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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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就知道皇後娘娘必定會來找臣。”望著身穿平民服的我站在他的眼前,張湯對我說道,“娘娘可是為了驃騎將軍的事情?”我點了點頭。

“陛下已下令將驃騎將軍葬入茂陵。”

“你知道我來找你不是為了問你這些。”

張湯為難地看了我一眼,緩緩地說道:“驃騎將軍的死,臣也很難過。至於他的死因,據那些隨行的將士們說,霍將軍是得了傳染病。不過,依臣看來,將軍絕對不是因為得了傳染病而死。因為既然是傳染病,應該會有很多士兵都染上才是。可染病的卻只有將軍一人。若只是病死,霍將軍正值年輕,身強體壯,一般的病很難有能令他這麽快就病入膏肓的。”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平靜了一下,繼續問道:“那大人的意思是……為人所暗殺?”張湯無奈地搖了搖頭,道:“上次娘娘委托綠筠姑娘來告知臣的事,臣已經特地去打探了。不過那些霍將軍身邊的將士們一個個嘴都緊的很,沒有陛下的命令臣也無法將他們抓進刑獄司去進行審問。”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有人在背後阻撓著去查霍去病的死因。至於是誰,也不得而知。“張大人,多謝你你能告訴我這些。剩下的事,就不要再查了吧。很多事情,知道的要比不知道的好。大人自己也要小心,畢竟……伴君如伴虎。”張湯聽了我的話,點了點頭,鄭重其事地對我說道:

“臣去查此事,並不完全因為是娘娘拜托臣去查;而是臣,作為一個禦史大夫,自認任何真相都不應該被掩埋。臣查了一輩子的案,人們都說我張湯是酷吏。可臣只想讓每件沈冤都能昭雪,即使是那些王宮貴族,朝廷重臣犯了事,臣依然還是願意秉公辦理。臣知道,朝中很多重臣已然視臣為眼中釘、肉中刺,甚至欲將臣除之而後快。不過,張湯就是這樣一人,即使有朝一日死了,也能死而瞑目,問心無愧。”

我敬佩地看著眼前這個一身傲骨的男人,在心裏想著:綠筠,你真的沒有看錯人。只可惜,你的這個心思,他卻永遠都不能知道。

離開了張湯的府中,我的心久久不能平覆。雖然我不願意承認那個事實,可是現在看來,真相已昭然若揭。劉徹,你讓我對你僅存的一點情意都不再留下。我們之間,從相許一生的承諾一直走到現在這個地步,到底是誰的錯我已不想再去追究。

曾經的那些情意,都隨著漫天的黃沙散落在朔方廣闊的天空裏。

在後宮裏的日子,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死,一直靜靜地等著那一天的來臨。我曾經想過有一天,我還能有個機會再穿回我心心念念的現代去,做回那個默默無聞的小歌手。從一個奴婢、到名震一時的長樂坊頭牌、到入宮為美人、夫人,再到一門出六侯、母儀天下的皇後。

這條路,我一步一步走來,命運將我的手放到了劉徹的手中牽起;卻又將我和他漸漸分離。那個與我有著一輩子盟約的男人,終究還是沒能抵住凡塵瑣事的侵擾。情隨風起,緣隨風滅。

“娘娘,李夫人來了。”

她盈盈出現在我眼前,依舊是那麽美艷動人,卻不難看出身子有些弱。我招呼她坐下,昔日的仇敵竟然可以如此這般坐下談心,這讓一旁的綠筠、沈璧等人大為震驚。她微微笑著,對我道:“許久沒見姐姐出來走動了,只好來姐姐的椒房殿來看看。沒有打擾到姐姐吧?”

“姐姐?”我有些詫異,卻又略帶自嘲地念著。她嫣然地笑著,對我繼續說道:“是啊,姐姐。小時候在衛家,臣妾不也是這麽叫你嗎?”“衛家。”我的思緒隨著她的一聲姐姐,回到了那些難忘的日子。那個時候誰能想到,我便是後來的衛子夫;我也更不會想到,昔日那個嬌羞怯懦的小姑娘,便是後來史書上記載“傾國傾城的李夫人”。

我有些憐惜地看著她,問她道:“聽說你自生完劉髆之後,身子就有些弱了。這女人生完孩子落下的病根,一落就是一輩子。你還是好好養養吧。”她淡淡地笑笑,對我道:“臣妾的這個身子,臣妾自己心裏清楚。活不了幾年了。”我驚詫地望著她,嗔怪道:“你怎麽這麽說自己?你比我還年輕的很,只會活得比我長,不會活得比我少。”

她笑而不語,扭頭忽然看見院中盛開著的一叢秋葵,欣喜地走了過去,俯身輕輕撫摸著花朵。我也走了過去,“早就聽說姐姐的椒房殿裏種了各種奇花異草,絲毫不比玉林苑。可依臣妾看,姐姐的花,卻要勝過玉林苑許多。臣妾想,是因為姐姐養花,是在用心養吧。”

“你很喜歡蜀葵對嗎?”我問她道。她點了點頭,輕聲地說道:“蜀葵,雖是朝開暮落,卻明艷至極,像在用自己的整個生命去盛開。即使落了,也無怨無悔。” “所以你傾盡一生去歌、去舞,都是為了一人對嗎?”

