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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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未央宮大殿肅靜無聲,每個人端坐著,翹首盼著,那個從西域歸來的英雄。我心裏激動得手心直冒汗,13年了,整整十三年了!從離開長安一直到現在,幾乎一點音訊都沒有。每當我看到那把琴,心中就會悵然若失。我暗中瞅了瞅劉徹,他的樣子比我還要焦急。我知道,雖然他嘴上從來不說,可是張騫這一走就是13年,滿朝文武都認為他已經死去的時候,劉徹卻從來沒有承認過這一點。

“漢使張騫到!”遠遠的宮門,顫顫巍巍地晃進來一個佝僂著的人影,衣衫襤褸、破爛不堪。不,這是張騫嗎?我依稀回憶起十三年前,那個我和劉徹在城門上目送他遠去的身影,那個清俊的男子。和眼前這個叫花子般的人看不出一絲一毫的聯系。唯有那個挑在竿子上的牌子,讓我還有理由相信眼前的這個人便是張騫。

我半掩住面,不讓自己的抽泣看在別人眼裏;劉徹的眼中卻已滿是淚水。我從來沒有見他流過淚,無論發生什麽事情,他都是那麽一副不可一世、堅定勇敢,甚至有幾分霸道得無法理解的樣子。可是此刻的他卻同我一樣,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張騫,那個對他來說最好的兄弟,在經歷了13年的磨難之後,終於回來了。

先前中常侍大人匆匆忙忙準備的一切宮廷儀仗以示迎接,似乎都沒有派上用處。對於飽經風霜、流落他鄉這麽多年的張騫來說,他最需要的是回到曾經的家,好好的睡上一覺。可他卻沒有這樣,稍作休息之後,張騫便梳洗了一番,迫不及待地來找劉徹,向他匯報自己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

劉徹在望蒼臺設了家宴,只我、他、張騫以及李陵、東方朔等幾個文臣武將。張騫還帶來了他的家眷——是一個匈奴的女人,還有他的兒子。聽他說,他的妻子名叫木吉,她是典型的匈奴人,也就是我們現在的蒙古女人:有些古銅的膚色,兩團高原紅在臉頰之上,烏黑的大眼睛,烏溜溜的兩條麻花辮。也許是從未見過這麽多的中原人,也許是從來沒有見過大漢的天子。她有些不自然地一直低著頭,並不與我們說話,只慈愛地望著兒子,望著丈夫。

聽他講了這一路的所見所聞,劉徹不禁感慨道:“沒想到啊,你竟已走了這麽多的地方,還有這麽多朕從來沒有見過和聽聞的東西。你竟也娶了妻子,還有了兒子。”張騫看了看我,也笑著對我和劉徹道:“陛下還說臣,臣這一走,陛下不也終於得償所願,有情人終成眷屬?沒想到,那時的衛美人如今已是我大漢的皇後;衛青臣就更不及了,臣在匈奴囚禁著的時候,他卻已經把匈奴打回老家了!”

有情人終成眷屬,我和劉徹的臉色都不大好看了。我想若不是因為張騫回來,我是不會坐在這裏和他一起吃飯的。劉徹笑笑,繼續和張騫講著:“張騫啊,你是我大漢的英雄。這麽多年了你也不容易,你有什麽心願盡管提,朕一定會盡力滿足你!”張騫舉起面前的杯盞,對劉徹道:“張騫別無他求,只想和陛下再如先前那般,和故人們一起去溪邊石畔,面對湖光山色再演奏一曲。”劉徹哈哈大笑,道:“就這點要求?好,朕一定滿足你。”

這片鏡湖永遠都像一個世外桃源一般,宛若天上人間,不被凡塵所打擾。因為張騫說是想和故人一同來這裏,我去跟中常侍大人說了此事,劉徹並未表示反對。我依舊打扮成男裝,跟我們一道來的還有張湯。一曲《江山美人》罷,劉徹情不自禁地拍著手,稱讚道:“沒想到你走了這麽多年,這琴技卻絲毫沒有比先前遜色。”

“是啊,臣走了這麽多年。這景沒變,很多人和事卻都已經變了。那時我記得一起來的還有衛青,這次衛青沒來,卻有張大人。”張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劉徹,神秘地笑了笑,撥了一把琴弦,發出流水一般動聽的聲音。劉徹笑著打趣道:“朕記得你以前說過你一定要找一個和你一樣精通音律的女子,最好也美得如她的琴聲一般。可你現在的這個女人,是個匈奴人,長得也著實一般。既然她是伊稚斜硬塞給你的,如今你已回到長安,何不再娶一個?朕給你尋好的來!”

