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暗自地松了一口氣,不知道了歷史是否自此被我而改變了。朔方雖偏遠,不過經過漠北一戰,匈奴暫時也不會對我大漢輕舉妄動，再加上這次的這件事，劉徹一時半會也不會再派去病上戰場。遠離了長安的權力紛爭， 對去病來說，也許會是一件好事。

“姨母,求您讓去病進來見您一面好嗎？”此時的他跪在椒房殿寢宮的門廊下，向我懇求著。“我知道我讓姨母傷了心,還很失望。可是我就要去朔方了,這一去,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姨夫才肯放我回來。求求您了 ,就讓我進去再見您一面好嗎？”

我強忍著淚,對門外的他冷冷地說道：“你走吧，等到你在外面學會了什麽叫做隱忍，你姨夫自然會讓你回來。到那時，我再見你也不遲。”我的聲音決絕而又不容商量。他沒有再求我，沈默了一陣，我聽到了他重重地磕頭聲，“去病謝姨母、姨夫還有舅舅的養育之恩，今生今世無以為報。姨母保重，去病一定謹遵教誨，磨礪自己，學會隱忍，不再沖動。”字字句句擲地有聲地落下，隨著一聲“恭送大將軍”，我終於忍不住潸然淚下。

娟兒封了諸邑公主、媚兒封了陽石公主，她們兩個陸續出嫁，我的身邊就只剩下了據兒一人。妍兒為曹襄生了一個兒子，取名曹宗，夫妻二人倒也算是相敬如賓。妍兒生的曹宗，算是劉徹的第一個孫子輩。雖說是外孫，倒也令他高興不已。看的出來，他是那麽地疼愛這個女兒。也許因為這個女兒最像他，也許是因為這是他的第一個孩子，也許是因為有妍兒的那段日子，是我和他之間最無嫌隙、彼此堅持、信任的唯一一段……

他還是一如既往地寵愛李夫人，偶爾也會去尹婕妤和刑婧娥那裏。人人都道衛皇後年老色衰、又沒了衛家和霍去病的勢力，已經接近失寵。對於這些傳聞，我都是報以一笑。愛已不再，我還要這虛無的恩寵做什麽？沒了又如何？倒是和錦年，沒了一年前的針鋒相對，偶然在玉林苑裏相見，彼此也會笑一笑，點頭而過。她真的很美，即使病著也有一種病態美。也許西施見了她，也會自慚形穢吧。

八月的蜀葵開得極好，上次在玉林苑，她便沈醉地對劉徹說過，她最愛蜀葵。有蜀葵的地方，果然就有她的身影。她見了我，對我莞爾一笑。我亦向她點了點頭，與她擦身而過，向回椒房殿的方向走去。

路過未央宮的時候，我看了那裏一眼。綠筠看出了我的心思，於是便問我道：“娘娘，要不要去未央宮看看……”我望著那巍峨的擎柱、飛檐、石階，佇立良久，然後微微笑道：“不必了。我們回去吧。”

“娘娘，您看，是大司馬將軍。”我順著綠筠的手看去，果然，是衛青還有幾個將領匆匆前來。“娘娘，要不要去問候一下大將軍？”綠筠問我道。我想了一下，對她說道：“還是不必了，你看大將軍神色匆匆，可知定是有要緊的事情要去和陛下商量。現在去找他，萬一耽誤了軍政要務，那可是要殺頭的罪。我們還是走吧。”綠筠聽了我的話，點了點頭。

走了沒幾步，我忽又停住，心裏想著：這幾年，衛青已經不再管著西北的戰事。也不知因為劉徹擔心他會功高蓋主還是其他什麽緣故，即使是軍政要務，也只是象征性地給他處理。會有什麽事情讓他如此神色慌張呢？從來都沒有事情能讓他憂形於色。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來。

“綠筠，不走了。我們就在這裏等大將軍出來。”綠筠被我這突如其來的想法嚇了一跳，不過既然我這麽說了，她也不好再勸什麽，只好依了我。

不知等了多久，我只覺得自己兩腿泛酸。綠筠在一旁扶著我，關切地問道：“娘娘，要不，咱們先回宮去，等明兒一早，再去找大將軍問個明白？”“不行，今天我非要等到衛青不可。不問清楚到底有什麽事，我這心裏頭……就總有一種不安定似的。”我皺著眉頭。

