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我總覺得劉詩翾有點奇怪。臉色顯得比以往要憔悴許多，當我問她原因時，她總是莞爾地搖了搖頭，一副輕松的語調：“沒什麽，只是最近公司裏太忙了。”

若只是這樣……

讓我覺得不太可能。

於是，有些意料之外卻又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發生了。

“南弈，劉叔叔說想見見你。”

顧浩宇將我叫進他的辦公室裏，便鄭重其事地對我說道。我先是一陣驚訝，想來是顧翔宇跑去告狀了？

“是詩翾和他說了。”

“詩翾？”

我沒想到是劉詩翾主動和劉靖韜說的。因為我很清楚，現在能在一起是一回事，用那些有錢人家的話來說，等人家的興致過了，你就可以離開了。我皺了皺眉，果然劉詩翾和一般的有錢人不太一樣？

“是要準備和我開條件？”

我毫不忌諱地對顧浩宇直言道。他有些無奈地苦笑一聲，“畢竟長輩都會為自己的子女考慮，即便那對子女來說，不是自己喜歡的選擇。”

“浩宇，我希望你能告訴我真相。”

我直視著顧浩宇的眼睛，絲毫沒有懼怕的意思。顧浩宇的眼睛裏藏著一些東西，那是他想掩飾，卻又沒辦法讓我看漏的。

他顯得比平時要更加憂郁不覺，有那麽點逃避的意味。雖然一直努力地保持笑容，臉上的表情卻又過於僵硬，最終還是只能對我實話實說：“其實，確實是翔宇先和劉叔叔提起來的。我知道你和詩翾都暫時不打算告訴劉叔叔。詩翾知道劉叔叔的脾氣，劉叔叔定下的事情很難會有所改變。而且他早就準備讓翔宇和詩翾結婚。這種他以為早已是定局的時候，突然讓他知道你和詩翾在交往，無疑是一顆分量十足的炸彈。”說到這裏，他頓了頓，我皺巴著眉頭，問了一句：“所以，這幾天詩翾看上去不太好也是因為這個？”

顧浩宇沒有否認地點了點頭，他接下來的話，讓我不由憤怒：“昨天晚上，劉叔叔讓翔宇帶著詩翾出去散散心。”我倒吸了口冷氣，生氣地說道：“他就這麽放心顧翔宇？就不怕他……”對詩翾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不，也許，這本來就是劉靖韜的打算。生米煮成熟飯，水到渠成。這麽順利成章的理由，我便無條件的退出，而他的目的自然也就成功達到。

想到這裏，我不禁冷哼了一聲。顧浩宇或許是看出了我與平時不同的態度，其實剩下的那半句，我之所以有所顧忌，也是因為顧浩宇，即便顧浩宇不怎麽喜歡自己的那個弟弟，但說到底，他們畢竟是兄弟。哥哥又怎麽可能會不維護自己的弟弟呢。

“南弈，我知道你想說什麽。這件事情，翔宇確實是有些過分了。”

我聽著他的話，鼻子裏重重地呼出口氣，無奈地閉上眼，感受著身子因胸膛的怒火而在顫抖著。我最討厭的就是如此受人擺布。作為父親的劉靖韜，明知道劉詩翾是喜歡自由的。也明知道她不喜歡和顧翔宇在一起，卻還是……

“南弈……”

“浩宇，你不用再說什麽了。我都懂。”

我苦悶並壓抑著心情的笑著，略帶點那麽對顧翔宇和劉靖韜的諷刺，“你只要告訴我，什麽時候，什麽地方。”

正常的下班時間，與往日沒有任何不同的街道。可是我的心情卻真的糟透了，比以往任何時候。這等於是一場骯臟的交易。劉靖韜用劉詩翾作為籌碼，與顧翔宇合作，獲得更多的利益。

“齊南弈。是吧。”

這是我自那次劉老爺子生日後，第一次見到劉靖韜。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年輕上好幾歲，身上似乎也沒有特別的發福，看上去保養的很好。只是他的語調中透著一種我不喜歡的東西。

我對著他點了點頭，淡淡地表示禮貌地招呼了一聲：“您好。”

