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三人隙

關燈
“妹妹安好,我叫姜素衣。”

唇紅如綢,齒際素白,一點額紅日月潮,半握素腰錦瑟裝。從沒見過穿著長相打扮這麽精致的女孩,沈陌楞楞地看著她,半晌才回過神來,退後幾步略低眉頭,“小姐安好。”

姜素衣卻不管其他,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道:“行那虛禮做甚!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女孩子,我不管,你一定要陪我玩。”待看到沈陌皺眉緩緩抽回手才發現她手上的傷痕,頓時驚叫了起來,“你的手傷成這樣方才……方才還在洗桌子?你就不怕……”

“姜小姐!”沈陌再後退幾步,適時地止住她的驚呼,“若小姐沒什麽其他的吩咐,奴婢要幹活了。”

自卑這東西從來沒有存在過沈陌的生命裏,即使孤苦伶仃,即使被人訛傳,然而她發現站在姜素衣面前,自卑卻顯得異常簡單,所以她要用最正式地疏離逼她離開。

可是當手裏的抹布被姜素衣搶去,看著她用最笨拙的方法濺得滿臉汙水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錯得那麽離譜,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富家小姐,最起碼現在不是。

姜素衣開始喋喋不休,她告訴沈陌她是寧城太守的女兒,她說她跟著她父親來容府做客,苦悶地說容府沒有一個有趣的人,可是當說到容越的時候小素衣臉上的神情變得格外地飛揚。

“有一次我差點被一個流氓欺負,越哥哥三下兩下便把那人打趴下了,你說他厲不厲害?”

“還有,我看到越哥哥跟別人下棋,從來沒輸過。”

“很多人都說越哥哥長得好看,”姜素衣見四周沒人,悄悄地附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而後便臉紅到耳根。

就像是在聽著世界上最好聽的故事,這可比躲在草叢裏偷看要來的生動的多,沈陌一瞬不動地看著她,期間一句也沒有打斷。

“你怎麽不說話,在想什麽?”素衣終是停下來,發現她的不對勁。

若是前世的朋友,她會告訴他們沈越也曾把她從綁匪手裏救起,沈越在商場從來沒輸過別人,還有,見過沈越的女人都臉紅心跳。然而對著眼前的姜素衣,沈陌婉然一笑,“我在想,小姐對我們少爺當真了解。”

素衣頓時笑笑,露出女孩獨有的羞澀,搓著衣角道:“其實我有一個秘密,上次聽爹爹說……爹爹說……”

“小姐!終於找到您了,嚇死奴婢了。”

突然出現的一聲,讓姜素衣立馬收回話頭。

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氣喘籲籲地跑來,見到眼前自家小姐身上的汙漬後理所當然地對沈陌報以鄙夷嫌惡的眼神。

沈陌嘴角泛起一陣苦笑,若是此時姜素衣不在,她勢必又要加上一個惑主為仆的罵名了。

看著姜素衣幾步一回頭的小身影,沈陌撫著心口緩緩對自己道:“我也這麽覺得。”

一字一句,然而卻心跳如常,她開始迷茫,為什麽這句姜素衣附在她耳邊說完便臉紅的話對她來說卻毫無作用。當時的她還不知道,這種迷茫會持續很久很久,久到差點難以挽回,久到甚至顛覆整個天下。

哂然一笑,低頭完成自己未完成的事。直到天將黑她擡起頭來才發現靠著樹幹磕著瓜子的劉大娘,正一臉悠閑地看著自己。

沈陌檢查自己也沒什麽地方做得不對,也不顧她,拋下東西準備離去。

“站住!”劉大娘粗魯的一聲吼。

沈陌站定,卻並不回頭,亦不願出聲。

“少爺傳你。”

“什麽?”沈陌突地回頭。

“莫不是聾了,”劉大娘幽怨地看了她一眼,“我可警告你,別學莫安做不切實際的夢,嘖嘖,可惜了一副妖孽般的相貌。”

然而在去往武宣居的這一路上,沈陌一直在想,想這“不切實際的夢”。

像上次一樣,像所有下人一樣,她低著頭小心翼翼地邁著腳步走入容越的大廳,然後在即將行禮的時候意外地聽到了兩聲驚呼,卻說著同一句話。

沈陌愕然地擡頭,入眼的是姜素衣,而後是古不拘,他們說:“你就是沈陌?”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勇氣,只知道當時做了兩件事:轉身,然後跑!

“你去哪裏?”

