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前世世間的女子那麽多,只有姜昭昭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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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天漸涼,姜國邊疆某處軍營裏,六名舞女赤腳踩在絨毛地毯上隨著鼓點舞動,皆是膚白柳腰,穿著西域舞女的服飾。

每個拎出來都是能在青樓裏掛上頭牌的長相,紅唇媚眼,邊跳邊笑,雪白的腰在燭火下更添誘惑。

“這是咱們特意挑的西域女子,祁將軍若有看中的,直接帶走!”

一個面色紅潤、肥頭大耳的男子坐在主座上道,他裸著上半身,身上的贅肉疊了幾層,懷裏還摟著一個女子。

祁憬舟坐在下座,聽完此話並未回答,只淡淡地點頭,臉上沒什麽表情。

燭火燒得旺,他看了一眼舞女就收回了自己的視線,垂眸捏著酒杯時不時喝一口。

今晚上是慶功宴,祁憬舟剛被調來此處不過一個月,思量許久還是參加了這晚宴。

除了他還有幾名副將,皆坐在位置上飲酒看美人,姿態隨意,高談闊論。

只有祁憬舟一人是獨自坐著,身邊既沒有舞女作伴,又無妾室作陪。

主座上的男子看了看祁憬舟,揮揮手,示意不遠處站在祁憬舟身後的女子上前。

女子得了眼色,小心翼翼走到祁憬舟身旁,眼裏是驚喜,還有一絲害羞,仔細看她的臉頰,已經微紅。

都傳言新來的將軍相貌英俊,今日一見,果真如此。

男子安靜地坐著,脊背筆挺,坐姿端正,垂眸看著桌子上的酒杯,不知在想什麽。薄唇輕抿,流暢的側臉弧線順著目光隱進領口。

每看一眼,她的心跳就如鼓聲般,敲地人緊張。

聽聞這個年輕的將軍娶了姜國的公主,但感情不和睦,後來公主死了,也沒再娶其他人。

這裏的軍營風氣頗亂,可這個將軍是出了名的潔身自好,如果能被這位將軍看上……

女子思及此,眼裏的光更明亮了,指尖輕輕一搭就要落在男子的肩膀上。

下一瞬男子就看向了她,眼裏是冷漠,她下意識地就收回了手。

“滾。”

冷冷的聲音傳進女子的耳朵裏,她卻意外地發現這位將軍聲音也悅耳,低沈不失清雅。

“將軍何不……”女子話未說完,男子臉色陰沈下來,眉頭微蹙,似是在隱忍不耐。

他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視線,頭扭回了正前方,然後一字一句道。

“不要讓我再說第二遍。”

二十四就得皇上重用,賞賜無數,背後是斬落無數敵人的生命,一戰成名。

心狠手辣,不近人情,是外人對他的評價。

在此時,女子重新看向這個年輕的將軍,才感覺到他身上隱藏起來的殺氣。

明明對方什麽都沒做,她卻後知後覺地害怕起來。

羞澀欣喜的情緒不見了,女子雖然望著這張英俊的臉有些不甘心,但更多的轉為了敬畏。

***

晚宴散了,祁憬舟獨身一人回到屋裏。

他將袖子裏的平安符取出來,然後靜靜看了一會,才將平安符輕放在枕邊。

“你看你看,這是我特意去給你求的平安符!跑了一天一夜呢,你可得好好帶著,不然佛祖是會罰你的。”

耳邊好像又響起了那個嬌軟聲音,他腦海裏浮現出當時的畫面。

那是他跟姜昭昭剛成婚不久。

姜昭昭總是很喜歡往他懷裏鉆,冬天裏尤甚,說是取暖,窩在他懷裏也不老實,一雙手不是玩他的頭發就是描他的眉毛。

那天晚上卻沒往他懷裏鉆,平日跟沒骨頭似賴在他身上的人,那刻卻端端正正坐好了,身上裹著被子。

他上了床,疑惑她是不是有事情要談,見她神情嚴肅,他也不由跟著緊張。

不料她卻從被子裏伸出手,手心裏是暗紅色的平安符,其上繡著金黃色的符文絲線。

符裏有點鼓,估計是塞了什麽符語。

他一怔,隨後放松下來,接過那符。

“為什麽?”

姜昭昭一笑,眉眼彎彎,伸出去的手空了,手又鉆回被子裏。

像裹成了站著的粽子,只露出一個好看的腦袋,眨著眸子裏只有他一人的眼睛,然後說:“因為包含我全部的心意啊,你不珍惜的話,佛祖就會替我罰你。”

每句話都沒關聯,卻好像很有道理。

雖不信佛,後來他也一直都有好好將平安符帶著,即便是他倆人相看兩厭的時候,他都會仔細帶好。

冬天姜昭昭替他求了平安符,三年後葬身在冬日的大雪裏。

沒人知道他在之後的一年裏是怎麽扛過來的,他依舊正常的吃飯,睡覺,勤奮地處理公務,出差,看不出一絲異常。

只有祁憬舟自己知道,那飯味同嚼蠟;入眠後總夢到姜昭昭從城墻跌落的畫面,半夜驚醒再難入睡;他總埋頭於公務上,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好一些。

屋裏有些悶,祁憬舟靜靜坐了一會,推開屋子走了出去,涼風撲面,擡頭一望,天空的月亮很圓,也很亮,光灑向一眼望不到頭的草坪,能看到長草隨風擺動。

“祁將軍有何事?”