他微微一笑，或者是似笑非笑，示意我坐下。當我剛觸碰到沙發面，他便開口來了一句：“看起來你也不是個不懂禮貌的人。”在我看來，好不囂張。我的眉頭輕輕一蹙，又即刻松開，臉上沒有什麽笑容，甚至可以說很不友善地板著臉，一針見血地說道：“劉董事長，有什麽事情，請直接說。我想您應該沒這麽多空閑的時間來搭理我這種小人物。”

也許是他沒想過我會這麽說。臉上透著一絲驚訝，但那只是一瞬間，快得好像從來就沒有發聲過一般。在他眼中，我應該是卑躬屈膝的人，現在或許會給我定義成年輕氣盛。

“果然是很像老爺子。”

這是我所沒想到的。原來他知道，我看著他臉上那開始柔和一些的表情，沒有打算接話。等著他的下文，他卻也沒有打算繼續說下去的意思，就這麽坐在那兒，跟我一樣，彼此相互打量著對方。

良久，這份寧靜終於被打破了。不是出自我們雙方的任何一個，而是服務生端著劉靖韜點好的菜進來，比起我們這裏的僵持，外面的空間顯得愈加吵鬧。那扇門起初只被開了一點，就能清晰地聽見大廳裏的嘈雜聲，沖擊著我的耳膜，令我不滿地癟了癟嘴。

“劉先生，這是您點的菜。請慢用。”

服務生將托盤裏的菜擺放在餐桌上後，便退了出去。

如此，我和劉靖韜之間的氛圍又一次開始恢覆到了最低溫度。不過，他卻拿起鐵勺，在玻璃質地的湯盤裏，勺了一碗開胃羹。接著用湯匙勺了一口，送到了嘴裏，我註視著他的喉結，因為他的咽下而先起伏後下落。他忽然開口道：“這味道不錯，你不想嘗嘗？”

這算是一種緩兵之計麽？

如果我嘗了，從某種意義上講，就是一種妥協。我對他搖了搖頭，“這或許不是我該嘗的東西。”

“不該嘗？”

他笑了笑，“是怕我在裏面做手腳？我自己可也正餓著肚子。而且要是我對你做了什麽。老爺子一定不會放過我。”劉靖韜這麽說著，邊將我面前的那只碗拿在手裏，幫我勺了一碗，隨然又重新放在我面前，“吃吧。和長輩吃飯，用不著緊張。”

這麽說起來也對。我試探地問了一句：“你確定先不把事情給解決了？”

“我習慣吃完飯再解決問題。”

劉靖韜吃著碗裏的開胃羹說道。隨後，服務生又走了進來端來了四樣菜，又一次退了出去。

於是，我陪著劉靖韜，中途沒有一句對話。就這麽默默地將這頓飯給解決了，劉靖韜又叫來服務生上了一壺鐵觀音，讓服務生幫我們各倒上一茶盅。待服務生退出去後，他才開口道：“我想，你很清楚我要說什麽。直接說數字，或者……”

他從西裝外套的內口袋裏取出一支鋼筆和一疊支票，重疊好將它們推到我的跟前，“你自己用筆填。”

“我自己填？”

我輕挑了下眉。輕笑一聲，拿起支票和鋼筆，偷偷觀察著他臉上的表情變化。此刻他的表情告訴我，你也不外如此。我打開鋼筆蓋，隨後擡起頭，微笑著問道：“劉董事長，您的劉氏全部資產有多少？”

“你什麽意思？”

我很滿意地看著他臉上的瞬間急變。我故作輕松地聳了聳肩，“也沒有別的什麽意思。只是既然你給了我支票，當然要多填一點。這樣我今後才能過的舒坦。而我現在覺得您所擁有的全部資產，便是最好的價位。”

“你不要太過分了。”

終於成功地激怒了他。他的表情變得無比凝重，“你這是獅子大開口，我不可能把全部資產給你。如果你再執意如此，你一分錢都別想拿到。”

