳,微微張了張口:“……一個月罷。”

“一個月加兩周加三天,總共四十七天。”

蔣危驚覺他們已經分開了如此之久。

缺失在莊玠生命裏那四年,讓蔣危對分別有種無法言喻的恐慌,他調回北京後,申請去了離家最近的部隊,就想每天都能回家。即便有時候出任務,也一定趕最早的航班回國,絕不在外地多停留一分一秒。

若不算那空白的四年,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這麽久,只是四十七天,蔣危就覺得眼前的人好像眉毛頭發都不一樣了,他又錯過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

“外面的事情解決了?”莊玠突然問。

“基本吧。”蔣危語焉不詳地說,指了指角落的監聽器,“不讓談這個。”

“既然是來送東西,沒什麽事了就回吧。”

莊玠慢慢在沙發上坐下去,讓西米露跳到他腿上,細長的手指插進茂密的皮毛裏,輕輕撫摸著狗狗的脊背。他垂下睫毛,身後各色蘭花搖曳,日光在他頭發上斂落一縷窈窕的金。

蔣危盯著他望了片刻,擡頭看了看房間:“這邊好像沒有能放食材的冰箱,以後我每天過來,給西米露送飯。”

莊玠無可無不可地看了他一眼。

他的個性蔣危很清楚,不能接受的事一定會當場甩臉,只要他沒嚴詞拒絕,就說明還有回旋的餘地,在蔣危這裏也就約等於反抗無效。

蔣危沒再多留,一句話也沒多說就出來了。

莊玠雖說默許他,可姚主任不樂意了——你來這幾天已經把國安上下折騰得夠嗆,還敢讓你天天來,沒完沒了了?

趁蔣危到院裏開車的時候,姚主任很嚴肅地跟他說:“以後不準來了。”

蔣危降下車窗,叼著煙悍匪似的拿眼睛斜他:“那狗你給我養?你那點到手工資,買得起西米露一個月的口糧嗎?”

“有什麽吃什麽,不吃就餓死。”姚主任態度也很強硬。

國安大樓允許你養狗就不錯了,還挑挑揀揀提要求。

蔣危一手撐著方向盤,半天沒動,等到嘴裏這根煙見了底,他把煙拿下來,伸到窗外去磕了磕煙灰,慢條斯理地說:“我可以提供案情信息,給我也辦個暫住證吧。”

“你什麽意思?”姚主任皺起眉頭。

“意思是我手裏有你們想要的東西。”蔣危揚手一拋,把煙頭扔進不遠處的樹坑,“我要的也不多,主動交代違紀情節有功,給我們家人辦減刑,讓我每天來送一趟狗食,我就把東西給你。”

姚清剛想呵斥他亂扔煙頭,一聽到蔣危的話,卻罕見地沈默下來,蔣危在這個時候提出可以自檢自舉,無疑對收網行動有莫大的幫助。

“量刑要軍紀委和中紀委來定,後面那個條件……”他斟酌著說,“先把東西拿出來看看,要是能用上,別說暫住證了,你跟前任和狗睡一個屋我都沒意見。”

蔣危哼笑一聲,從副駕駛座上拽來一個文件袋,拋給他。

姚主任拿著東西,還是猶疑不定,鷹隼一樣的目光在蔣危面上劃來劃去,“這麽輕易能讓你放棄抵抗,我屬實沒想到。”

畢竟在這之前,國安都做好了跟蔣家人血戰到底的最壞打算。

“誰讓我家政委思想教育做得好呢。”蔣危哈哈笑了兩聲,笑意遮掩了眼中淡淡的掙紮。

把這份東西交出去,不管是他,還是他父親,都沒有任何退路了,唯一的希望就是組織能看在他有投案意願的份上從輕發落。

姚主任有些無語地後退半步,示意門衛給蔣危的車放行:“我還是個沒有什麽感情經歷的單身人士,你們二婚結婚又離婚的,大可不必這樣傷害我。”

從那之後,蔣危每天都會來一次。

莊玠不知道他跟政治部的人達成了什麽協定,只是時常看見他的身影,有時候莊玠在窗戶邊澆花,拎著小噴壺擡頭一看,就發現樓下多了一輛熟悉的車,蔣危靠在車門上抽煙,就和從前無數次在家裏陽臺上看到的景象一樣。

那種感覺很奇妙,他們明明已經分開了,兩人都處在政治漩渦的風口浪尖上,但總給他一種錯覺,恍然間時光好像和過去漸漸地重疊到了一起。

姚主任允許莊玠每天下樓兩個小時,遛西米露,按照姚主任的想法,本來不樂意這掉毛怪滿院子亂跑,但在西米露咬壞了兩個公款買的沙發之後,狗主人還不肯賠錢,他就只好咬咬牙同意了。

院子裏的迎春開了少許,抽著長條,一簇一簇明黃的花散在各處。

西米露對那些花很感興趣,每次下樓必要糟蹋一朵,拉都拉不住,但是政治部的人現在無暇去管一條狗,他們的工作正進行到最關鍵的階段。

在滿城暗流洶湧之際,莊玠反而成了最清閑的人。

蔣危決定主動交代案情的事,只跟陸則洲通了消息,他還得按時上班,對外穩住這些真正有反動想法的大老虎。他堅持每天過來,但每次呆的時間都不長,碰上莊玠睡覺,他甚至可以在隔壁監控室坐坐就走。

政治部的幹事覺得費解:“頭兒,你說這人是不有毛病?天天燒著油跑一趟,就為了餵前任的狗,恨到把人的東西都掃出家門的地步了,還能忍住氣天天見面。”

“未必。”姚主任哼笑一聲,“你要有個討厭的前任坐牢了,你還給他白送大床墊?”

小幹事揣摩著領導說的話,突然一拍大腿,想明白了:“意思是這倆人還……那他提供給咱們的消息不會有問題吧?”

“且走著看吧,真敢在情報上作假,那就是擺明不想過日子了。”

姚主任費勁地拍著褲腿上的狗毛。

這狗近來特喜歡撲人,好像知道他怕狗似的,專門逮著他熨燙好的西裝蹭,他換衣服的速度都趕不上狗撲他的速度,只能穿著一身白毛的衣服上班。

莊玠也不管,就放任狗欺負他,每天坐在太陽地裏看書,看完了才拍拍手,喊:“西米露。”

西米露搖著尾巴朝他奔去,跳起來咬住蔣危手裏的鴕鳥肉,哢哢兩下吃幹凈,一頭紮進莊玠懷裏,尾巴翹上了天。

那年春天終於在三月尾遲遲而來,燕郊林木蒼翠,河岸桃花盛開,蔣危覺得他們應該有個萬象更新的開始,重新走一遍這些年倉促而過的路,把漏掉的東西彌補回來。

這樣的時節,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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