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薛言抱著拂尹坐在床邊哭了很久很久，久到拂尹覺得整顆心都已經變得冰冷又麻木，再也掀不起絲毫波瀾。

薛言與她一同長大，她很了解他，說出這樣的話，看來確實已經窮同陌路。

只不過這種被拋棄的感覺，實在叫人一時間難以承受。因此隔著衣裳，拂尹低頭在薛言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直到滲出血腥味兒才松開口，努力抑制住顫抖的嘴唇，一雙眼眸無比空洞。

其實沒事的，拂尹不停安慰自己，她本就欠下關侯府一條命，若是沒有侯爺爹得，她早就餓死在逃亡的路上了，如今下關有難，便是她償還恩情的時候。年少時薛言所說的話她仍舊記的清楚，不過薛言自己似乎已經忘記了。也罷，不過是兒時戲言，忘了才好，誰都沒當過真。

連出嫁那日嫁妝都只是草草置辦。

看著庭院裏零落擺放著的幾箱珠寶，府中下人忙上忙下的裝車，服侍她的侍女氣惱地為自己主子鳴不平，堂堂下關侯府大小姐出嫁，布置安排的如此草率，陪嫁的嫁妝甚至還沒有鎮南送來聘禮的三分之一，這樣子嫁過去指不定會被哪個勢利眼欺負。

身旁之人除替她抱怨，就是對她憐憫，然而拂尹依舊無動於衷，看著薛言親自跟著其他人一同奔忙，每件物品都要親自過目，他用心到這個份上，即便再多抱怨也煙消雲散了，再說他是自己的弟弟，拂尹又何曾真的抱怨過他。

新娘子被蓋上蓋頭送上馬車，珠簾垂落將整個人完全擋在一片紅色之內，馬車外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的薛言終於開口。

“讓姐姐受委屈，嫁妝是少了些，不過等下關的難關度過後，我一定派人加倍送到鎮南給姐姐補上。”

拂尹撩開窗簾子，瞧著馬車邊紅了眼眶的薛言，搖搖頭：“不必了，阿言，照顧好自己。”

送親的馬車浩浩蕩蕩從下關出發，因著下關在秦蒼最北，而鎮南在秦蒼最南，這場送親的路程幾乎橫跨整個國域之內，途經東闕和曲陽，路上馬不停蹄行了三月才到達鎮南。

鎮南侯陸淵，早已率領隊伍在鎮南與曲陽的邊境上恭候多時了，媒婆迎上前按照風俗說了幾句喜慶話，隨後揮揮手讓駕馬車夫解開馬匹牽繩，將轎子傾斜，侍奉的丫鬟上前將拂尹扶出，坐上鎮南的轎攆。

透過紅紗蓋頭，若隱若現能看到騎著高頭大馬，走在迎親隊伍最前面的人，身形挺拔，英姿颯爽，臉上飛揚的笑意看似發自肺腑，這長相和傳聞中土匪頭子兇神惡煞是截然不同，明明也只是個少年。

拂尹以為陸淵和她一樣，都是為了各自的百姓，不得已才同意與下關聯姻，但是好像並不是，陸淵似乎是真心想娶她的。

侯爺迎親，在侯府大辦酒席，鎮南上下皆開懷暢飲，慶祝他們的侯爺娶得賢妻。拂尹在婚房內坐著，一直到很晚陸淵才回來，他喝醉了，把他送回婚房的還有幾個還是山匪時就一直跟著他的弟兄，幾人在門口聊了幾句。

“恭喜大哥，賀喜大哥，我打聽過了，這位拂尹大小姐在下關可是出了名兒的眼界高，多少達官顯貴提親都統統被拒了，沒想到卻讓大哥輕而易舉娶到手了，大哥，艷福不淺吶，哎呦！”

話還沒說完，就被陸淵擡起手重重拍了下腦袋，隨後傳來他一本正經的訓斥聲：“日後在你嫂子面前，說話可得給我註意分寸，我聽聞名門閨秀都是架子重臉皮薄，她可不同你在山腳調戲的那些小姑娘，要是惹惱了她，老子非扒了你的皮！”