她的目光變得如水一般充滿柔情,“是的。從他救起我的那一刻起;從他對我說‘他心上的女子有著這世上最動聽的歌喉、最美的舞姿’起;從他在昏迷中拉著我的手,喚我盈袖起。我就知道,我便是那株夏末初秋的蜀葵。用自己的整個生命去盛開、然後雕落。我一點都不後悔進宮,至少我知道了他深深愛著的那個女子並不是我想的那般無情無義、攀龍附鳳。我們,不都是一樣的人嗎?我對衛青、你對劉徹。”

聽著她的話,不知怎地,我莫名地有一種心痛。我忍不住問她道:“難道你對劉徹就真的沒有一絲一毫的情意嗎?”她輕輕地搖了搖頭,那陣心痛卻更加深了一分。“可無論怎麽說,現在的你,歌是為他而歌,舞是為他而舞。有一點你不得不承認,我也不得不承認,那就是他對你真的很好,很用心。”

她低下頭去不說話了,良久才開口對我說道:“也許是吧。不過我的心已經給了一個人,就再也給不了第二個人。就像你,一顆心給了劉徹,就只能和衛青做一輩子的姐弟一樣。”“可你和我不一樣,我和衛青,即使沒有劉徹也是不可能的了。是他將我送進宮裏來的,我是他的姐姐,這個天下人皆知。而你,是他萬千寵愛集於一身的李夫人。”

“萬千寵愛?”她忽然笑了起來,“宮裏的女人們都羨慕我這萬千寵愛於一身的李夫人。還有人說我狐媚惑主,是紅顏禍水。可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是有多麽不想做這個李夫人。可惜一切都已經晚了。”

她向我告辭,起身離開了椒房殿。有句疑慮已經存在我心裏很久,只是我不確定我到底要不要問出口。

“娘娘,太子殿下他……又惹得陛下不高興了。”沈璧小心翼翼地對我說道。我皺了皺眉頭,長長地嘆了口氣。據兒這個孩子,還真是令我頭疼。他的性子真真是沒有一點劉徹的影子,總是那麽溫溫吞吞。公孫賀也跟我說起過,我的這個兒子,倒是勤奮好學,陛下還特地為他建了一個博望苑。只可惜太過純良。身為太子,未來的帝王,尤其是在這樣一個尚武的年月裏,這是萬萬行不通的。

我無奈地問她道:“又怎麽了?”“中常侍大人來對奴婢說,殿下在上林苑陪陛下一同狩獵,結果一樣獵物都沒有打到,有將士私底下嘲笑殿下沒有一點太子的才能,更不及他的舅舅和表哥一分。太子殿下惱了,便和那將士扭打了起來。現在,正在未央宮裏被陛下勒令思過。”

“思過就思過吧!”我已經無力去管據兒的事情。片刻,我又只好對沈璧說道:“罷了,還是我去一趟未央宮吧。子不教母之過,教出這麽一個無能的太子來,也是我這個做母後的無能。”我無奈地命沈璧隨我去未央宮。

未央宮外,看到了中常侍大人。他依舊恭恭敬敬地對我請安。想來,當初進宮還是中常侍大人帶著春長,叮囑我各種宮裏的人情世故。如今我已不再是清暑殿的衛美人,而他也老了很多。劉徹最近很是寵信一個叫蘇文的年輕內監,那個人,讓我有種說不出的不喜歡。

一見到我,劉徹便滿不高興地問道:“你怎麽來了?是來替這小子求情的嗎?”“臣妾不敢,臣妾只是覺得子不教,母也有過。所以一聽說此事,便立刻前來請罪。”我半跪著,他對我做了一個平身的手勢。竟也一臉無奈地對我講道:

“唉,據兒是太子,也是你的兒子。可如今朕是實在擔心,以他這個資質,將來等朕百年之後,他可怎麽去當這個皇帝?朝中已經有人在議論太子的才能了。”

據兒一臉委屈地說道:“父皇若是覺得兒臣無才無德,不如就此廢了兒臣,改立閎弟弟和髆弟弟……”“你給朕閉嘴!”劉徹對著他怒吼道,“朕什麽時候讓你說話了?你給朕好好思過!朕若真是想廢了你,改立閎兒或髆兒為太子,根本就容不得你站在這裏。”

劉徹痛心疾首地說著,最後看了我一眼,冷冷地說道:“罷了,你帶據兒回去吧。既然你來了,有句話朕索性就在這裏跟你說清楚。朕立了據兒為太子,就是打算讓他做儲君,也絕了那些人的念頭。這個兒子,你還是回去好好教導的好,別到頭來我劉徹英明一世,弄出個昏君來。”

說罷,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轉過頭來對據兒說道:“唉,一點都不像朕,也不像你母親,不及你舅舅、更比不上……”說到這裏,他停住了,無力地擺了擺手,示意我將據兒帶走。我跪了安,與據兒一同出了未央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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