綠筠勸我道：“娘娘，您這是多想了。大將軍每日處理著要務，陛下急急地宣大將軍過來，一定是有什麽要緊的事情。既然是朝中的事情自然就與您無關啦。”我還是搖了搖頭，喃喃地說道：“你不懂，自打驃騎將軍去了朔方之後，我這心裏頭就從來沒有安定過。萬一西北又要開戰了，免不了要派驃騎將軍去前線，到時候就又是去豁出命。刀槍無眼，我能不擔憂嗎？”

“咦，娘娘快看，大將軍他們出來了！”綠筠驚喜地對我說著。我忙急匆匆地走過去，攔住了衛青。他見到我一楞，其他幾人說了聲“參見皇後娘娘”便知趣地離開了。我滿懷期待地看向他，問他道：“我剛剛路過未央正好看見你們。本來想叫住你的，可一看你神色凝重，我便沒敢立刻叫住你。到底出了什麽事？是不是匈奴又要打仗了？陛下要派你？還是……去病？”

他一臉凝重地看著我，他越是這麽不說話，就越是如有千萬只手在撓著我的心。我緊緊地盯著他，不容他有一絲目光的閃躲。他猶豫著，我卻更是堅定地對他說道：“你越不告訴我，就越說明這件事非同小可又與我有關。你不說也行，那我自己去找陛下問個清楚！”說著便向石階上走去。

“姐姐！”他叫住了我。我轉過頭來，近乎祈求地看向他。“去病他死了。”我只覺得“嗡”地一聲，腦子一片空白。“你不肯對我說實話，我自己去找陛下。”我繼續向未央宮走去。

“姐姐……”“你放開我！”我歇斯裏底地沖著他喊道，“你走開！不要拿去病的事情來唬我！他不會死的……他怎麽可能會死呢！啊！”我失聲喊著，綠筠上來抱著我。我不停地拍打著衛青，一把推開他，也不知是哪裏來的力氣，掙脫開他們，竟然一口氣跑到了未央宮的門前。

未央大殿的門被我一把推開，陽光順著被推開的門縫射進屋中。沿著光的影子，我一步一步走向了坐在大殿正中的那人。我看向他，他也看著我。“你終於還是殺了他。”我冷冷的聲音在未央宮裏回蕩著。沒有容他回答，我便一指他身後那張版圖，對著他繼續說道：“沒有他，湊不出你身後的這塊版圖。他為你做了這麽多，只為了一個身世，你還是不肯放過他。”

“霍去病不是朕殺的。”他也冷冷地對我答道。“好！靈柩呢？那臣妾就請陛下讓仵作開棺驗屍，看看到底是怎麽死的。”“不可能。”

“為什麽不可能？”

“去病是因為染了瘧疾，死的時候，他已經面目全非了。”

“瘧疾？面目全非？哈哈！哈哈哈哈！”我的笑聲在未央宮久久回蕩著。我狠狠地盯著他，對他一字一句地說道：“劉徹，我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錯信了你！”我的目光令他有了很大的不安，他終於按捺不住站起身來，沖著我吼道：“朕沒有殺霍去病！朕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死的！朕說過，你是你，他是他。朕不會為了一己私恨，而去殺一個對我立下赫赫戰功的臣子。”

“劉徹，事到如今，你認為我還會再相信你嗎？”我絕望地望著他這張惱怒的臉，眼前的這個人，曾經讓我這麽愛；如今，卻讓我這麽恨。

他盯著我看了良久，忽然仰天大笑，背過身去說道：“不錯！就是朕派的人去殺了他！那又怎麽樣？朕是皇帝，想殺誰就殺誰，更何況區區一個霍去病？朕就是容不下他怎麽了？朕就是不想讓你對著一個與那個男人如此相像的一張臉、令你睹物思情！現在你知道了，知道朕是怎樣一個心胸狹隘、心狠手辣的小人了，你愛怎麽樣怎麽樣。只是朕警告你，別再想做出懸梁自盡之類的事情，除非你想讓衛青一家都死。”

“你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小人！我衛子夫到底還是錯愛了你！”我冷冷地丟下一句話，他的臉上有了一絲不自然的觸動，我卻絲毫沒有理會，轉身向未央門外走去。

高高在上的未央宮，腳下，一處處宮殿相連。攜手一生，共看山河。這八個字，如今在我想來，卻是那麽的可笑。

我沒有如我想象中的那般哭得昏厥過去，也沒有茶飯不思、一動不動。相反，我卻像根本沒有發生那回事一樣，而是囑咐綠筠，四處奔波於將軍府和禦史大夫府。我去找衛青、去找和朔方將領有關的任何人、去求張湯，求他幫我查清去病死去的真正原因。去病，我的兒子，娘一定要給你的死討回一個公道！絕不會讓你死得這麽不明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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