“是是是……”

拂尹噤聲聽著，下一秒房門就被打開，她緊張的攥起蓋頭的穗子。

出乎意料，這一夜無事發生，陸淵很尊重她，並且告知除非拂尹自願，否則自己絕不碰她毫分，而之後的日子裏，陸淵都在用實際行動對她好，想用自己的真心打動她。

因著拂尹生性冷淡不愛言笑，陸淵想盡法子的同她說話逗她高興，甚至為了博得她一笑，特地請了上河專做皮影戲的師傅教他如何操縱皮影，學來便興沖沖表演給拂尹看，不過明顯還沒練熟，沒舞兩下就出了差池，看著陸淵手忙腳亂，笨拙地想要挽回困局，拂尹垂眸莞爾，露出了來到鎮南的第一個笑容。

之後一切水到渠成，兩人行了周公之禮，只是拂尹身子弱不宜有孕，陸淵還特地找來了大夫為拂尹調養身子，還寬慰她不急，先調養身子。這一養便是好多年，府內上下的人都急，就陸淵一人看似毫不在意。終於在今年春末之時拂尹有了身孕，陸淵得知自己要當爹了，更是歡喜無比，孩子還在夫人府中，便大肆下帖，邀請賓客來鎮南侯府沾沾喜氣。陸淵性子向來如此，絲毫不會掩飾喜悅，肆意張揚，既然他樂意，拂尹也只能順著他。

自從懷了身孕，拂尹覺得自己笑的次數都變多了，有人陪著她，一同在期待新生命的到來，這一刻拂尹想自己大概是幸福的。

她沒想到薛言也會來，下請帖只是走個形式，下關鎮南一北一南相隔甚遠，薛言竟真的帶著請帖趕到了鎮南侯府。多年未見，當再見之時，薛言沈穩許多，少了年少的輕狂浮躁，見到拂尹也不再如同少時一般撲進她的懷裏，依賴的一聲聲喚她姐姐。

“阿言。”拂尹輕聲道。

薛言微笑回道：“姐姐。”

之前所有的蛛絲馬跡都被抹去，如今的他們是彼此唯一的親人，也只是親人而已。

“小舅子來了！”陸淵笑著走出來，一把將手肘搭在薛言肩膀上，看到一旁的拂尹後，立馬閃身來到她跟前攙扶住她，小心翼翼撫上她的肚子，擔憂道：“夫人小心身子，我扶你回屋裏呆著去。”

拂尹輕輕拍開他的手，溫聲答：“才兩個多月。”

“那更要小心。”說完不顧拂尹反對，親自將她送回屋中。

望著兩人離開的背影，薛言藏在袖中的拳頭握緊，心裏五味雜陳。

姐姐，嫁給他就真的那麽開心，連你答應過我的話都忘了。

可這些年，我過的並不快樂。

晚宴期間拂尹出席，邊道謝邊接受著滿廳來客的祝福，宴會過半，拂尹覺得身子有些困乏，陸淵耐心詢問後讓侍女先扶她回房。

回到屋內，適才在廳堂剛湧起的困意頓時消散，此時多半也無法入睡，拂尹讓侍女掌燈，她從桌案上拿來一個籃筐，裏邊是她打算給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做的、還未繡完的小衣裳，拈了拈線頭，拂尹繼續繡起來。

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門幾乎是被一腳踢開，巨大的聲音嚇得拂尹一跳，脫手的針不小心刺進指尖，她忙將手指放到唇邊吮吸。

陸淵出現在門口，胸膛劇烈起伏可見他是匆匆趕來，以及他遍布怒氣的臉龐。

拂尹來到鎮南侯府那麽多年，從未見過他這般生氣。

“怎麽了？”她扶著桌沿起身。

陸淵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陌生人一般：“你並非薛言親姐，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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