我在心底冷哼了一聲，原本就沒打算要你一分錢。可我沒有把這說法表露出來，而是問道：“那你覺得用多少的錢可以換取你女兒所謂的未來幸福。我覺得即使是您所有的資產，那也遠遠不夠。沒想到，您居然認為自己女兒還不值這個價位。真是太讓人失望了。”我的話語裏帶著一絲輕佻。敲擊著劉靖韜的神經與細胞。

“你，你真是太不自量力了。”

“不自量力？那麽。”

我站起身子，與他對視著，看著他那雙怒瞪我的眼睛，“那麽，你對詩翾這麽做，又算什麽。你有想過詩翾的感受麽，她是您的女兒，不是一件商業工具，她是個活生生的人。她尊重您，所以請董事長您也能夠尊重她。”

劉靖韜因為我的話，楞了神。他只想過由自己的立場去做事，而沒有想過從劉詩翾的角度出發，這讓我覺得他很失敗，一個徹底失敗的父親。

我從那疊支票裏撕了一張下來，將它舉到劉靖韜的面前，“這張支票，我收下了，但不認為我會聽從你的意思，遠離詩翾。這張支票，沒有數額，也寫不了任何數額，這就當你對詩翾的評價。”他也許聽懂了，或許沒有聽懂。

我看著他重新坐回沙發上，雙手抱著頭。，一副懊惱的神情。希望你是真的懊悔了，我也沒有急於離開，而是問道：“董事長，允許我問最後一個問題。詩翾現在在哪兒？”

劉靖韜沒有回答我，而是嘴裏不停地念叨著什麽。我彎下腰，湊過去聽，隱約聽見：“晚了，來不及了。”

這對我來說如同當頭棒喝，我忍不住抓著他的衣領，怒瞪著他：“劉靖韜，你怎麽能這樣。她是你的女兒。”

“可是，如果我不這麽做。顧峰，顧峰是不會放過劉氏的。”

劉靖韜有些斯底裏地對我低吼著，他一邊失聲痛哭，一邊說道：“你不會知道的。你還這麽年輕。”

“我就算年輕，但有些事情還是知道的。你這麽骯臟的交易，你真不是個很失敗的父親。”

我緊握著拳頭，抑制著自己想要揍他的沖動。我知道如果劉詩翾在場，她一定不會同意我這麽做的。我拿起自己的挎包，取出手機，開始撥打著劉詩翾的號碼，也許我早就該打電話了。我在心裏不斷地祈禱著，希望她沒事。

可是回應我的卻是那冰冷的女音：“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以關機。”

“該死。”

我憤憤地抱怨了一聲，快步地走著，仍舊努力撥打著劉詩翾的號碼。努力自我安慰著，劉詩翾很聰明，一定不會有事。

“他們沒有離開本市。”

腦子裏回想著顧浩宇下午對我說的話，“詩翾是不會同意和翔宇走太遠，也不願意在外留宿。我想他們晚上應該會按時回家的。”

按時回家。

也許是她的手機沒電了。

我這麽想著，便又撥打了她家裏的電話。依舊無人回應。

我忽然覺得失敗的不止是劉靖韜，還包括我。

不在家，也不接電話。這一點，讓我想起了一個月前的那天。那麽……我的腦海裏想過一個場景，便開始往那兒跑去。

那天的那個公園。

當我快要靠近那天找到劉詩翾的那個秋千那裏，我已經氣喘籲籲。天知道，這是我離開大學體育課後的第一次長跑。我也早已是大汗淋漓，背部的汗水順著脊梁滑落，原本沒有多大感覺的身體也因為我的松弛而悶熱起來，就像是剛從一個極度炎熱的地方出來。

我嘗試著調整著呼吸，好讓自己不會看上去太著急。就這麽一邊調整著呼吸，一邊往那兒走去。

或許，我也是幸運的，亦或者……

樂極生悲？

我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那兒。她站在那兒，看到了我。對我笑著，深陷的酒窩，才讓我有那麽點兒真實感。那是劉詩翾，不是別人。這樣笑的人才是劉詩翾，不是那個強顏歡笑的人。

我楞了神，杵在原地，不敢再邁前一步。怕我只要再靠近一步，就會發覺那只是一個……

“你怎麽了？滿頭大汗的。”

