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句話，我又回到了漫天風雪、身在營帳的那個夜晚。

先前與我爭吵時，羽幸生眼底簡直噴出灼人的火焰來，然而說出了這句話，那火焰像是被撲滅了，他的眸子忽地冷了下來，幽黑深邃，不見盡處。

是我用話氣他激他，但等他終於說出來了，我卻是心如刀絞的那一個。

只因我知道，他這句話是真心的，哪怕是他努力克制住的，藏在心裏最不見光的深處，哪怕是他腦海中短於剎那一閃而過的念頭，哪怕他因這想法而狠狠唾棄自己——它都是真實的。

先前羽幸生集結的蘇照城、江海城兩城聯軍自北向南而下，無往不勝，至京郊一戰，我方無數將領忽然半路倒戈，開始瘋狂殺戮自己的戰友。如此令我們措手不及，以至於節節慘敗，元氣大傷，戰局頃時逆轉，不得不退至石鱗原。後來才從困於敵方的探子口中得到消息，說那洛太君不知從哪兒取來一種藥，提前倒入了京郊各個水井之中，而我方將士後來便是從那些水井中取水喝了，才會被控制心智。一時間人心惶惶，不敢再隨意使用駐軍地的水源，只敢化雪水飲用。

只有我和羽幸生知道，那被倒入井中的，不是什麽奇詭迷藥，而是狐妖血。以我對狐妖混血的了解，只有身為女子之血有顛倒人心的效力，且因人而異。而洛太君這碗血，想來是經過提純的，否則不可能有如此大的力量。

現在看來，那血根本不是她的，應該是月娘誕下的那對孿生女兒的。阿娟和聶氏孫媳婦，便是一對狐妖純血的雙生姐妹。傳聞中洛太君是狐妖混血，那也終究只是傳聞，她究竟與夢離有多少關系，我也不得知。

知曉井水之事後，我感覺我與羽幸生之間便有些微妙的變化。狐妖血，實在是太好用的東西，所以阿娘一直告誡我莫要出山，否則若是被察覺身份，定會惹人覬覦。羽幸生是狐妖混血的男子，這也是他來夢離後我們才偶然間發現的，所以他對狐妖族無甚了解，亦不曾將其與他所籌劃的戰事勝敗聯系到一處去。然而經此一敗，他或許有了想法。

我知道他一直忍耐著不願向我開口，這不僅僅關乎著一個男人的驕傲，更是因他念著我這兩年救他幫他、生死共渡的情分——情分，其實是對我二人來說都太過奢侈的東西。我們初始時便說好的，不過是我利用他，他利用我而已。我怎能相信一個身負血海深仇、以帝王之位為目標的人會以全部真情對我？自古男兒多薄情，有志男兒更是涼薄，我記得阿娘教我的。

我將他救到夢離山，逼他做我小侍伺候各種，包括替我解天火災後便時常發作的欲癥。他當然一開始是不情願的，其實現在我也拿不準，他與我一起有多少的情願。

他曾為了救我，將舌識給了臨安鎮那位郎中，然而事後他總不願提起。發現我與夏家公子有了肌膚之親後，我看得出他是憤惱的，但他亦很快將那憤惱壓了下去，依舊溫和有禮地待夏氏的人。

我看得出，他是個能為了達到目的，忍常人不能忍之屈苦，甚至戴上各種面具的人。我狐族善以人皮作偽裝，他連皮都不用借。

我怎敢對這樣的人敞露真心？若他知道我已動了情……

可我更受不了，他未說出口而彼此心知的那些念頭。一直以來，我想要他做什麽，他需要我做什麽，都能擺在桌上攤開來說，如一筆光明正大的生意。為了替彼此成事，他失去了舌識，而我也獻出了心頭血——以我現在的身子，要替他扭轉戰局，必得去掉大半條命。

且我一直以畫皮扮作各種人，老少男女，伴其左右。如果被那老奸巨猾的洛太君發現他身邊有一只狐妖，必不會放過。

若我不故意激他，他是否永遠不會說出口？

又或者，他遲早會忍不住，想試試我這狐妖能為他做到哪一步？

事實上，他若不開口，我也不會知道自己究竟會如何。直到聽他親口說出來，那無邊無涯的痛苦將我完全淹沒，令我體驗到如同失去族人那日的絕望心碎，我才知道自己早已泥足深陷。

夜，如果再來一次，你是否會後悔？

我為你取名夜，只因你我相遇的起初，總是在夜晚。你一開始不願意告訴我的名字，家破人亡、身處險境的你警惕地如一頭被丟棄荒野的小狼，不敢再相信任何人。我隨意取的名字，如此卻覺得如此貼切，你就像夜，漆黑之中藏著神秘暗流，令我亦捉摸不透。我想最後，自己總算猜對了一回，猜對了你的野心，猜對了你對我的情分，不過如此而已。

淩晨天破曉，兩軍開始交戰。我站在石鱗原的山丘上，看見百萬鐵騎如海嘯般朝著你而來。我喚出小已，他是我造出來專為守護輪回珠的膠人。我將存放著輪回珠的靈府交到他手中，他面露困惑：“主人，不是還差兩顆嗎？”

夜，你答應過我，等你大仇得報，心願得償，便會將你心室裏的輪回珠給我。你說，若是死了，還能幫到我，也算了你另一樁心事，死在我手裏，你心甘情願。

可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我是下不了手的。

阿娘，對不起，女兒想救你們，可現在女兒好累，累到沒有力氣再繼續下去。

原來人世間的情傷，真的很痛。

夜，你會知道是我吧？為你散盡血肉，化作漫天血霧，替你降服百萬大軍，送你踏上皇位的，是我。

……

劇烈的疼痛從心口蔓延開來，啃噬我的筋骨，我慘叫一聲，從身體內逼出一股巨大的能量，往半空中的靈府直射而去。

電光火石之間，懸浮的五片花瓣碰撞在一起，靈府終於歸位！

可那記憶覆蘇帶來的痛楚卻越發洶湧，幾乎將我劈裂開來。我忍不住收回手抱住頭，如蝦般弓起背縮作一團。

原來我是這樣死的……真是愚蠢的死法！竟然是被他心傷至此，連族人輪回都不顧了……

“你要麽？你要這樣的我麽？”

腦海中忽然出現一個聲音，像是九姝，卻又怯弱無力地不似她的鮮活淩厲。

“你要我麽？你要這些因他而生的歡喜失落、愉悅哀痛麽？”

“你又是誰？！！！”我聲嘶力竭地怒吼。

那聲音輕輕道：“我是你啊，我是九姝啊。”

是……我？

我睜開淚濕的眼。

原來，那丟失的一魄，藏著我因他而生的所有情感，那些被我小心掩藏、努力克制的癡戀情纏。

“姝兒！輪回珠！”

我猛然擡起頭，看見那高懸的靈府中央，正緩緩吐出顆顆小珠，如花蕊一般金黃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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