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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壽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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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瑟這句話很不妥,首先它是一句臟話,很不禮貌。

其次平時沒有人敢和家主開玩笑,尤其是陌生人開的如此不敬的玩笑。

最後是“鬧事”,仿佛他真有本事能在張家的地界鬧事一般。

總的來說,他這是一句帶著惡意的挑釁言辭。

已經很久沒人敢在家主面前如此放肆,更沒有人敢當著這麽多張家人的面挑釁張家,一時間所有人都怔住了。

不知是誰先反應過來,極其激憤地罵了句什麽,更多人紛紛反應過來,指著亞瑟破口大罵。

“你小子活膩了嗎!”

“媽的,老子讓你橫著出去!”

“狗東西,敢到壽宴上撒野,看老子不廢了你!”

……

鋪天蓋地的嘲罵與憤怒從四面八方湧來,如同洶洶烈火將亞瑟這桌人包裹住。

亞瑟怒目而視,提起內力,隨時準備大幹一場。

同時,項羽等人知曉局勢有變,紛紛運起內力蓄勢待發。

林志遠和張月華並未退去,皺著眉頭在尋找插話的時機,只要能夠說上話,他們均有自信避免這場禍端,可是聲潮太洶湧,會將他們的聲音湮沒。

就在張家人朝亞瑟愈加逼近時,一道極為渾厚的聲音喝止當場。

“住口!”

家主厲喝一聲,頓時壓住局勢,他病態的身體仿佛擁有著磅礴力量,老邁的臉龐盡顯威嚴。

宴廳霎時安靜下來,張家人不僅住口,也自覺地停住腳步。

家主忽然變得銳利的眼神掃過全場,威勢不減道:“都反了你們!我還在這裏坐著,什麽時候輪到你們自作主張!”

張家人紛紛不語,無以應答,不是因為這句話有多硬氣,換做正常情況,他們也應該挺身而出維護張家的顏面,而是因為這句話太過誅心,令他們心生驚駭。

是的,張家一直以來都是家主說了算,可不知從何時開始,家主深居淺出、安心養病,久而久之張家人習慣了自作主張,習慣了按照常理來判斷或處理事情,全然忘了請示家主這一最重要的程序。

小事自然無妨,家主也不會計較,但在大事上,尤其是張月華的婚事上,他們習慣性遵從派系首目的指示,刻意繞過了家主的決定。

對此,家主一直以來保持著沈默,並未發表任何意見。

沈默了太久,以致於所有人放縱愈顯。

家主這句話明顯是借著當前之事,傾瀉以往的不滿。

家主站了起來,眼神鎖定在亞瑟身上,銳利的鋒芒漸漸斂去,像先前那樣隨意招了招手,說道:“我只是看你有一份赤誠之心,打心底裏喜歡,想和你親近親近,說說話罷了,不必多想……咳咳。”

或許是剛才動了真怒觸病情,家主的臉頰浮現出兩抹病態殷紅,猛烈咳嗽了幾聲。

亞瑟心腸一軟,搖了搖頭,自語嘆道:“哎,你也夠可憐的。”

言罷,亞瑟走向家主,那些攔路的人不敢造次,紛紛讓開道兒,尤其聽到他說的話,一束束眼神像鋼針一般刺在他身上,他卻示弱無睹,連表情都不曾變過半分,依舊掛著憐憫之色。

家主緩緩點頭,欣賞地審視著亞瑟,嘴角微微揚起,看起來很喜歡這個孩子。

以外貌來判斷年齡的話,家主稱亞瑟為孩子並不為過,反而帶著慈愛之意。

亞瑟來到家主身邊,兩人並排坐著,聊起了家常。

家主掛著和藹之色,詢問亞瑟的出身和信息。

亞瑟在杜陽的引導下練習過很多遍,應對自如,配上憨厚大咧的形象,並不惹人生疑。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聊得甚歡,神色漸漸眉飛色舞起來,甚至互相吹噓各自當年的傲然事跡,盡興時還張牙舞爪比弄起來。

張家之人看得眼睛都直了,印象當中老爺子上一次由衷開心的場面,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吧。

只有杜陽、項羽和安琪拉三人知道,亞瑟大部分的話其實是在敷衍對方。欺騙一位年邁老人,讓他們良心作痛。

張月華在剛才的局勢中暴露了立場,再不用刻意掩飾與杜陽相識,笑道:“我爺爺好久沒這麽開心了,他很喜歡亞瑟的憨直,應該與他幾年的軍旅生活有關。”

