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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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青的將軍府門庭若市,熙熙攘攘。一輛輛馬車停在門口,看的出,滿朝的人對這個大司馬將軍已然甚是敬畏。如今又沒了李廣,劉徹對衛青又頗為器重,再加上去病。這麽多人來巴結也是可以見得的事情。

我的到來倒是令他始料未及,他先是一楞,後忙欲對我行禮。我卻對著他微微搖了搖頭,看了一眼周圍的將士們。他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忙將我迎到後院。

一年不見,雖還是那張英俊的臉,卻多了幾分蒼老。不過是比我小幾歲的年紀,他竟已有了飽經風霜之感。不知為何,我感到一陣心酸,眼前浮現起那個長安街上,替我拉著那匹小紅馬的少年來。他似乎是看出了我的心思,露出他一貫朗如星月的笑容來,對我說道:“怎麽?是不是覺得你弟弟我就像老了十歲似的?”

我沒有做聲,只是心疼地別過臉去,不去看他。他嘆了口氣,對我說道:“唉,又何止是你這麽覺得?有時,我看著這偌大的將軍府,我就在想。我衛青這一輩子戎馬一生,究竟得到了些什麽?榮耀?軍功?地位?威望……這些東西,到頭來,不都只是一抔黃土,一抔青冢,什麽都不剩。”

“不,你一定會名垂青史,讓後人景仰的。”我肯定地對他說道。他自嘲般地笑笑,道:“名垂青史?後人景仰?生前都不在乎,死後我又如何會在意這些虛名?”“至少,你讓大漢的百姓從此不必再受到匈奴的侵擾,為大漢帶來了安定。只要有你在,我就覺得很安心。”聽了我的話,他低下頭去,不做聲了。

“呦,皇後娘娘也在這兒呢。”一個柔柔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是她來了。我淡淡地笑笑,她也對我淡淡地笑笑。歷史上,衛子夫與平陽公主關系親厚,衛子夫也對昔日這個對自己照拂有加的公主感激不盡,可誰知道我們之間的關系卻是這樣。也許,正是因為隔了一個衛青吧。

衛青見了她,並不親熱,只是也淡淡地問她道:“你怎麽來了?你不是在前廳招呼那些將領的家眷嗎?”他冷淡的語氣令她的臉色有了一絲不悅和尷尬,不過很快便被她的笑容掩飾過去。她依舊溫柔地說道:“你宴請賓客,卻自己一個人躲到後院來,叫那些將士們怎麽想?他們都在問我衛將軍去哪兒了,你叫我怎麽說?”

話正說著,忽然從前廳的圓門,走進來一個人。那人向我們走來,懷裏抱著一個酒壇子。平陽見到他,立馬笑著問道:“原來是關內侯,你怎麽從前廳過來了?”隨後對我解釋道:“這位關內侯李敢……”

那李敢卻並沒有搭理平陽公主,而是將懷中的小酒壇遞到衛青的眼前,對衛青說道:“大將軍不肯到前廳來,是不是瞧不起我們這些小輩?”衛青有些驚詫地看著他,轉而溫和地笑笑,道:“李將軍這說的哪裏話?我……”那李敢又將酒壇遞近了些,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樣子。

衛青深吸了口氣,接過那酒壇,對李敢說道:“好,既然李將軍不嫌棄,衛青就喝下這壇酒。就當是給你父親賠罪了。”父親?我楞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原來這個李敢是李廣的兒子。我悄悄地打量著他,卻見他一臉隱隱的怒意,雙目通紅,他的手緊握著腰間的佩劍……不好!“小心!”來不及多想,我一把拉開衛青,卻已遲了一步,李敢手中那劍直刺衛青的胸口。“啊!”平陽嚇得花容失色。

“你……”衛青緊緊地握住劍鋒,鮮血順著劍直往外冒。他瞪著李敢,身邊的侍女嚇得大叫“來人哪!有刺客!”這麽一叫侍衛武士們都向這邊跑來。衛青猛地拔出劍,疼地大叫一聲,捂住胸口。沖過來的幾個侍衛忙奪下李敢的劍,拉開衛青和李敢。一名侍衛在一旁勸道:“小爺!您這是為何啊?”

那李敢卻一邊掙紮著,一邊罵不絕口道:“姓衛的!我要殺了你!是你害死了我父親!衛青!你這個孬種!”衛青哆嗦著指著李敢,欲言又止,平陽在一旁急得已是說不出話來。他的臉蒼白地如一張白紙,連嘴唇都白了,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滑落。“衛青?你們還不快去叫大夫來!還有抓住這個刺客!”我急切地喊道。

他卻咬著牙搖了搖頭……指著李敢,揮了揮手。我不解地看著他,眾人七手八腳地把衛青擡到了內室。過了不久大夫來了,為了避嫌,我也就只好退了出去。

我驚魂甫定地坐在廳室裏,綠筠在一旁安慰著我,道:“娘娘您放心吧,大將軍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道:“希望如此吧。”然而剛剛那副血腥的畫面卻一直在我腦海裏浮現:那劍、那一股股往外冒著的鮮血、還有衛青煞白的臉龐、痛苦的神色……無不撞擊著我的內心。