從主位傳來這冷寂的四個字,瞬間把沈陌的勇氣擊潰,她頓時停住了腳步,一步也邁不開。

“對嘛,竟然來了,要去哪裏?原來你就是越哥哥說的那個能吹奇怪曲子的沈陌啊,留下來跟我一起玩吧,你看他們下棋,就只有在旁邊看著的份。”姜素衣絲毫不明狀況,嘟著嘴拖回一臉呆楞的沈陌。

經過古不拘身邊時,沈陌微瞇雙眼等待著他的追問和責罰,然而,直到她走到容越面前,古不拘依然安靜如斯,沈陌偷偷地回頭看他若有所思的臉,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失去了耐性,睜開姜素衣的手咬著下唇撲騰一聲跪在古不拘面前。

“奴婢一時糊塗沖撞了您,給您賠罪,您要打要罰我都認,只是,這是奴婢一人的錯,與他人無關。”曾經見過容越不許下人侵犯逾越的少爺情節,沈陌便以為所有的少爺小姐都一樣,只要主動認錯,他們便會草草懲罰,莫安便不會受到牽連。

然而伏地不起等了半天,等來的不是古不拘的判罰,而是容越的兩字呵斥,他道:“弄笛!”

廳內頓時一片安靜,沈陌被這一聲震得忘了低頭,震驚於容越突然而來的怒氣,震驚於面前的古不拘和姜素衣二人面色如常。

“少爺,奴婢手上有傷,怕是不行。”她終是找到自己的聲音。

“水果!”

“奴婢手……”

“滾!”

這是一張與前世完全相同的臉,卻對她有著完全不同的姿態,寬大的廳堂裏,沈陌楞楞地看著他,她想起了那個無論刮風下雨都親自送她上下學的男人。

姜素衣看著呆楞的沈陌有些不對勁,生怕她下一刻便會流淚,忙拉著容越的衣角道:“越哥哥你別嚇壞了妹妹。”

“罷了,也不想因你壞了情緒。”容越甩了甩袖子便拉著姜素衣離去。

沈陌瞪著自己包得腫脹的手指,她發現這裏,似乎也不那麽痛了。她想她惹惱了容越,卻戲劇地不知道是何原因。

“嘖嘖,真奇怪。”

沈陌尋著聲音回頭才發現古不拘仍然站在那裏,也許是因為受了容越的刺激,沈陌才會在上一刻向古不拘求饒的情況下,下一刻便憤憤然道:“有什麽奇怪的!”

“一般的小女孩被容越這樣一嚇早哭了,你怎麽好似沒反應?”說著便猛然湊近盯著沈陌的眼睛。

“你……不怪我踢過你?”

古不拘嘴角抽了抽,“你這人好沒意思,我都不提你倒提個沒完,故意摔我面子是不是?我告訴你,師父說了,我是個醫學奇才,才不跟你個野丫頭耍拳頭呢,我走了。”臨走時還不忘警告她千萬不要告訴別人。

“方才……少爺為何生氣?”沈陌叫住他。

“你這丫頭不僅野還笨,知不知道這是誰的地盤,是他容越的!你自己想想自進來正眼瞧過他一眼沒,倒把我跟素衣當做主角了,他可從來沒被下人無視過,不惱就不是容越了。”古不拘淡然一笑離去。

沈陌良久沈浸其中不能自拔,原來能對她微笑寬容的可以是別人家的少爺小姐,而自家的容少爺,不可以!

這個問題直到她回到家聽到莫安從屋內傳來的嚶嚶哭聲時還是想不明白,也不去多想,猛地一把推開房門,映入眼簾的便是滿地淩亂的衣物、莫安驚恐萬分的臉,還是那個平日裏耀武揚威的管家容四。

見闖進來的是年幼的沈陌,竟不管不顧妄想扒下莫安身上最後一件褻衣。情急之下沈陌已來不及佩服自己對這個只見過幾次的惡心男人驚人的辨認力,拿起一旁的油燈便朝著男人砸過去。

手法很準,一舉中的,容四額上開始流下汩汩血水,看到白色的被褥上逐漸染開的紅色,沈陌覺得極度惡心,這個禽獸糟蹋了她們的油燈,糟蹋了她們的被褥,不過還好,沒有糟蹋她的安姨。

“滾!”沈陌不知道容越給她的這個字在短短一天之內便能送給別人,然而她明白這個沒有嚇倒她自己的字同樣嚇不倒容四,不過容越的滾能驚動古不拘,她的滾便能驚動四鄰,容四怏怏地走了,這便足矣。

這對莫安來說定是一個沈痛的經歷,該如何讓她振作,是只字不提?還是細語安慰?然而沈陌腦中的想法還沒表述完整,一只熟悉的手便環上她的腰際,而後被騰空抱起被莫安摁入懷裏。

“阿陌別怕,安姨沒事,阿陌什麽都不記得,安姨明日給阿陌做新衣,很漂亮很漂亮的新衣……”在莫安還堅強的時候,她便以這種方法把骯臟的一切從沈陌心裏抹去,在她看來,沈陌才六歲,一切都顯得那麽容易。

也許一切都會如莫安所說,也許沈陌會一輩子裝作沒有這個記憶,成為莫安心裏永遠幹凈懂事的姑娘,然而這只是也許,這所有的也許在兩年後莫安拉著沈陌鄭重地說要告訴她一個消息的時候便在頃刻間轟然崩塌。

因為莫安說:“我懷孕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