“你爺爺當過兵?”杜陽問道。

“是的,都是陳年舊事,老一輩人中也鮮有人知。”張月華感慨道,“我聽的出來,那似乎是爺爺最滿意的一段生活。”

張月華的語氣很沈重。

一名老人最滿意的一段人生,這本身就是一件很沈重的事情,與死亡有關。

看來張月華很清楚這位老人的狀況——時日已經不多了。

項羽站了起來,神情嚴謹道:“我去個茅廁。”

林志遠對杜陽打趣道:“你的朋友都很有趣嘛。”他所指是的“茅廁”,多麽具有歷史意義的名詞啊。

杜陽笑了笑沒接話。

項羽抽身離開是之前安排好的事情,目的在於探查周圍的情況,盡管剛才鬧了這麽一出,項羽依舊以此次任務為主,沒有絲毫懈怠與記恨。

經項羽提醒,杜陽嚴謹起來,細心觀察周圍異樣,以他的眼裏,當然沒有發現任何異樣。

他是普通人,無法發現某個偏僻的角落有一雙眼睛正盯著他們這桌人,與其他人不同,這個人看他們的眼神裏充滿了極其覆雜的意味。

沒有人發現美女司儀經常擡手,不經意間瞥了眼手表,像在計算時間,以她今日的職責,這麽做並無不妥。

更沒有人發現,今天的服務員裏大多都是生面孔,連樓層經理都與往年不同。

這一切看似合理卻又並非尋常的情況,巧妙避開了所有人的耳目,連有所防備的張月華都未察覺出異樣。

與此同時,酒店門口發生了一件沖突。

十幾名全副武裝的刑警執照前來,被門童阻攔住,刑警稱接到報案,不久後酒店會發生一起槍戰,門童只能叫來了大堂經理。

大堂經理不敢輕易得罪刑警,卻堅持不能讓刑警入內,以免攪亂壽宴,這份失職他承受不起。

刑警隊長亦不敢貿然闖入,畢竟只是接到匿名報案,並沒有確鑿證據證明會事故會真實發生,再加上酒店是張家的產業,故而不敢太過強硬。

雙方周旋一陣,最後各退一步。

刑警隊長一揮手,從十幾輛警車裏跳出更多警察,進入酒店各個樓層布防與巡戒,除六樓以外。

大廳發生的消息很快傳入六樓三個派系的耳朵裏,他們紛紛猜測是誰報的案,又是誰……走漏了風聲。

事實上,他們都清楚今天這場壽宴表面安靜,實則暗潮湧動,兇險萬分,但鑒於很多因素,並沒有告知家主,因為這場暗殺是針對家主的,從諸多利益點出發,他們的目標出奇一致,均希望家主能夠早些仙逝。

有時候利益的趨勢讓親情這種東西變得輕如鴻毛,難以想象正在和亞瑟談笑風生的老人若是知道這些事情,還會不會笑得如此開心。

項羽回座,把發現的異常悄聲告訴杜陽,杜陽神色巨變,望向張月華。

杜陽發消息道:你爺爺不知道?

張月華:我沒告訴他,其他人也不會告訴他。

杜陽無由來生氣:為什麽!

張月華:不想讓他替我擔憂,我太了解他了,他不在乎生死,只在乎家族的安危,要是讓他知道,免不了勞累操心。

杜陽:是心寒吧。

張月華:是的,心病最難治。

杜陽總算明白以張月華的智謀為什麽不能想出更好的解決辦法,哪裏是單單因為趙瑞龍啊,而是有張家的人牽涉其中,還不止一方。

哪怕杜陽再傻,也從張月華近乎冷漠的臉色看出端倪,猜測到張家人的想法——這幫禽獸,還真他媽狠啊!

相比起來,趙瑞龍的作惡多端仿佛成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為了爭奪利益鏟除異己,並沒有太大不妥,但張家的人明明知道這件事情,卻首先考慮到私利,置親人安危於不顧,甚至樂於見之,豈是大逆不道可以形容的,簡直……豬狗不如!

杜陽看了看墻壁上的掛鐘,現在接近十點,按照一般慣例,司儀會在十點半左右登臺致辭,家主會在那時宣布張月華和林志遠訂婚的消息,他必須搶在這之前行動,以免趙瑞龍提前行動。

“羽哥,給你的詞背下來了嗎?”杜陽皺眉問道。

“放心吧。”項羽鄭重道。

“等我找個機會,咱們就開始行動,接下來免不了惡戰一場了。”

“OK!”