他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一個親人,我說有他在的時候,就會安心。可是剛剛那一刻,我幾乎就認為他要離我而去。原來……再重要的人,也總有離去的一天。原來,分離,和我們離得是這麽的近。也許有一天,去病、衛青、妍兒、據兒、還有劉徹都會離我而去,或是我離他們而去,生命就是如此的短暫。活著的人,永遠都不知道能看見彼此的好。只有失去之後,才會萬分的後悔。

時辰一點一點地過去,像是有火在煎熬著我的心。外面天色已漸晚,綠筠焦急地問我道:“娘娘,天色已晚,再不回去的話,恐怕宮門就要關了。咱們今日出來這件事要是讓陛下知道了可就……”“再等等吧。”我深深地閉上了眼睛,“大將軍一刻不醒來,我就一刻不離開這兒。”我的語氣淡淡地,卻堅定地不容置疑。

“娘娘!大夫出來了!”我聽到綠筠驚喜的聲音,忙站起來。見一個侍衛幫大夫提著藥箱,忙問他道:“大夫,怎麽樣了?”大夫對我說道:“還好大將軍躲得急,劍刺偏了,沒有刺中心口。也沒有刺得很深。到底是習武之人,身體底子好,現在已經醒過來了。”聽了這句話,我心中的大石頭這才落了地。

“只是……”那大夫卻捋了捋胡子,皺起了眉頭。我一聽這句話便知道不對,也是忙焦急地問道:“只是什麽?”“只是……大將軍以後恐怕都不能再上戰場帶兵打仗了。我給大將軍號過脈,舊疾未愈又添新傷。這一劍雖說刺得不致命,人也醒過來了,可是到底是刺了一劍。養還是要養一陣子的。大漠常年寒冷,如果再去打仗的話,恐怕……”

只覺得屋外的寒風浸透了我整個人,從頭到腳,除了寒還是寒。不能再打仗?這對衛青來說,是什麽樣的意味?一匹馬沒有了腿?或是被禁錮在馬廄中永遠也不能再出去?

大夫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向門外走去。綠筠小聲地問著我:“娘娘……”我怔怔地說道:“走吧,去看看他。”

內室裏,床前平陽哭的像個淚人兒。倒是衛青還在安慰著她道:“好好的哭什麽?我這不是也沒有死?”我緩緩地走了進來,他看見了我,有些詫異地問我道:“你怎麽還沒走?”我搖了搖頭,對他擠出一絲笑容,卻什麽也沒有說。

“你們滾開!讓我進去!”一個年輕氣盛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一進門看見衛青這光景,去病便氣得火冒三丈,對著侍衛們吼道:“你們這些人都是吃白飯的嗎?放著這麽大的一個刺客就讓他進來了?”“這……”侍衛們為難著。“這什麽這?我要殺了那個李敢!他人呢?”

“去病……”床上的衛青忙對著去病伸出了手,欲攔著他,卻無意中牽動了傷口,頓時疼得□了一聲。平陽忙起身,欲看傷口。他卻強忍著,對去病說道:“我已經派人送李敢回府了,你要真為我好,就不要再節外生枝了。”

“為什麽?”去病惱怒而又不解地問道。衛青卻咬著牙說不出話來,只是搖了搖頭。平陽轉過臉來對去病勸道說:“去病啊,你舅舅既然這麽做了,就一定有他這麽做的道理。他已經派人送了那個李敢回去,就是不想再讓陛下追究這件事。即使陛下有心要追究此事,那個李敢也跑不了。你就不要再為此事費心了。你還是回你的軍中吧。還有皇後娘娘。”

她側過身來,平和地對我說道:“娘娘記掛衛青的傷勢,平陽感激不盡。現在還好老天保佑並無大礙,娘娘也可以放心了。天色已晚,娘娘若不趕回宮去,恐怕宮門就要關了。我讓管家送你走吧。”

我對她笑笑道:“不必了,有綠筠陪我就夠了。有你在衛青身邊,我這個做姐姐的,還有什麽好擔心的?”我朝衛青微微點了點頭,起身和綠筠一同告辭離開。

去病一直送我上了馬車,有些擔憂地問我道:“姨母,要不然去病送您回宮去吧?現在這世道實在是太亂了,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在將軍府都可以行刺,還有沒有王法了?”我見他還是很氣憤的說著,於是便勸他道:“你就聽你舅舅的話吧。”他一握拳,忿忿地罵道:“我就不明白了,憑舅舅那樣一個人,怎麽會懼怕李敢那等鼠輩?不過是個老將的兒子,有什麽好得意的?”

唉,到底是年輕人。我無奈地搖了搖頭,對他道:“這就是原因!你舅舅絕非懼怕他,只是他父親的死到底和你舅舅或多或少有著點聯系。若是再抓了李敢,那別人定會說你舅舅先是逼死了老子,再逼死了兒子。你舅舅是個厚道人,這種事情也就隨他去吧。”也不知道我的話他到底有沒有聽進去,只是有些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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