我沒有靠近，並不代表劉詩翾不會朝我走來。原來這不是一個幻覺，我終於松了口氣，笑了。她有點兒無奈地笑著並輕搖著頭，從包裏取出一包紙巾，又抽出一張幫我擦拭著順著臉頰滑下的汗珠以及即將滑落的汗水，有點兒取笑地問道：“你這是剛跑哪去運動完啊。”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我不敢問今天和顧翔宇是否發生過什麽，也不願和她提及今天關於劉靖韜找過我的事情，也許她已經猜到了，同我一樣沒有開口罷了。

“我看你還是先去洗洗澡吧。”

我聽到她這麽說，就拉起身上T恤的衣領靠在鼻尖嗅了嗅，雖然不是有明顯的汗臭。不過身上黏糊糊的果然不是什麽好事。於是，我就說：“那我先回去了。”

劉詩翾卻拉住了我的手，抿了抿嘴，“有必要麽。上我那兒洗就行了。”

“可是沒有……”

“換洗衣服，我去幫你拿。”

她拉著我，往她公寓那兒走，“你先在我那兒把身上這汗味給洗了。我那也有備用的浴袍，先穿那個就行了。”

聽到這兒，我不由松了口氣，好在她沒打算讓我光著身子在她家裏瞎轉悠。

“把你的鑰匙給我。”

“誒？我的？”

剛走進劉詩翾公寓裏的客廳，取出備用浴袍後，她就朝我伸手，“對啊，你家的鑰匙。沒鑰匙怎麽幫你拿。”

“那不如我直接回去更方便。”

“不行。今天晚上你就住這了。”

我聽到她的話，身子不由一怔，“住……住你這兒？”

“不是也挺正常的。之前你又不是沒住過。還是你想……”

聽見她最後拉長的音，我有些面紅耳赤而開始猛搖頭，才沒有想過那種事情。我撇開頭，聽著自己過快的心跳，有點緊張也有那麽點別扭，在心裏哀悼著：果然男人在女人眼裏看來就是這種下半身思考問題的生物。

“呵呵，我才不是這麽隨便的人呢。”

劉詩翾說完就拿走了我遞給她的鑰匙，出門前還故意對我說道，“乖乖看家啊。”

我笑了笑，雖然這裏已經沒有別人，但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自言自語道：“完全被當小孩子看了。”

我看著之前自己睡過的那個客房，又看了眼劉詩翾的那個臥室，感嘆著好在不用進她那個臥室，不然還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比現在還要緊張。

等我洗完後，用毛巾擦拭著濕漉的頭發，坐在客房的床上等著。聽見關門的聲音，我開了房門沒有出去，就探出個頭，畢竟剛剛把身上的衣物全都洗了，身上除了浴袍什麽都沒穿。

“你幹嘛躲在門後。”

劉詩翾不解地看著我。我看著她手中的袋子，朝她伸過手，有點尷尬卻也如實告訴她：“身上除了浴袍就沒別的了。”

她癟了癟嘴，將袋子交給我，我先看了一下。誰知，她給我來了一句，“放心，底褲有幫你拿了。”

聽到這個，不由自主地耳根子泛紅，幹笑了幾聲，說了聲謝謝，就合上了門。開始穿衣服，就剩衣服沒穿時，劉詩翾敲了敲門，“你好了沒。”

“馬上。”

我剛套好衣服，房門就被劉詩翾打開，我傻眼地看著她，苦笑著說：“你就不怕我衣服沒穿？”

“你不是說就好了嘛。”

我苦笑著，隨後她有點反常地走到我面前，抱住了我，頭靠在我的胸膛，與剛才所不同，她顯得有點虛弱：“抱歉，突然想抱你了。”

我看著她這一副柔弱的樣子，知道今天也許真的有什麽讓她覺得有些不太舒服的事情發生了，沒有過多的詢問，就這麽想她這樣抱著我一樣地抱著頭，下巴輕抵著她的頭，有些安撫般用手順著她散著的秀發：“沒事的。我其實我也挺想這麽抱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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