“你的發音不好,還是別學安琪拉說英文,她自己說的也不好。”

“好。”

“那就這麽定了,一會兒我先逃。”

……

……

幸福花園小區。

趙瑞龍的房間除了他自己和呂布以外,其他人未曾踏足過半步。

裏面哪裏像是一間普通商品房應有的裝潢,更像一處秘密軍事基地。

客廳正中,擺放著本市立體模型,看下去有種俯瞰本市的感覺,整體面積幾乎占據了客廳的三分之二。

墻壁四方的夾層被拉開,各種型號的槍械七零八落引入眼簾,若不是先前發放出去大部分,完全稱得上小型軍械庫。

此時,趙瑞龍正倚靠在書房的椅子上,腳腕交叉搭在桌案,愜意地打量著面前類似投影儀的二十幾副影像,就連皇朝酒店的監控室所接收到的監控影像也無法比這裏更詳盡。

趙瑞龍雖身在家中,卻時刻監視著遠在十幾裏外的宴廳,甚至整個皇朝酒店。

趙瑞龍看了看時間,拿起012號對講機,朝裏面說道:“餵,你鞋帶掉了。”那頭並沒有傳來“收到,OVER”之類的慣用語,但某個監控畫面中有一名門童開始彎腰系鞋帶。

趙瑞龍嘿然道:“什麽玩意兒嘛,一點都不敬業,活該一輩子當門童。”

他又拿起005號對講機,說道:“去檢查下五樓的炸彈,別關鍵時候是個啞炮。”

那頭回應:“放心吧趙總,我辦事兒你還不放心嗎。”

趙瑞龍撇嘴道:“讓你去就去,少啰嗦。”

那頭苦澀道:“有刑警啊。”

趙瑞龍“哦”了聲,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掛掉,自語道:“我差點給忘了……”

接著他又拿起016號對講機,朝裏面說道:“餵,你檢查下炸彈。”

影像中,某個負責看守五樓的刑警端著槍,朝某個角落走去。

趙瑞龍放下對講機,笑了下道:“看我這記性,差點忘了刑警大隊裏還有自己人——誒對了,你要不要下樓買點東西吃,一會兒可就得忙起來了。”

房間角落,那原本矗立不動的雕塑忽然活了過來,如同詐屍一般朝趙瑞龍走來。

此人身材過分修長,讓接近三米的個頭看起來更加高大,身上的大衣像一件普通外套,有些偏瘦,奇醜無比,戴著大大的黑墨鏡。

這副相貌,比大多怪獸雕像還要驚恐,整個就像一團稀泥被踩了一腳的形態,趙瑞龍第一次見呂布的時候嚇了大跳,喃喃評價他的長相真乃鬼斧神工,還好那時候呂布便一直戴著墨鏡,否則那雙猩紅雙眼必然能秒殺趙瑞龍的心臟。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呂布的姨媽終於被蓋住了,稍微像個正常人類。

呂布走到趙瑞龍身畔,沈沈道:“我不餓。”

“喲,還沒習慣周邊的飲食呢?要我說,你自個兒活該,讓你出這條街就像要你命似的,比快出嫁的姑娘還宅。老實說,沒妞兒喜歡你的。”趙瑞龍打趣道。

“不用你管。”

呂布的聲音很沙啞,很沈重,像是從磨盤碾出來的,令人很不舒服。

趙瑞龍已經習慣了,興致索然道:“不管就是唄,你說說這次行動有幾分勝算?”

呂布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卻瞇成了一條縫隙,凝視著某個屏幕上幾道熟悉的身影,說道:“備車!”

“備車?”

“對!”

趙瑞龍沈思了會兒,說道:“啥意思?”

“……”呂布無語了下,說道,“你的人搞不定的,我親自去。”

“不行不行,這種小事交給手下去辦就行了,炸彈那玩意兒可不長眼睛,你是我的大將,哪能去那地方折騰啊。”趙瑞龍反對道。

“我不去,一絲勝算都沒有。”呂布搖頭道。

“再誇張點?”

“信不信由你。”

趙瑞龍思量了會兒,說道:“那可說好了,你盡量別靠近五樓,要是炸彈嘭地一聲爆炸,五樓以上肯定完玩兒。”

“別啰嗦,快備車!”

呂布近乎命令一般的口吻,趙瑞龍也不生氣,打個電話叫了輛車,再回頭時,呂布已經悄無聲息離開。

趙瑞龍起身到門外望了望,只見客廳的窗戶被打開,窗簾隨風飄揚。

他來到窗前,神情驟冷道:“敢對老子吆五喝六,真該摔死你個王八蛋,就算摔不死你,一會兒炸都炸死你,他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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