張騫淡淡一笑,堅定地對劉徹說道:“臣今生只有木吉一個妻子,不會再娶別的女人。”劉徹詫異地看著他,他繼續說道:“在臣最孤獨無助的時候,是臣的妻子一直陪在臣的身邊;她為臣生了一個兒子,照顧著臣一路,也跟著臣受了一路的苦,風餐露宿。更情願背井離鄉跟著臣來到長安。臣不會在此時對她離棄。而且……在臣眼裏,她便是最通音律最貌美的女子。其實,我和木吉都知道彼此早已離不開對方。人生就這麽短暫的幾十年,誰都不懂明天會面臨什麽樣的境地。能在一起最不易,莫要等到失去以後再悔恨。”

我偷偷地望向劉徹,卻發現他也在看著我。我細細地品著張騫的這句話:能在一起最不易,莫要等到失去以後再悔恨。

離開林子,張湯等人護送著我們一起回宮。很久沒有在長安城的街上走過了,日向西斜,收了的集市帶著幾分安詳。他們幾個正談笑風生著,忽然一群騎馬的官兵從我們身後趕來,罵罵咧咧地驅散人群,讓出一條道來。劉徹皺了皺眉頭,只見一隊人馬壓著幾個囚車向這邊駛來。我猛然覺得手被緊緊一握,身子被向後拉了一拉。我轉頭一看,發現是他在拉著我。不禁把臉一紅,輕輕甩開他的手。雖說來的這幾個都知道我的身份,可到底這是在宮外,更何況我還是個男人的裝扮!

我們好奇地向著囚車望去,張湯看了一眼,恍然大悟地對我們說道:“這是從淮南王府上壓過來的幾個人。”我驚詫地問道:“那件事還沒有結束嗎?”張湯被我這麽一問也有些詫異,對我道:“先前淮南王的府上有幾個門客,聽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平時在府裏養著。淮南王東窗事發後,這些門客抵抗了一陣,隨後逃走。我可是派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到他們。劉陵對此事三緘其口,什麽都不肯說。那他們對於此事一定知道很多□。淮南國離長安有些距離,所以這才耽擱至今。”

我心驚肉跳地看著那一輛輛囚車,忽然一個熟悉的臉映入我的視線,一瞬間他也看見了我,沖著我大喊道:“雪柔!是你嗎雪柔!陳雪柔!我是蘇非啊!雪柔,雷哥他死了,死了!郡主也死了你知道嗎?殺了劉徹,我要殺了劉徹!”

身邊的人個個聽得膽戰心驚,跟隨而來的侍衛不由地靠近了劉徹的身邊。蘇非的聲音已經漸行漸遠,張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看熱鬧的百姓,那個蘇非口中的“陳雪柔”卻無跡可尋。於是他便對劉徹小聲說道:“爺您放心,屬下一定使出渾身解數也要撬開那小子的嘴,務必讓他說出那個叫陳雪柔的是誰!”

身後是他冷冷的聲音,對張湯說道:“不必了!你只管好淮南王的事情就好,剩下的閑事少管!”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獨自擠開人群,向前走去。

椒房殿裏,他緊緊地從背後抱住我,在我耳邊輕聲地對我說道:“對不起,朕真的錯了。朕不該拿你去冒險,是朕自私,是朕想得不夠周全。張騫的話說得很對,能在一起最不易,莫要等到失去以後再悔恨。”我轉過身去,環抱住他,凝視著他的雙眸,問他道:“難道陛下就不問問臣妾為什麽今日那個囚犯會叫我以前的名字?”

“噓。”他的手指抵在了我的嘴唇上,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隨後將我一把抱住,緊緊地擁在懷裏。憐惜地對我道:“這裏只有衛子夫,不會再有陳雪柔這個人。你以前到底是誰都和朕無關,朕的眼裏只有現在的你、妍兒、娟兒、媚兒還有據兒。將來我的皇位也會是據兒的,沒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讓我們倆分開,你懂嗎?”

我撫摸著他的背,喃喃地說道:“可不可以不要再對我這麽好?”我的眼前又浮現出雷備還有蘇非的樣子,心裏不禁又一陣絞痛。“可是……”“恩?”他不解地看著我。“臣妾知道對陛下說這個可能顯得臣妾太無恥,可是臣妾真的很想問陛下一句,真的有必要將淮南王一族趕盡殺絕嗎?他們好歹也是劉氏宗族啊?還有那些門客,他們都是無辜的。”

他的眉微蹙著,輕輕地笑了一聲,抱住我對我道:“子夫,朝政上的事情不是你可以操心的。更何況淮南王謀反的事情覆雜的很,那些門客就算沒有直接參與,那也有莫大的幹系。正所謂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平日裏養著那些門客白吃白喝,等的就是謀反的這一天。”

我還欲爭辯,他卻立即打斷了我對我道:“好了,朕累了,朕也已經好久沒有和你親近親近,你就不要再和朕說這件事了。朕答應你,等張湯審問完,留他們一條性命,將他們流放到蜀地。這樣總可以了吧?”我欣慰地看著他,點了點頭。

他走過來,打算將我抱起,外面忽然傳來中常侍大人的聲音。劉徹不悅地問了句:“什麽事?”“陛下,長信宮那邊……恐怕不大好了。”我心裏一沈,看了劉徹一眼,他立馬放下我,疾步走出了椒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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