駐守的士兵看到他,向他行了一禮後問道。

“無事,不用管我。”

說罷離開,那晚他坐在軍營不遠處的草坪上,坐了整整一晚,喝了三壺烈酒,接著第二日後連著發燒了三天。

誰都想往他身邊塞人,可他忘不了姜昭昭。

分不清是愧疚還是愛,還是別的什麽,他不知道,也想不通,不想去想。

世間的女子那麽多,只有姜昭昭是特別的,像一把刀剜在心上。

一直疼,割舍不掉,傷好不了,無時無刻都在提醒著他。

祁憬舟不喜喝酒,可自姜昭昭離他而去後,酒便常伴他身側,即使不能緩解他的痛苦半分,他也會一壺一壺地喝。

祁憬舟不止一次地想,為什麽死的不是他?

應了他的話般,五年後,他在戰場上身中毒箭,客死他鄉。

他看著天空中飄下的雪,攥緊了手中的平安符,解脫地閉上眼,鮮血在他身下蔓延開來,如妖冶的花。

如果還有來世,祁憬舟想,他還要和姜昭昭做夫妻,然後用盡的力氣所有對她好。

她任性也罷,占有欲強也好,都隨她。

只要她願意。

不願意的話……那就一輩子默默護著她,也沒什麽不好。

***

“公子?”

“公子!”

祁憬舟聽到耳邊有人喊個不停,他輕輕蹙眉,睜眼卻對上一張稚嫩的臉。

是年少時的白芨。

“公子你可算醒了!你可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呢。”

白芨取了他額頭上的溫熱的毛巾,伸手挨在他額頭上。

“啊,燒退了。”

視線轉到白芨的身後,看起來莫名熟悉。

想起來了,是他還住在祁府時的臥房,臥房裏面床頭的墻壁上還掛了一把劍。

那把劍他還記得,是他的第一把劍。

他怎麽會在這裏?

他在做夢?

一連串的疑問砸向祁憬舟,他試圖從床上起來,卻渾身無力;試著開口,卻發不出聲。

“青木!公子燒退了!”

白芨一扭臉沖門外大聲喊道,喊完才問祁憬舟:“公子要不要喝水?”

祁憬舟沒說話,只沈默地看著白芨。

“唉,公子你可算醒了,前天你睡著,第二日就發了高燒。大夫來看也沒察覺出任何異常,給您針灸,然後降溫。”

白芨自顧自說著:“現在您可終於醒了!”

他露出一個放松的神情,註意到祁憬舟沈默地看著他,他連忙道:“你可不知道,在你高燒的這段時間裏,我跟青木都要擔心死了!還好您沒事。”

白芨覺得奇怪,公子為什麽忽然為發高燒,大夫來看都察覺不出異常。

他悄悄問青木,公子是不是被什麽不幹凈的東西附體了,青木反過來呵斥了他一頓。

唉,可是真的很奇怪啊。

不過還好公子醒了,看起來也沒有什麽異常,真的太好了!

“現在是什麽時候。”良久後,祁憬舟終於說出了話,只不過聲音沙啞,像大病初愈。

白芨在他的示意下將他扶坐起來,拿了枕頭墊在他身後。

聽到這個問題,白芨一楞,繼而在心裏算起來。

“一月初十。”

“嘉慶多少年了?”

白芨疑惑,他道:“當然是五十七年,怎麽了嗎公子?”

“……”祁憬舟想了想,他道:“你掐我胳膊,使勁掐。”

白芨對此要求很震撼,張開了嘴,呆呆地“啊?”了一聲。

“掐。”

沒懂公子為什麽這麽要求的白芨,懵懵地點了頭,聽話的伸手掐了祁憬舟胳膊。

疼痛傳來,祁憬舟確定了自己心裏的想法。

如果是在夢裏,他不會真切感受到白芨是個活生生的人。

而剛才白芨沖屋外喊青木,他感覺到了真實。

心下有個大膽的猜測,他便讓白芨掐他為證。

果然……

他重生了。

祁憬舟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內心的酸楚湧上,他輕輕笑了一聲,擡手搭上自己的眼睛。

在床前的白芨再次楞住,他看見公子臉上滑落了一行淚,沿著臉頰落在衣領處。

“白芨。”

“啊?”

祁憬舟沈悶沙啞地聲音響起。

“真好啊。”

他這輩子,還沒和姜昭昭錯過,沒有認識,也沒有發生爭吵。

這輩子的他們,可以重新來過。

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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